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很闲,是因为心里的空荡和无所依靠,终于要离开这个城市,开始一种未知的行军。我是哪一个士兵,在醉卧沙场的的汉子们中间,喝酽酽的葡萄酒?我的行装已经在肩上,行期未到,却迟迟舍不得卸下。只是每天都在打仗,用生动的语言指挥着纸张和数字,和尖酸刻薄的人物们交手,下班了,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才发现其实一天都没有空闲出时间来喝一口水,杯子孤单地伫立在电脑的声旁,发出幽蓝的光色。我的血已干竭,而终不后退。
我为什么要后退?
回来时常常是很晚,和月色一起归家,累和疲倦披洒了一车。我拿出烟来。说过要戒要戒,可是还是把指头染成了黄色,在细长的手上蹭了一些不协调的颜料,象一个贪玩的小孩子在爸爸的书房里蘸的墨,想洗,但是食指和中指间,早已经是烟蒂的城池,牢不可破。回来便想写,急于在路途上叽咕心底里最简单的语言。抱一个面包在床上或者桌边敲击键盘,用回忆的姿态来说佛的过去心现在心和未来心,我隶属于哪一个?
我隶属于哪一个年代?
小剑他们在窗下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我在房间里做一道生涩的三角函数的题目。我仰头向窗外忘去,小剑和我的好友们穿着白色的衫子,领子上翘着,青春不遗余力地泄漏出来。他们跨在摩托上,紧绷绷的牛仔裤搭配着红色的头盔,跳入了我的眼帘。我摇摇手,说我不去不去啦,我还有好多的题目要做。他们一起喊我的名字,嘶哑,悠长。我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列出了新的算式。爸爸从门外经过,没有说话,脚步轻轻的,然后他开了门,似乎去阳台上看刚开的葫芦花。
我还是听见他们的叫声。我摇了摇手。
我听见摩托声呼啸而过。
我听见自己心中呼啸的浪,在一波一波地冲击着骨殖累成的岸。而我无法上岸,我把自己堆积成了厚厚的一堵墙,上面泛起微小的磷光。我让花季时候的自己死,放了千军万马铁骑的兵,来冲击我虚弱的意志。而我不败。
那个恋爱的季节学会了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把腿翘在学生会的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摆出一副酷的样子,目中无人地吐着烟圈。那个比我大的孩子从门外走过,他穿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在大声地指挥着他的兵马。我拍拍桌子,和他开荤素相间的玩笑,然后放肆地把声浪扬起来。他也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我心里一跳,但是没有说话,我仔细地理着心脏间的纹路。我知道,什么都不可能。
如是我闻,佛说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尘,是为多不、虚菩提言,甚多。世尊。虚菩提,诸微尘,如来说非微尘,是名微尘。我说JM,是名JM。
傻傻地抽烟,和人毫无顾忌地打跳,被人傻傻地所爱,然后又傻傻地爱人,然后,终于不再爱。
那个日子在床上睡着,烟蒂塞满了一盘子。我用有人工涂釉的彩色碟子装烟灰,面对它细扁的色彩斑斓的身子,我是那样的单调和苍白。我躺在床上,病着,象一片云,飘飘浮浮,没有重量。手伸出来,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但是终于又放了回去,空气中埋伏着尖锐的兵士,把他们的戟在我的皮肤上刻划顶刺,每一次伸手都是一次艰难的行军,我不是一个好的行路人。只有烟还在,它躺在我的身旁,在手触及得到的地方,燃烧着它细小的身段。
终于想喝水,爬起来,拖着长长的被子去拿。杯子就在桌上,可是我的行军荆棘满地。够着了杯子,但是握不住,水的重量托在手上,象一块千斤的石。想叫一个人,但是想起来,曾经说过钟爱我一辈子的人已经不在。杯子终于在手中滑落,水从破裂的玻璃边缘溢出来,湿了桌子,淹渍了纸张。我突然间倒在地毯上,看红色的日光从窗外流泻进来,攻陷了我固守的城池。
我没有摇白旗,而我终于不败。
喜欢过一首词,潘阆的「酒泉子』,“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常在面对一片空白的时候拿出来读,想象指间擎着大旗,在潮头挥舞,袒臂一呼应者云集的样子。回忆的姿态杂了些惨淡的笑,因为那个人已走,我在潮头,看浪尖垒起的墙,一眼的苍茫。
在没有离开那个城市之前,养过两条小鱼,一只叫大大,一只叫小小,在逛街时偶尔买的。那些日子简单而充实,我忙忙地工作,和同事的关系异常的好,周末和晚上同学同事一起出去玩闹打球看书,抽空喂喂大大小小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日子尽管很简单和平凡。
你一个月从南方的那个城市来一次,我在那个固定的日子到机场接你,看那个高高的男孩子穿和这里格格不入的衣服从里面出来,你的眼睛里填斥着南国温暖的阳光。你的长发在人群中飘逸。你和我一起喂大大小小,你叫他们和我都要乖一点。我说是呀是呀。可是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爱这些小动物的,在你的酒楼里,每天要屠宰上百只的鱼,你展示你全部的悲悯,只是为了我。而我知道。
我知道天我知道地,我知道和老师喃喃地朗诵古代圣贤的篇章读大智大慧的文字,我也知道在一个话筒面前说格式化的话,去说服别人为人解开牢结的绳子。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爱为何心甘情愿。我为何?
常常在激励自己去牺牲和舍弃,在选择的关头断了自己的臂膀去挽救小一个回合的开锣。我牺牲了,在我固执地走的时候差点想哭,同事好友都来送我,我拎着硕大的箱子不说原因,只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下一局什么样的棋。我的落子是为了谁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你该知道这个答案。
指尖在日复一日的燃烧中开始胶结着一种味道,烟,光芒,堕落,很多很杂乱的感觉搀和在一起,缠绕在心底。小小终于死了,在一个很寂寞的夏天悄然地飘在水上,望着同样无助的我,我叫了起来,指尖颤动,我看见了你把手指伸入缸里,拈起那段弱小的身体,扔进了垃圾袋。
从来都不象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个词语用在我的身上显得异常的拙劣,可是我第一次很伤感,指尖流动着水质的物体,我看一个生命的生和长,而我又看它的消逝。我提起箱子走,去赴一个不知结果的约,我象了小小,把身体陷入森严的堡垒,把自己锁了困了禁锢了只是为了一份简简单单的相守。
谁是大大小小,谁说他要珍惜我一辈子?谁在痴痴地所爱然后幡然食言?
很少肯拜服任何一个写文字的人,包括散见于书本的大家。但是我拜服你的所谓的情书。来电话的时候我笑你,你还没有给我写过情书呀!你便长篇累牍地写,我能想象,你在一天收档以后,伏在从来不会有台灯的桌上,一笔一划地去填写勾勒那些方块的字句的样子。你的左手是一只烟,(那是无可置疑的〕,你右手的指尖捉住一只肥胖的笔,让你的思念茁壮地发芽生长。我看了,不笑,电话过去,一字一句地评论。你的话比我老练,那是从生活里沉淀出来的,粘附着最真实的生活渣滓。你说爱我,就把爱字反反覆覆地写,用一种生动的字体,在粗糙的纸上落下你思想的纹路。我怎么能不感动?
我出落成一个滞留在堡垒的兵,在身体的四周打上厚重的泥,回旋在枪林弹雨。我也甚至开始考虑Come Out,背叛我固守的理念,仅仅是为了一种一生企求的幸福。那天我和你同去兜风,面对如潮的车辆和人群,我突然感觉一种汹涌而来的恐怖,我说,在你身后用很小的声音,对你说,我爱了呀。
我们相爱,在离经叛道地做和行。可是我们终于不爱。古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指尖和你的相触,而终于分开。指尖滑过掌上的三条河流,你是我宿命中相契的路人。
我说我该不会再爱。爱的河段已经枯竭。
而我会戒烟了,丢掉那段细小的附体,开始走一些没有走过的,但是让我坚定的路。
也开始呢喃,涂抹一些可能会让我多年以后汗颜的文字。在一个时刻,当我面对我的苍凉的内心的时候,文字倾泻而来,没有理由,象雨滴那样圆润自然从天体的一个角落骤然而至。指尖流泻出心情,而没有解释曾经如此急功近利的我会闲适地去填写一些本来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字样。我知道我在写,不为任何原因。
你不知道我会写,朋友和同事们也不知道,他们把我的形象雕塑成一个无忧无虑的乐天大孩子,喜欢疯疯地玩和打跳。而我在开始不太娴熟地敲击起键盘,开始为了心情的表达而细细阐释。我不是高手,可是容我置一方坛,和你说最细如微尘的心里话,然后,让我们彼此感动。
当年我是谁,当年我痴痴地爱了谁又被谁痴痴地所爱?
把生活独立在文字的外围,还会很好很快乐自由地活着,年轻本来就是一杯很醇的精酿,我该放下固执的面孔,煮风和日丽的酒,斟一杯给你和我自己,看璀璨故国的五湖三江。
我谢谢“男风”给我的这片土地,它让我腾出了好多不必要的时间去建主页和回杂乱的信件,矗立在有风有水有季节的色彩里,点缀我普通平和的语言。
就这样吧,给你斟一杯清淡的茶,你坐了,听我白描我的心情。别问我是谁,我们都是看客,在同一个刹那,骤然感动。没有必要问我的名字和其他。我是JM,
是名JM。
不讨论。常常到“同言无忌”上浏览,有一次也突兀地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但是我不讨论,任何的言语捧杀和拼杀只会消磨我的年岁,我该用多些时间,给我自己,给我的家人,给我的工作,给我的文字。
如果有一天,突然发现在不可能的时段动了心,那么,我会让自己沉淀下来,平静地和一个人相守一辈子。我不敢去冥想我的指尖的颜色,他们该停下战斗的状态,披了苍老的便衣,和另外的指尖相执相寝食。
让我沉默,可是让我说。我在,我不用说和写来证明我的存在,因为我在,光明灿烂地在,磊落真挚地在,努力地在。
希望你也是。
我听见自己心底里澎湃的战鼓,我该披装上战场了,指尖的血脉贲涌。我坦言我是一个同性爱者,但首先我是一个可以为将士的男人。给我的戟,给我的马,让我疾驰而去。
我听见小剑他们在下面叫我的声音,我听见自己心底里的拒绝。
我听见摩托声音嘈杂地散布在街里。呼啸而去。
我听见自己在写,文字汩汩而出。
JM
July 15, 1999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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