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周末和朋友们去一个海岛,兴致勃勃地安排路线,打了电话回去告诉老爸老妈。可是周四时又反悔,一个好朋友过生日,叫嚷着我要留下。
可是爸爸的信已经来了,厚厚的一叠,总机小姐送上来给我时我吓了一跳。拆开来,是长长的信纸,说那里的天气人文地理,在海岛上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剪报,关于那个海岛的,无所不包。突然感动了起来,打了电话去旅行社,定了最后的一班飞机。
我不得不去。我一定要去。
在外地读书的时候,每周收一次来自父母的天气预报,他们比我还要清楚我所在城市的风云变幻。我听了,细细地记下,转眼穿着小背心就上街了,中午如爸爸所说,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我蹲在路边,簌簌发抖,想起电话那头爸爸的话来,心里一片潮湿。
大学时候疯疯癫癫地做了很多让家里人担心的事情,很冲动地说走就走,大肆地和老师翻脸,找了最好的工作却说不去就不去。大二的暑假出了一次远门,赌了一口气,独自流荡在荒凉的城市群里,后来回来,已经是两个月以后了,背了一个大大的包,穿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坐在家的门口,拉着铁门,突然嚎啕大哭。家的感觉在人群拥挤中逐渐清晰,我第一次想到了归宿和依靠,第一次在随意模糊的生活概念里面添加了一些横竖,搭起一个理念的窝棚,我要一个家。我爱我的家。
对很多人说过,我可以伤我自己屠戮我自己,但是我绝对不会伤我的父母。
有一个很好的笔友,山东人,他的父母和他一起住。我问过他,如果他父母要他结婚的话,他会怎么办?吵嚷拒绝劝说逃离?他说他都不会做,他会接受婚约的现实,很平静接纳半辈子的不快乐。
原因很简单,他的父母为他付出了很多,不止是一点点,他不想让父母再受伤害,哪怕是轻浅的一横一划。他宁愿让自己不快乐,也希望所有的伤和痛都架构在自己的身上,而遮掩住老人们虚弱的身体,蔽开流俗的袭击。
我反对,但是我理解,并且,我尊重他的做法。那是他的在慎重考虑过很久以后的选择。
受一个人的影响,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茹素拒绝荤食,并且近似迂腐地把行动框架在一个善的圈子里,用有形的参佛来企求大彻大悟。那段时间,懒得打蚊子,理由是它是生命,我尊重它的行为方式,它吃我的血对我来说是沧海一芥,我放过它就算是一种德的积修。可是妈妈不同意,我劝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听。我没有用灭蚊器,晚上就听见她在用电蚊拍啪啪啪地捕杀,我拧开台灯,看见她借着客厅里微弱的灯光追杀着我房间里嗡嗡的蚊子。妈很高,行动远没有窈窕的小妇人来得轻盈,看她样子仰着脖子的样子很辛苦。我说妈算了,何必那么麻烦呢?要有业报的呀。
妈说,去你的业报,如果要报,就报我吧,累加在我的头上。你睡你的觉,我当凶手。
我听得热泪盈眶,推她出门,旋弱了灯,看飞行的动物在天花板上舒张翅膀的影子。我拿起拍子,杀将起来。报就报吧,如果要报,不给我妈,给我。
很多年以后,我听人分析所谓的come out,说,如果家里人是真爱我们的话,他们会在激烈的思想抗争后同意我们的选择,因为那是我们的幸福。
也在很多年以后,我听我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不为自己一个人活,我身上肩负着很多的责任,我身后还站着很多双眼睛,注视着我。
我们不该堕落。我们不该放弃。
我会努力,我该努力。
希望你也是。
JM
July 19, 1999
后记
很简单的篇章,两仟字不到,很舒畅地写完。因为那是填充在心底的话,自然地流泻出来,没有一点的滞涩。
今天爸爸又来信了。我经常打电话回去,可是他还要来信。给我的剪报,关于一个城市的,又是无所不包图文并茂。因为我打算要到那个城市去。他和妈的旅游从来都不会准备得如此的充分,常是在外地的一个饭店打电话给我,说没有想到那里很冷,衣服少带了,打完电话就去遍街地买衣服。可是在爸给我的信里,他不厌其烦地列举了那个城市从三月到十二月的天气,物品的一些标准价格,他说,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看信的时候有个小孩正做我对面,他今天刚犯了错,害我和一个部门的兄弟姐妹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我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问,你好久没有回家了是不是?
我知道他是外地人,和我一样。
他说是呀,老板从来不准假。
我说我也是,老板从来都不准我的假。
说完大家都笑起来,我把信放进抽屉里,然后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咱都同是天涯同命人是不是?”
是呀。
身后有好多的责任,让我们不可松懈。
你也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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