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急急地问,"什么是你的最爱?"
我说给我一点时间,我想一想。电话挂了,滋滋地叫。
好朋友出差到这里,可以顺手带一些东西过来,他问我,要骆驼还是三五?要四川的茉莉花还是浙江的龙井?什么是你的最爱,他都可以千山万水地带来。我说给一点时间我,我给你列张表吧。
爱过很多东西很多人,可是你都带不来。很难很难。
烟?
手中常常升腾起缭绕的雾,身体就在一点点燃烧中麻醉和放松,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面对着一根白色的长形物体,堕落在沙发和地毯的边缘,醉了醒了,故事的演义变得简单,燃烧再燃烧,火一样的开始和结局。没有繁复的情感纠缠,爱了就爱了。咳嗽一声声地蔓延开来。我什么都不是。容我简单在抽吸吞吐里。
曾经很喜欢三五,很不错的牌子,亮晶晶的外壳辣辣的味道。象极了一个人,从久远的记忆中走过来,带着东北凄烈的锋芒,说我要你,直截了当。燃烧在指间和身体的缝隙里面,堕落了,醒着。电视里面闪亮着别人的悲欢离合。烟雾腾腾。
常常是一条条地买三五,放在柜子里,装纳起山水不惊的闲适。因为它品位和热度,我说我爱。
色彩?
如果你路过上海的城隍庙或者广州的老鼠街,你该可以看到那些有色彩和条纹的纸张铺在摊子上面。(现在还有吗?)很喜欢把黑白相间的颜色粘了一手一肩,串起青春的和悦和不羁,有大风大浪的季节,穿青色的背心穿梭在红男绿女的街道里,我自是庄严的色彩列队。
很早的时候就知道有可以粘贴的一次性刺青,我酷爱简单的黑白图案。那时候还只是在香港和台湾有,千里迢迢地叫那里的朋友捎过来,我在信里说你去买,买不到别来见我。信纸里夹了一张南方周末的剪报,一个简略的消息说有了这样的东东。再后来发觉城隍庙也有卖了,最后连五角场的地摊上也堂而皇之地摆着它们的身影,可是我的手上的痕迹已经换了千万层,我得意于我的先行。
不常有好的图案。我害怕单调和俗套。
初秋很热的时候去广场,看见密密麻麻一群人拥挤着看一个小小的姑娘在画刺青,她的手苍白,坠满了五色的饰物,一上一下地在一个人的皮肤上做写真。黑色的墨,棕色的眼睛,白色的垫布,撺动的人头。我伸出手去,挤在无数的臂膀里,成就了一幅长长的枝叶。那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紧身体恤,无袖的,枝和叶就从脖子上流淌下来,铺躺在臂上,黑色的简单的线条,可是我喜欢。就这样装饰着给自己看,一路走着,一路感觉久违的葱葱绿绿从心底里生长出来。
我不是好的画者。可是我是好的画布。我是一幅风景。
在地铁里,在长廊上,在千山万水的间隙中,我挠起袖子,看水样的密码在书写青春的线条。我爱。
可是不要你带。容我去发现。那不是带得来的感觉。
山地车?
我喜欢我的山地车,蓝色的架子红色的挡泥板。每次上街都带两把锁,把它放在街头我都会细细地查看周围的人群,期望发现窥视它的眼睛。没有被偷,因为主人的细心和锁的牢固。那是他和我一起去买的,在长长的队伍里我说我要定你。天价,可是我也买了,原因很简单,心里一下子就装载了它的方圆架构。
可是走的时候还是送了人,因为带不走。很多很美好的记忆就放置在别人的脚上,我带不走。
喜欢在夏天热辣辣的空气里跨着它冲在大街小巷里,喜欢载了一个人让他把手放在我的腰间,喜欢庄严的行军中我是红色的标识。上班时带它走车流的中干,我们是威武的船,我是它猎猎的旗帜。
从此没有再看见有那样美丽的山地车。
可是现在上班就乘地铁了。带一个黄色的耳机,听许美静小巧的声音和轰隆的铁轨震动。我的坐骑在那个城市里忧伤地看着它的主人。
你带不来。
爸爸妈妈?
电话几乎每天都在打。我已经习惯于放肆地在办公室里笑着和他们聊天,问鸡毛蒜皮的事情。家的概念在无数年的流浪后终于清晰透明。我爱他们。非常非常。如果有生死的签让我选择,我愿意减了我的年岁给他们一些青春和健康。我爱他们。
可是你带不来。
那一个人?我所有的好朋友们?我的邻居我的亲朋?
我的灰色的小地毯?美丽的烟灰碟子?学校外面大冬天卖的烤红薯?我爱着的所有的一切和其他?
没有必要了。你就来吧,带厚重的家乡话过来,和我长长地诉说那些弹雨和枪林里面风云不惊的故事,给我一点久违的豪气。说好了,就这样,你把你自己带来。推门,带风进来,我给你一个持久的拥抱。
JM
1999.9.14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