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地铁里面看见上下班的人汹涌翻腾的样子,稀里哗啦地朝不同的方向跑。我上班不怕迟到,小老板和我很铁,但是我也淹没在无数的河流里面,顺着波纹奔走的方向,迷失了自己。于是就站在密密麻麻的地图上面看站名,然后举高了头,看花花绿绿的牌子,在河于河的交界处确定自己的方向。
不是很聪明。我常常迷失。
孤独得象一只小羊。
我常这样对米描述。她就坐我的旁边细细地张着眼睛听我讲,我说我又丢啦,在哪一个哪一个街道。她的鱼尾纹很细地爬在眉头,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很慈祥的样子。
时间也常常被我丢失。我的时间被框架在无数的思想纷争里面,开始模糊和顺序倒错,电脑里面的工作程序安排常常是给老板方便查访的备份,而我不会这样循规蹈矩地执行,工作表就象是时间里面挤压出来的一种可要可不要的纸状物,顺手被我扔在了四周的旮旯里,想看看时,顺手拾起来。很早很早就想一个人四处走走了,没有人控制我的时间,管他几点起床呢。几次和小老板开玩笑时就说什么时候我不干了我去西藏游他个一年半载去,小老板扫射了一下四周,打探过是否存在着大老板的耳目,然后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心有戚戚深有同感的样子。
这段时间,说好了,让我寂寞着。我说的。信誓旦旦。人前马后都跟人说,别吵我,烦着呢。
找出很多的时间来看所谓的杂书,佛说的话,动人的句子,干涩的教条。每天下了班,回来抽出两片面包,拿起书,就着面包慢慢地看。坐在房间的中央,地板冰凉。
原来看过一本书,南怀瑾写的"金刚经说什么",一看题目我就很喜欢了,很平实不作做,买来细细地啃,但是老人家似乎常离题,在讲坦上纷纭陈述引古论今,跑得很远。看起来很难。也或许是我的慧根不够。
我喜欢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人给我讲金刚经,他讲了法会因由分第一和善现启请分第二,然后说,够了,其实佛说的就是那么多,佛做的就是那么多,
那个时候还小小的呀,听了就记了。可是我后来知道,佛想说的并不只是那么多,世间愚痴如我的人还很多,佛不可不说。佛的乞食敷座洗足已经概括了所有的大悲喜,可是世人都不知道中间的缘法,至少我不知道。须菩提很可爱,他知道的,可是他说他不知道,他想给世人一个答案,于是他问了,装着不懂的傻傻的样子。他若是世人,我当欠他一顿饭一瓶好啤酒。
被一切智慧的语言感动。常常的。被所有善良的人感动。
今天早上本来说好和米一起去教堂看看的。
米在办公室里面每天和我唠叨她的宗教,每天不厌其烦地坐在我旁边说主的光辉恩泽大地。终于有一天我说我去教堂看看吧,那天正在烦,被大老板请去小屋子里面谈了一会儿心,心情张牙舞爪的,正巧米过来要开始她每天固定的宗教宣传,嘴唇裂开准备了一个开讲的姿势,我马上说我星期天和你去教堂。我看见老人家的眼睛圆了,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了一个很慈祥的笑容。
老太太贪睡。本来和米约好七点钟给她MORNING CALL,但是睡到九点半才醒,起来小心翼翼地给米打电话说抱歉,老太太正在刷牙,电话那边慈祥的声音穿插着她杯子和牙刷碰撞的细碎声音。她说吃了吗?我说还没有啦,冰箱里面有些榨菜,我出门摘点树叶子搅和搅和将就算了。她说她煎鸡蛋面包,著名的米氏金奖系列面包,一会儿给我送来,我说算了算了,可是电话就挂了,传过来滋滋的尾音。
我就坐在房间的中央等着,披一个大毛巾,闲闲地坐着,看佛的文字。阳光从窗帘上跳出来,印了我一身的金黄,我把手抬起,看见胳膊上站起了一队的金色小人,在雀跃起舞。无缘无故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米和他老公来了,送来了一大盒子的面包。老太太说他们下午还有约,于是急急忙忙地跳上车就走了。我送他们出去的时候看见树叶落了,有风吹过,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我突然叫起来,很大声,没有理由,震得一头的叶子。回头关门的时候觉得很抱歉,放了老太太的鸽子,还赚了一些权当早餐和午餐的鸡蛋面包。
然后我回房看书,坐房间的中央,看佛的文字。
秋天了。
很多天了,就这样安静的坐着,铺开心底里尘烟滚滚的战场,自己披挂和自己邀战,四处撕裂喷洒着自己的肌肤血液的胶着体,断枪横戟。不敢问输赢,本来注定了每一次思想的挺进,必然要面对一次属于身体内部的重创。何必问输赢?
很多天了,就象一个矛盾的孩子,拿着汗渍的考卷徘徊在心情的长廊上,躲开四处飞窜的流萤,选择回家或者逃离的路:我回不回家?我该不该说我错了?我能否把身体和道义背离开来,做一个真实不偏不移的好孩子,儿子,朋友,同事,爱人?
很难有答案。佛说世间一切事皆有缘法,皆不可问。我何必问答案?
寂寞着汹涌着。思想在无数的冲击下面泛白。我终于会发现它慢慢真实灿烂的一天。我曾对米说过,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很迷惑的时候,我就放了自己在人群里面孤独起来,让自己死,让自己迷惑沉默堕入尘埃,然后再让自己活。很难阐述清楚,一种近似于宗教宣传的梵语杂糅体,可是老太太懂了,说,"迷路的时候,打个电话到我家来。"
那一年我很烦很难受的时候也是这样,六十多天的流浪和无所凭籍,在沙和风的边缘看异乡干枯的风景,然后我回了家,然后就好了。迷路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自己找了回来,很简单。
想象着终究会有一天会想通。身体和思想的交流就象一条河的两岸呀,我要抽了长流的水,给他们一个相拥相交的机会。
老太太说,她曾经在很年轻的时候在一个城市里面迷过路,有好几个小时呢,找不到回酒店的巴士,那时候觉得真是万念俱灰了,可是后来又找到了。老太太笑起来,她的笑容很好看,我说,我迷了路,可是有时候我要找好几个月。
老太太说,怎么会怎么会?急急的样子。
我打开电脑,不解释。然后说,然后我会找回来。
因为人群奔走。因为只是因为我还是我。
就说,就让大雪封了山,我矗立在雪拥的蓝关,铺一张纸,看细碎的文字,体验和磨炼我的思想。
而我终究不死。
JM
Aug 29,1999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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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乱七八糟的文字,顺着心情的翻涌就淌了出来。就算一段时间的心情吧。心情终究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很难把握它的涨跌。一个瞬间,就定格在这里了。常常被感动的是一个瞬间,记录的也是一个刹那,就放置在这个角落里,待来年翻捡。
如果有喜欢"金刚经"的朋友,可以查阅
http://www.glink.net.hk/~ckchan/diamond/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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