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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及其他

作者: 边城2


《台阶》本来是一篇散文,因为知道天空对于太长的东西要连载,所以发表前我做了大量的删节,(本来还嫌太长,有将近三千字,可是实在不能再删了,——因为那样全篇文章就只剩一句话了:上了一级台阶,这才发现原本那些需要去仰视的人其实比我矮的多。这才是我想说的话,除此之外都可以不要。——我必须写清楚这个感叹因何而起)可能原来的意思反而因此模糊了,加上本来文字表达能力有限,难怪有些朋友要误解,以为我曲笔骂人。就连我在留言板上的戏言“如有雷同,不胜荣幸”也被朋友理解为不打自招。
其实就是篇文章。可能文笔上较像小说,可是在文中我只描写了我对生活的观察,内容是随笔。我投稿给日光的时候特地要求发表在随笔的栏目。
对于生活这回事,任是谁也不敢自诩专家吧?而且,在文字里如实的还原,那需要何等高深的功力,我做不到。可是不妨碍我用自己的眼光去感受生活。
我对于生活中的人一直用一种怯怯的眼光用心打量,因为他们比我有内容和深度,比我强大的多。(包括那个红衣小孩——那种单纯的追求被别人粗暴的否定而不是被同情,可是他不介意。)我的生活态度是仰看,我能轻易发觉别人身上我永远也达不到的某种状态,那些看似散乱的思维和意识的来龙去脉让我非常着迷。对于一些被公认的“俗人”——市井小民——我总是最感兴趣,非常急于去进入他们的氛围。我自己也是市井小民,就没有他们那么认真投入,活的有滋有味。
我距离生活非常遥远,跟同事没什么机会接触,又是独居。我写的东西少,可是比较有机会专心投入。有一段时间,我沉浸在写作的反复思忖中几乎与世隔绝,跟人打交道不知该说什么,他们讲的我也听不懂,——可是创作效率高。这让我觉得欣慰。当然我写得不好,可是这是能力问题,总会慢慢成熟的,我不急。
有人说文学是人学,我完全同意。有一些作品是以动物为主人公的,可那还是拟人。所以心理刻画成为作家必须掌握的技能之一。(写诗也不例外。)而这需要揣摩和臆想,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身上发掘他一切行为和思想的性格基础。这不能完全依靠想象,必须由己及人,完全站在对方的角度感觉和品味,把自己幻想成作品中的人物,反过来用人物的性格来思考和行动。这就是我们说的进入人物内心。作家和演员有很多共通之处的。美国的天皇巨星安东尼·霍浦金斯决定息影,因为演戏太投入,让他精神上产生障碍。专职作家心理都有问题——因为他们老是要和自己塑造的角色互相置换,这个论断好像跟没讲一样——生理上完全健康的人是有的,心理上完全健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找不到的。
哪怕没看过心理学的书,有些人也愿意诊断一下别人的病情。比如《台阶》中出现过的人物就被一些朋友确诊心理有问题。我没打算描摹各种心理病症,——真要那样倒好了,一定不会有人自己找上门来一口咬定我在写他。——全部是最普通的心理活动,不得志的中年人,地位渐渐没落模糊的主家翁,老太太依靠遗忘来说服自己夷然生存下去,对自己拚搏目的终于怀疑厌倦的老板娘……这些人每天我都能碰到。我写这些的参照物是我自己。当然描写时揣测的成分很多,因为同一个人身上没有那么迥然不同的经历。我只是试图尽量精确的描摹那些眼神背后的故事。——我能看懂的那些眼神。
其实对普通人性的观察每个人都有,只是很少有人像我一样把它当成一种爱好。普通人在我眼中最令人困惑,最令人着迷。固然历史上有很多杰出人物有更深刻的内涵,可我还是喜欢研究现实生活中的小人物,小角色。
我生活的圈子周围,有些人有时候变得非常小气讨厌,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小小的刺恼而百费周折,可是他们狭隘的计较背后未尝没有很多的不得已。生就在这样一个缺乏变化的呆板空气里,连了解自己的机会都没有。那整洁划一的世界观和判断准则,呆的久了连心跳都会保持一致。更要命的是,他已经和环境融为一体,血肉相连。生活环境像画展,那明亮雅致的回廊,整整齐齐罗列着一方方的绚烂,看似归整的秩序里,那许多无法言喻的欲望在吵闹。我自己是站在画的外面欢喜赞叹,可是怎么也进不去。有些人好比镶嵌画上的一小块,天生就在那里。可是也没什么机会离开,可以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一下自己原来所处的位置。能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当然生存下来得天独厚,有很多的庇护。所以他们有着很多的准则和观念,忠心耿耿的监视着一切。他们的大脑植根于最广泛的社会,社会的看法要靠他们来维护。还不是大树下面好乘凉,而是宰相家人七品官,完全属于同一个阶级。——最理直气壮的声音,好像攻击他们就是攻击天理良心,违背他们就是违背道德,绝对禁止丝毫的溢出和差池,他们能因此得到一种涵盖一切的安全感。我最在乎他们的看法和评价。因为他们有一种力量,在一切思考和努力渐进于歧路时立刻给予纠正,当然方式上较为含糊,要我们自己去捉摸。
当然有得必有失,这些要以牺牲个性为代价。中国人都有一种担心被视为异类的恐惧,所以连私生活都不太想保密,好像不公开汇报一下就是见不得人。我是常碰到别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不一定是热心要帮我介绍,只是好奇。对于一些稍稍出格的举动,外国人理解为独特,中国人理解为怪异。虽然从字面上看两者意思差不多,其实不一样的。中国人只要没干过什么坏事,就自认为有资格说教。每个人都不自由,监督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得时时刻刻准备好接受别人的评比,不得不正直为人。大家在社会能允许的范围内挑选一种性格作为自己的底色。这有点像文化大革命时期人们的着装,还有思想。我不准备牺牲个性,就只能接纳来自有理智的人的种种排斥。《告别辞》里我写过一句“对于这冷静理智的世界,我完全无所适从”,完全是我最深沉的痛苦。
好比自然界中的保护色,脆弱的动物不得不努力调整自己以便跟环境丝丝入扣,太不协调就无法生存。抢眼的动物也有,珊瑚蛇就有没有毒的,可它也会装模做样表现的气势汹汹,暗示敌人它是有毒的。《台阶》里跟老板娘吵架的那个男人,对一切都有一种信不过的态度,包括对他自己。时时摆好了架势,提防别人的攻击,唯恐被欺负了自己还不知道,先去攻击别人,作为自卫。要是别人喜欢他,让他不放心。别人嘲笑他,他才能踏实,他这种人一定是在蔑视和否定中长大的。他那种可笑的举动背后,其实有着令人惊讶的痴迷和执著。对自己权利的捍卫,锱铢必较。想得更深一层:他在故意让人家看不起。装傻来掩饰他的智慧。谁也不会欺负傻子,最高明的保护色。当然,他的种种举动也是一种溢出,只是程度较轻,社会对类似的溢出好像有一种微笑着可怜的态度,好比老师看着自己不喜欢的学生当众出丑。这种怜悯也仅仅是不计较。除此之外就不行了,环境容不得更进一步的放肆和挑衅。所以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压制自己欲望的技巧。欧洲人讲究重视别人的存在,中国人讲究克己。人类好像把教养解释为不随心所欲。
我是总觉得这会很委屈自己,像修剪树木一样修剪着自己的意识,让它有序发展。参观豫园时,处处有红绸带拦着,防着有好奇心的人自己乱走。在游戏中这叫规则。在生活中叫禁区。有创造力的人感到痛苦。想干点什么的人感到一切分外的困难。这种阻断也是必须的,省得心神活跃的人分散精力,在旁门左道上浪费时间。社会希望大家像一股绳,紧紧的拧起来,较有力量。每个人都是绳中的一丝,规定你只能跟大家一起用力。可是谈何容易——那些不可驾驭的聪明才智,一不留神就变成了奸滑,总是在不可预料时候跳出来跟大家奉行的金科玉律捣乱。离心力和牵制力总是互相调整,达到一种平衡。人跟社会的关系也有斗争的成分,个性和共性的矛盾。
照道理来讲,压抑越多心理问题越严重,可是发达国家的精神病患者明显较多,心理医生也较富裕。怎么中国人好像除了同性恋就没有其他种类的心理问题。可见还是安全感强弱的问题。上海人有一句话经常听到:别人能这么活我也能这么活。——就算世界末日来了又怎么样呢?别人不是也得死?他们把整个社会看成是与自己同患难的灾民,红尘中那么多颠沛呻吟的灵魂。想到别人也一样在受苦受难,自己的痛苦好像也被冲淡了。这种打气方式如此虚弱,可是非常有效。中国人非常习惯安于做普通人,瑟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然而心甘情愿。有了社会的遮盖,他们的安全感极其扎实。对于那些不乞求来自外界保护的人,他们非常的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无谓的危险——枪打出头鸟,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
在这种压力下,还是有一些不安分的人物纷纷露出头来,妄图随心所欲。虽然没有一个人在最终能满足愿望。个人能力和天赋不同,成不了枭雄的只能成为小喽罗,虽然要打击社会的桎梏这两种人都必不可少。细胞的过度膨胀就成了癌。可是有的细胞再怎么样过度表现,最多只能做到让别人注意它而已,绝对不致命,好比脸上的青春痘。像《台阶》里那个女孩子,要求别人赞赏成为她终生的追求,虽然招致了相反的效果,可是,那引人注目的一瞬既然能满足自己那微弱的需求,也没什么不可以,起码没有损害别人。我写她是为了让看这篇文章的朋友从她身上小处见大。——最原始真诚的渴求是为那些俨然正者不容的。可是当时显然是写的太晦涩了,是修改文章时弄坏了。这对我是常事。
我在《台阶》里试图将一些典型的性格进行分类,再用速写临摹。但是没有人喜欢被归队入列。人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逃避被归纳。《台阶》里的那些人我平时没机会跟他们交流,也没什么本事能跟他们交朋友,所以在我眼里看上去深不可测。有时幻想自己能拥有跟他们一样的经历和生活环境,就渐渐懂得他们坚强外表之下那些令人疲惫虚脱的斗争和冲突,那些心灰意懒的不得已。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堕入陷阱,痛苦了,消沉了。层层蒙垢的希望,渐渐被埋入泥土。又因为极细小平淡的满足而快乐,“又从泥土里开出花来”。那种快乐更让人心酸。“如得其精,哀衿而勿喜。”——再怎么样令人讨厌的人,看懂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是个可怜人。我不介意自己在文中出现的挪揄口气——他们本来就是我自己造就的,我怎么嘲笑他们也不过分。可是生活中,我还是觉察到他们身上淡淡的悲凉。
观察久了,我有点疑心自己是不是太高估他们。看见周围那些人,如此陌生,可是他们的内心我又很熟悉。因为我也跟他们一样。想到这些,我有种温暖愉快,因为站在同一个高度看,大家彼此彼此。我的痛苦他们也有,他们的痛苦我能体会。最最简单浅薄的感慨,虽然一句就可以讲清楚的道理,可是我还是笨手笨脚的把它搞得很复杂。
记得发表出来的当晚,《花物语》的作者小铃在聊天室一见我就谈起它,他能看出我的本意,自己写作的人比较善于聆听言语背后的声音。也有朋友在聊天室跟我开玩笑说还好不认识我,否则真要怀疑我在写他们。我厚颜无耻的把这种话理解为一种恭维和鼓励——他们觉得我写得很逼真。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好像没有人跟我有在文中表达出来的类似的感觉。一位朋友告诉我看到最后,他才明白我不是在罗嗦铺陈,他对此的感觉是:站在山峰上和站在山脚下的两个人,互相觉得彼此的渺小。含义更深一步了。我在想,要是允许我重写这篇文章,一定能写的更好。
短短一篇文章,对此的注解这样长。我自己看着都感到滑稽。老是碰到一些朋友问我关于《台阶》的问题——他们说看不太懂。专门写文章统一解释一下较节约时间。而且我正好想谈谈我的写作体会。(又是个笑话——我的作品这样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