白娘子突然扬声说道"等一下。"这时许仙正跨过了门槛,回过身来,只见白娘子斜斜的移在窗棱上,月光照了下来,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一身雪白的衫子,只如要透出身体来似的。闪闪的一双眸子,暗的极暗,明的又极明,曼媚妖娆,月光轻扫,仿佛将所有的血色都褪掉了,连唇都象结了霜一样。
白娘子幽幽的看着许仙,一句话也不说,许仙却觉得心好象被白娘子的眼波一下下的拍打着,飘摇起来,不能自主。他想提起脚来,确是不能。
白娘子幽幽的说"你就站那,让我看看。"许仙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浑身就如定在门上一般,感觉一口气只憋在心里,出不出来。
白娘子看着月色下的许仙,清白的脸,活象是昨天刚刚才在苏堤上见着的那样,打着伞,听着她们在叫,满画着红花碧叶蔓草藤枝的油纸伞翻了起来,露出张雪白的脸,斜风细雨中,烟波浸染,渺渺一如神仙,遥遥的他的袖子被风拂起,整件秋香色绫衣贴在身上,他就那么微微的扬着脸,带一点疑惑,带一点倦怠,恍若将要化进烟雨里一般,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凡人,依稀的烟火气,也依稀的浮躁,仿佛是沾染了久的灰尘直渗进去了一样,白娘子想。可是也晚了,见的那一眼,勾魂摄魄般的,白娘子就走了过去,作福,问讯,借伞。在那时候,身子由不得自己了,永远是话说在心思前,手又动在话说之前,等得稍微冷静的时候,只有自己和小青两个驻立苏堤,撑着那红花碧叶蔓草藤枝的油纸伞,一带烟柳,满湖风雾,一天飞絮,渺然江上三五点芥子--已不见了人。
当时就知道大限到了,前生种种风水轮流,却要在这一朝兑现。叹了口气,还你的总该还你,连本带息,要做就做的干净。
当小青在那说三道四的时候,白娘子只在那笑,还真盼着他不来呢,就是这么拖着的难受。
果然,他来了,俊俏,潇洒,风流,没见了那天的冰雪姿容,却多的是知情识趣的小官,惯做的小低伏,看着他的笑颜,白娘子也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做呢,死也死个痛快,就算是喝的鸩酒,也是掺了酥酪的,于是就在一起了,结婚了,怀孕了,后来又跑进来个法海,淹了金山,最后落脚在这里。白娘子笑了起来,就这么一路的被推来拖去,也不知为什么,就经这么多的路,做了这么多的事,看来实在是欠的太多呢。看着现在的眼前的这个,已为人夫,更要为人父,看不见当时的风流样,却多了几分落托和倦怠。常常就那么走了神,一脸的失魂落魄的样子--然而却有落拓的美,就象杨柳将要脱尽了叶子的惆怅,在即将破坏的刹那,格外的有逼人的气势。风流的时候,美的如梨花落雨,疲惫的时候,如雾起江津。真是可惜了,白娘子想,硬把这个好男人逼着结了婚,心里不忍。如果还是原来的他,想必还会笑的象冲破了霜寒的春阳,被所见的一切女孩子供养着,呵护着,悠扬如同黄莺,轻轻的穿过每一片花瓣,却无损无伤。可是现在的他,隐隐的妖气,只适合着今晚的明月里活了过来,,琉璃样的湛然如雪,划开一片暑气里,直流进人心里,冻起来,累累的坠下去,凝结了一切的悲喜和欢愁,原来那些东西还能活泼泼在心里游动着,拨叱出一点点的遐想。如今却只能让人远远的看,仿佛还是活泼泼的,却再也游动不起来了。
然而想的还是他,即使再来一次,即使没有夙缘,也宁可是他,拼着她欠了他,或者他欠了她,没了今生,也要闹出来生,也要他。他知道吗?他结果还是这样呆呆的看着她吧,仿佛已经什么都不想了,疲乏的身子只要一个栖息的地方。他知道,以后他不得不再要重新找一个地方吗?如果再找的话,会是谁呢?一想到着,白娘子的心大痛了起来,如雷翻电滚似的,每一寸都在劈啪做响,却被一个身子裹着,炸也炸不开,只是在那乱窜,白娘子不由得走了过去,抬头看着许仙的脸,隐约有一点点的皱纹,分布在眼角,在唇稍,白娘子想原来他也会老的,也会死的,妇人所生,柔脆无依,既有其生,必有其死,书上是这么讲的。
白娘子低头手指勾着许仙的腰带,用指头缠来缠去,什么也不说,许仙用手去拉那个腰带,只见夹在白娘子的手指之间,轻轻的拉了几下,没有拉动,许仙也就放了手。白娘子放下了腰带,伸出手去,捧着许仙的头,拇指擦着许仙青青的鬓角,如丝一样。抬头,许仙的眼里有一轮清清亮亮的月亮,那么的圆,那么的美,仿佛是被一湖湖水养着的似的,白娘子不禁凑了上去,想再看进去,看的更清楚一些,一直看到他的身体里去,越挨越近,听的许仙的呼吸粗重,一声声吹在了脸上,一下子,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一点冰凉,如玉如霜。
白娘子啊了一声,簌的退了回去,呆在那,白娘子仰头看着许仙,只见他眼里烈烈的都是火,红着脸,欲进未进的样子,眼看着许仙抬起了腿,白娘子扑了过去,把许仙推了出去,匡当就合上了门,门闩也下了下来。
门外许仙静静的站了一会,见没了声音,就走开了,白娘子听着他走到了隔壁,开门,关门,接着就悉悉簌簌的脱了衣服,上了床,再也没了声音。白娘子才无力的倒在门上,一时间才来得及回味纷杂,感觉间象是许仙的唇还在嘴上一样,烁烁的燃着。
走过去,躺在了床上,思想却纷乱如麻,白娘子展转了起来,愁思没被月光冻住,反象着了油一样,腾的燃的更厉害了,她是那样的想他,他却只能这样看她--只象看一个女人一样的看她,不过了一千年,就只能这样看她了!想到这白娘子心痛了起来,当时的他眼睛象是长在她身上似的,就在她的身上流着,也不说话,敬慕,爱恋,就能穿过衣服,轻轻的扎进白娘子的心里,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的着,可是现在他却只能用那种的眼光看着她──彤彤如火,全是了欲望!如果只是为了一个男人,追来着一千年究竟有什么意思!她不过自作自受而已!六日蟾蜍,六日蟾蜍,白娘子苦笑着,对她来说,一千年不过就象一天一样,可是对他,却是无数的生死轮回,在这其间,爱过了多少人,恨过了多少人!他已不是了他了!想到这,白娘子吃吃的笑了起来。
到头来。只不过是她傻,还以为能还,可是要还的人只活过了那一刹那,她却在那痴心妄想,想着他终究还是在等她,可是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一双陌生的眼,和灼灼的眼神,他只在那当她是他的妻,他的孩子的母,给他带来了无限的麻烦,却也有无比的美貌和痴心的妖怪!他满身满心的不得已,干脆就随了她,无论她怎么讲着前生近世,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吧,她却要去付那债,没了债主的债,付给一个已不是了债主的人!也好,也好,白娘子想,糊糊涂涂的过去吧,管她了,活着了一天,也便宜了一天。
可是她为什么在这,却又爱的是谁?白娘子却糊涂了起来,如果是那个死去的人,可是朝夕面对却是许仙。若说是许仙,却为什么那么不甘?或者就象烟花放进了炮筒,射了出去,半空中硫磺和硝石彼此的摩擦着,越来越热,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的热,他们的生命只是那么的短,来不及去想些多的东西,他们只以为自己是在恋爱了,他们摩擦的更加的紧,也更加的热,在爱的那一瞬间,炸开了,成了一团团的火,分不出什么是硫磺,什么是硝石,这就是她和他,只不过是在一个地方,一个时间,两个人碰见了,自以为投缘,而她自恃着小小的神通,装模作样罢了,就算他在这一千年里轮回不已,哪还会一直在想她呢,她未免看的自己太高了一些!
或者就是寂寞而已,白娘子叹道,一千年,哪还能记的那么清楚呢?自以为是的面孔,徒然的眼花缭乱,自己的借口,谁会那么清楚的分明呢?如果身边的这个,不过是自己的迷乱,那真正的爱人会是在哪呢?到了底,却还错了人!天大的笑话!很可能他正在另外的一个地方等着自己呢,等着自己辛辛苦苦的再去借伞,斗法,又一个西湖,断桥,更说不定什么时候债已免了!生命不过是如此!到头来,你只好骗骗自己!
白娘子慢慢的脱去了衣服,一件一件的象水一样落在的地上,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看这自己的雪白的身子,无暇,煅霜熔玉。白娘子仔细的看着,一千年只是做的一个守尸鬼!还不知道是为谁守,天大的笑话,想到这白娘子不禁笑了起来,一时无法抑制。
渐渐的笑声停了下来,低低的反象了呜咽,哽在嗓子里,一声声断续,冰一样即咽不下,也吐不出来,荆棘样的撑在喉咙里,细细的刺蔓延着走在血管里,刺的浑身生疼生疼,身体是充实的,充实的却是痛苦和蒺藜。
白娘子摸着自己的小腹,微微凸起,隐约在动,这是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随了她一千年,却一直没能成型的─现在终于能生下来了。白娘子笑着对它说,"你该也不是假的吧,只骗骗我?以前常常梦见你,模模糊糊的跑过来,叫我,我刚刚要伸手去接你的时候,你就跌下来,跌成了一池血,溅的我满脸满身──
一次次被你吓醒。现在总算把你放在肚子里了,你就算怨了一千年,怨我杀了你,可我也算是赎了你了,你我两讫了。还不行么?也就这一回了,你不赶着投胎,我也没办法了,那就不能怪我了。如果这一千年只不过是心魔作祟,种种皆是心生,那样,没等你出来。我就先掐死你。"白娘子突然停住了口,她心乱到了极点,恍若野马脱缰,一时没了方向。她越想越害怕,莫非是真的吗?所谓的债务不过是她胡思歪想,所有纠缠的人和事都早就去顾自己去了,根本没人在意她那一点点的过错,只不过是她自己的良心发狂?或者是她思凡心切,疯疯癫癫的找了一个人来编自己的梦,反而没注意真正的债主还在一边冷眼看着,等她自因为还清的时候,再来要帐?那她不是还要再还下去,并且还要继续接受许仙再来还她?这样下去,何时得了?白娘子心里狂飙乍起,身心根本无法抵抗,一下全淹进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中,刹那间,就没了顶,白娘子只来得及叫了一声"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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