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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

作者: 边城2


这家店的饺子皮实在是好,清柔腴韧,下熟了后咬起来有筋道,有淡淡的甜味。因为口碑好,所以快中午了还是很多人在店门口排队。
我排在最后,面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我眯起眼睛抬头看看人,——每个人都必须去仰视,他们站在台阶上。上海人是最不好伺候的,半点受不得委屈。为买一两块钱的皮子,还要淋雨排队,真让人窝火。可是看见别人受着同样的待遇,大家都无法抱怨自己所受的不公平。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骑在澄亮的童车上来回摇晃。一脸的怒气和挑衅,因为他旁边的一个脏兮兮的大孩子没有表现出他期望看到的艳羡之色。红衣小孩用异样明亮的眼神盯在大孩子的脸上,手里不停的按响车上的铃,千方百计的证明这辆车的存在。大孩子渐渐局促起来,朝两边看看,暗暗筹划好退路。红衣小孩见他要走了,气急败坏之下,干脆跟大孩子当面对话了:“操你妈!”
我们的队伍里一个老头对那个红衣小孩(他的孙子?外孙?)断然喝止:“哎!”向其他观众表明他家风的正派。他骄傲的瞥了我们一眼,——子孙的不肖跟他本人不相干,他是一向清白自律,可是,作为家庭道德的守护者,他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但尽人事,各凭天命吧。莲花也有被泥污的时候,他是历尽了辛酸才说服自己,用尽全力克服那些任性,咬着牙维持着端正的一生。他恨恨的看着这些败类。这些是他的骨肉,而且,他们的存在才能证明自己的不容易。要是没有这些小小的刺恼的衬托,如何来展现他为人态度的雍容?他忽然痛惜起来,眼光里有模糊不确定的笑。红衣小孩有了新的招惹对象,马上高兴起来,郑重的声明:“我要把车子扔在这里!”这不负责任的态度让老头发怒了:“放在这里干吗?给人家拿到家里去啊?!”吃点亏是没什么,反正他吃的亏太多了,没法计较。一定要算帐,那是因为他自己不够聪明,怪不到别人的头上。可是,让别人占他的便宜?这冷酷贪婪的世界,他看够了。每个人都是仇人,没一个对得起他!他不跟他们计较,已经是大度的可以了。让他们占自己的便宜?这句教训里有无比惨痛的心事。
我前面有个老太太排队。瘦瘦干干的站在风里。她的举动里有一种不大能够肯定自己的荒疏。怯怯的站着,两只脚非常犹豫怀疑的放在地上,就像柳梢拂水。两手小心翼翼的垂放下来。周身不敢乱动,仿佛万一招惹了人家的注意,她又拿不出可看的任何东西。——减寒人家好容易有点什么也不敢轻易招摇,怕别人无法忍耐他们微小的富足的心理。她对周围的一切就是抱歉的态度。早两年她也是个顶梁柱,大的小的,轻的重的,她不撑着谁来?她的能干培养了身边的人的一种依赖的态度。她的负责成了一种本能,也纵容了别人对她的不尊重,家里人想到她,就是该作奉献的。别人需要她,这使她安心,又不由得有些委屈。……先种后收吧?这并不能安慰她。人总能碰到尴尬的事情。老且病,干不了了,现在……怎么渐渐成了寄人篱下了。这让人目愣口呆的现实!无比凄惨的命运的安排。算了,有口饭吃,冻不着饿不着的……这小小寒缩的灵魂不得不急急忙忙另外寻找栖身之所,认命的过程就是思想的成熟。她终于和自己那不安分而却是最基本的要求欲望达成了妥协。一味的冤屈除了伤神之外根本无益。那无数尖利凄惨的挣扎渐渐被自己平服了。她怯怯看了大家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她,又偷偷温暖一下自己,没有篝火,用一盏小油灯。
一个仪表堂堂的胖子终于排到了。趁此机会表示自己的不耐烦,傲慢的要求:“两斤两斤!”郑重的,不容置疑的。他的要求里有一种简单的观念,容不得别人对自己的忽视。可是,又透着点心虚。他是为自己骄傲的,疲惫征战,没有止休,赤手空拳打出来的天下,没有门路和靠山。但是在别人看来他那点成就真是幼稚。无数繁琐的刺激使他焦头烂额,应付不了。他决定不跟这帮俗人计较。毁誉由人,他可是生来干大事的。自己那颗广博悠远的心才是他的朋友。他要达到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境界,常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这虚弱的理想没有给他多少鼓励,他不得不为两斤饺子皮而继续跟人打交道。他突然烦恼起来了。女人家真是麻烦!为了这些家务事,根本不考虑他清平端方的人格。——让他衣冠楚楚的出来买饺子皮!他提醒自己这不是为凡尘所污,他把这归为一种责任和牺牲。使他更觉得自己的付出和努力有所价值。渐渐的他也疑心起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达到的境界是个什么样子。这空虚的,没着落的自信。
碰巧有个女孩子走过。本来是挺端正的脸,可是有着不端正的眼神。在这中午的,朗朗的世界,她如同一只好斗的蝴蝶,极力绽放全身的色彩。斑斓的短裤,姹紫嫣红的罩衫,珠珠缕缕的披挂下来。在扬着微尘的街上走着台步。唯恐别人错过了看她有损失,在人多的地方故意放慢了脚步,频频回首,其实后面根本没人。青春在她也像是一片春天的牧场,牧童短笛,牛羊结队而归,只是傍晚时分的炊烟太浓,呛的人想咳嗽。为了她的招摇,大家象是遭到了不礼貌的人的顶嘴,尴尬的扭过脸去。有个乡下人带着挑剔的神色乐呵呵的看着她,,肆无忌惮的。为了这安全而完全免费的眼睛的享受,快乐的无可无不可。人生下来是受苦的,在他则是来看笑话的,包括他自己的。象是红楼梦里的焦大,耀眼缤纷的背景里的一个寒薄的角色。自己发言的机会很少,可是不妨碍他完全诚实的得到自己的乐趣。在他的态度面前,我突然惭愧起来了。有什么不可以呢?避开胡琴那冗长的酸楚刺耳的调弦声,缝隙中不是也偶尔透露出圆润幽厚的使人心神俱醉的瞬间?
那个女孩子没想到招致这种效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慢慢也变得局促起来,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拂着红绿金粉的脸上流露出伧俗尖刻的表情。坚硬的眼神背后,那破损乏味的灵魂慌慌张张想躲藏起来。
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跟小店的老板吵起来了。他动用了极为有力的证据来揭示老板的黑良心——秤给他的皮子太湿了,吃分量。这世界上繁杂难解的事太多了,对他,则没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只要有这个耐心。他愿意一步一步向别人推介他的思想体系。什么都有个原因,为什么皮子越来越湿?越来越厚?为什么找给他的零钱那么旧?为什么每个人专门捡他来欺负?单调,贫乏,可是句句在理,让人不由不心悦诚服。那天大的冤屈使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啐别人一脸的机会,籍此来控诉他对这个世界的大海似的冤仇。
小店的老板是个半老徐娘。她不像一般的新开门面的老板,总是谦恭的顺从,吃亏就是福,因为不得不从长计议,开始总要受顾客的委屈。她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娴静态度。懒洋洋的申诉了几句,就不吭气了。她对自己赖以谋生的工作机会不是特别看重,跟顾客打交道的时候非常沉着,简直有一点冷淡。她是赚够了钱,不准备继续干了?或者,这里只是她的职业,在不为人知的私人空间里,有她异常丰富的精神世界?可是又不像——她看上去就是个小店的老板。我非常好奇她这种安全感从何而来。在她有恃无恐的态度下,那个男人被噤住了。众人也不由得暗暗折服。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
旁边的水果摊上撑着一支大伞,我因为个子高,伞骨正对着我的眼睛,我担心有危险,上了一级台阶。这才发现,原本那些需要去仰视的人其实比我矮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