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过了多久的事了,好象是一年,好象是两年,也许是了十年八年,也许只是昨天。许仙想。
街上的雪一直没有化过,好象也不会化,行人无限的践踏之后,依然洁白,却不象了雪,粉一样的散乱的堆在街上,屋顶上,树上,被人扫着,被风吹着,阳光下,绚烂的舞蹈着,扶摇而起,闪闪烁烁的不停的开合着眼睛--满天空里纷纷洒洒,沾到衣服上,肌肤上,却依旧雪一般的凉,星星点点的刺着。
人们看着倒进了西湖的雪粉一般的上浮下沉,又被风从湖面上吹起--惶恐,害怕,慌慌张张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一边说着,一边不停的将自己身上一点一点的冰凉拂拭下去,头上是六月的骄阳,身子里却锁着北地的冰寒,人们脸上流着汗,心里却打着哆嗦,彼此看着,一脸的青白,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静寂的杭州,有着森森的鬼气。
那都是那个叫白素贞的妖精的问题,人们嘴里讲着,扮着了人,诱惑不知情的男子----癫狂,放荡,禁锢的塔,僧人的咏叹,法师的威力--人不与妖通,她如今静静的压在那里,却把一股怨气放了出来,抬起头,你仔细的看,茫茫的烟雪里,她自在的蜿蜿蜒蜒着,不信?那闪闪烁烁的不是她的鳞甲?
她的怨气,锁着一个西湖,还有西湖边上的生生死死--她是舍不得,也是放不下。
怪只怪那个少年,叫甚名甚的,风花雪柳里,偏偏要受了妖精的搭讪,难道一个白娘子就抵的上千百年来西湖上走过的青娥红姬,那香粉膏脂的熏染着,素纨轻绢的拂拭着,风霜雨雪的梳洗着,高车大马的催促着,楼台舞榭的歌吹着--一颦一笑,颠倒了多少君王豪杰,颓废了多少仁人志士!可那个西湖边上长大的男孩,却为西湖惹来了偌大的灾祸!
人人都在说那个被妖魅了的少年--烟雨里,满伞的红花碧草下,露着雪白的面孔的他,彬彬有礼,然而也心不在焉的对着堤岸上的女人,说“这位姐姐?可是要去何处?”树阴里躲着雨的女人,裹在一条雪白的衣裳里,沾了水的头发一缕一缕的垂下来,蜿蜒一如青蛇。看着那个女人,少年的心思却在那停不住的金山寺的钟声里,在听不见的和尚的梵唱中--也在那个法力无边的长老身上,仔细看时,那女人满头黑发上的雪嘶嘶的开始化了。
火头闪了一闪,灭了,许仙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也没有风,也没有雪,黑暗里,往往能让人产生错觉--跌跌撞撞的从一个梦跑到了另一个梦,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纷乱里,只想知道,我是谁?
隔壁的孩子哭了。
许仙推了推睡在旁边的小青,“你去看看仲琳好吗?他哭的厉害。”
半天,听的悉悉谡谡的响,踢塌踢塌的穿鞋,然后门吱嘎一声响了,一阵风卷着雪吹了进来,眨眼间,许仙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小青惨白的侧脸,她夹在乱风乱雪里,低着头,轻轻的笑。象个孩子--也只是一瞬。
门当了一声关上了。
许仙撑起了身子,靠在墙上,仔细的看着小青不小心的结果--地上,桌子上,甚至墙上都沾着雪,一点一点,闪闪的青白的火,寂寞的烧着--着了诅咒的雪,永远化不了的雪,只能象火一样烧着的雪,游荡在杭州城里,呓语着种种不安,悔恨,伤心,痛苦,吟咏着得不着地狱的苦,他原不该是在这的!
孩子的啼哭慢慢的低了下去,四周依然静寂,只有雪一样的火漫空的飞着,象是失去了躯壳的灵魂,也象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不安的在找着依附。
他们可知雷锋塔?可知雷锋塔里关着的女人,雷锋塔外站着的男人?
到现在,却仿佛是那塔里塔外的两个人,成就了,倒有了默契,他,许仙,却在这独自的承受着这场下不完的雪!
许仙伸开双手,在一青一白的萤火里,手都不象了手,莫名的就那么伸着--是自己的手吗?法海,白娘子,小青,他们都曾经从这个手上经过,檀香,脂粉,青丝,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只给了他一个悲剧的男主角做!
许仙想的出了神,手上,胳臂上粘着的点点的雪,那针一样,丝一样的寒气恍惚里都是遥远的,隔着一层,感觉模糊的,他低头看着荧荧的雪,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雪翻滚,伸展,变形,蠕动,象虫子一样,蜿蜒的爬着,留着一道细亮的荧丝,刻画着昔有的痕迹,转眼里,手,胳臂上飞满了乱丝,迷乱班驳,象极了将成未成的茧--它们还继续的爬着,缠着,冰冷,锋利。刻划处,流着看不见的血,看不见的泪。
“啊”,许仙低低的叫了一声,忙不迭的甩着手,想把一切都甩下去,虫,丝,雪,还有那牵扯不断,刻画入骨的恩恩怨怨--可那已经在皮里,在肉里,在血里,在骨头里了!
许仙翻起身,抖了抖衣裳,穿了上去,连鞋,袜子,都穿上了。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听见脚下面细细的破碎,停了下来,仔细的想,却什么也没有想到。
许仙走到窗户旁边,扯去了糊着四边的裱纸,伸手,推开了窗户。
静静的,没有风进来。
外面或许就是杭州吧,然而什么都看不见,一切的一切都包裹在风里,雪里,雾里,融在滚滚的洪流里,灰白色的,让人不知道这是在天上,还是在海底,永远的流转着,盘旋着,回去了又回来,流着,唱着,呜咽着,挟着无数的悲伤的眼睛,开开合合,兜兜转转,痛苦原来如此。
许仙转过了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屋子里空空荡荡,每一扇窗户后面锁着无限的黑暗,顺着点点的荧火,许仙下了楼,走到了大厅,一直走到了大门口。
风雪里还看的见隐约的台阶,和青灰的石板路,许仙抬起头,仿佛闻到了桂花的味道,依稀的,彷徨的,好象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来错了一个季节,只能附在冰冷的雪盐上,四处的飞着,羞涩的隐藏着自己,朦胧的清寒里的淡黄色的梦。
许仙回头,看见楼上青裙一转,然后依旧的沉沉如醉。
许仙叹了口气,踏出门去,一边把门带上了,门环撞在门上,猛然一声,等许仙定下精神,他已经站在门外面了。
许仙缩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走了下去。风和雪那么的大,许仙捂住了嘴,开始大声的咳嗽起来。他觉得满嘴的灼热,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些雪的问题。
所有的人,鸡,狗都在沉沉的睡着,谁也不愿意醒过来,象是在梦魇的蛛网里挣扎不出,干脆了听天由命--人人都在做着惨白的寒冷的梦,在梦里使劲的打着哆嗦,将被子拼命的裹紧了自己,不自觉的呻吟,人人都在辗转反侧,都在神智不清,都在努力的向积雪下发掘,希望能找到那不死的西湖--人们疲倦的醒来,又疲倦的睡去,不知道自己是活的还是死的--外面的积雪又厚了几分。
许仙却觉得自己有一些象是海里的鱼,虽然还不会在里面呼吸,但是走在飞雪里,却 一点也没觉得累赘,还有一些游刃有余,轻飘飘的不用使劲。就这么穿行在杭州的大街小巷里,抬头看去 ,远处一道青痕,象是补天未完的一道伤口--那就是山影,看到了,许仙又加快了脚步。
卧在床上的小青笑了笑,舒了一个懒腰,看着满把的雪簌簌的从手里飞了出来,飞扬的象是了烟火,窗户开着,门也开着,外面的雪飞不进来,里面的雪飞不出去,都在风里兜着圈子。小青伸开了手,喃喃的念着,催促着,看着那些雪静静的飞了过来,积在手上,越来越多--慢慢的屋子里的雪都攒在小青的手里,光也越来越强。
象是一团在烧的火。不停的跳动着。
许仙还是在走着。
顺着山路向上爬,就艰苦了很多,因为渐渐的就看不见雪了,山色依旧美丽,碧草红花,满山的郁郁葱葱,听的见露水不停的掉着,石阶上也都是了水。抬头看,穆穆青山,仿佛不是了红尘。
山下依旧大雾茫茫。
许仙擦了擦汗,继续向上走着,渐渐的就可以看的见塔了。
塔下面坐着法海,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一天,两天,三天,还是一年,两年,三年?
你是在等我吗?法海?
许仙站在塔前,有话,却说不出来。
他还是那样,轩昂,挺拔,穿着袈裟,眉目里自带着些哀愁,许仙不由的想,那却是为谁?他是在塔内,还是在塔外?风神如醉的他,还有什么能让他难过的呢?许仙看了看周围,拣着附近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天上星星已经四散,银河已经退去,想是天要亮了。
“她就在这里了?永远?”
“永远。”
许仙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简直是一个玩笑,来的来了,走的走了,人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到了底,扑通的把门一关,自己就去睡自己的觉去了,两不相干,多么痛快!可是他呢?谁会想的着他呢?
“要睡多少年呢?”
“一千年,直到雷锋塔倒,西湖水干。”
“干吗?一定要这么认真吗?”许仙对法海笑着说“何必呢?五十年,一百年不就够了?谁耐烦去想一个人那么久呢?她是妖,我是人,死了就忘了,就了了--难道她怕我会记住她?真笑死我了。”许仙看着法海冰一般的脸,心里隐隐有一种血一样的恶意,他微微一笑,说“我已经和小青睡了----你知道,男人是不能没有妻子,孩子是不能没有娘的。”
法海垂下了眼帘,轻轻的在念些什么,许仙支起了耳朵,只仿佛听的见嗡嗡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哪--一声叠着一声,吟唱着,咏叹着,混在风里,缥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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