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捧着那团雪,轻轻的在念些什么,一声跌着一声,咏唱个没完,只见雪光越来越大了。外面依旧刮着风,下着雪。
“为什么你不说话呢?现在,过去,将来,你都知道--为什么就不给我说呢?你就只是给那个女人说,说的她疯疯癫癫的跑了进去,说的杭州城都在下雪!为什么你就不跟我说呢?”许仙看着地面,长满了苔钱,浓淡相间,淡淡的说,“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走了进来,又走了出去,都说是缘分,都说是不得已--开始,结尾,或者根本就没有结尾--满心喜悦的等待,却只有烟华一瞥的运气,他们把他从一个的手里交到另一个的手里,却都在说是为他好!
哥哥,你在听我说话吗?
许仙看着法海,眼泪慢慢的涌了出来,就象当初第一次看见他那样,惊叹着他的威仪,也惊叹着他的美貌,心甘情愿的就把自己交了出去,缠绵,偷欢,间隔着寂寞和痛苦,压不下去的悔恨,正如压不下去的情欲一样的浓烈,斗争,妥协,然后被遗弃。
他说,这都是为了他好。你以后会知道的,他是这么说的。
他从他的生命里淡去,另一个人却要从他的生命里浓烈起来,仿佛带着股怒气,一下子就要吞噬着他的生命一样,理所当然的向他索取着,哭闹也好,乞怜也好,威胁也好,只要能达到目的--那是他欠她的?
她想做他的妻子,她要做他的妻子,她也做成了他的妻子。
然后她就潇洒的走了进去,留下了一个孩子,留下了一个小青。
他可以继续睡下去,无论旁边的女人是谁。
末名的歌声从小青的口里,法海的口里呓语一般的发散出去,渗到了风里,雾里,雪里--那些雪,屋檐上的,树梢上的,还是落在沉沉西湖里的,随着歌声,吟咏,一下一下的的跳动,张合,小青还是躺在床上,手里举着一团蠕蠕的雪。
“你爱我吗?或者说你曾经爱过我?”那个男人悲哀的说。
或者吧,如果算上寒夜里的泪水,暖风里的笑容,焦急的等待,放肆的纵情,满足后的温馨,还有故意躲避的惆怅,这些,在一次一次的回忆里越加的清晰,明澈,锋利,不断的的暴出一个接一个的伤口,流着永远愈合不了的血。
他说,我都是你的。
然而他却封了雷锋塔,封住了一个幸福,他原本答应了的。
咒语是可以继续念下去的吗?就算是心里已经满是破绽,密密麻麻的兜不住任何的想象。
他睁着孩子一样的眼睛,不停的问“你还爱我吗?”
这些话,他也曾经一样的跟那个女人说过。
就算他是爱的,他也是累了。
听!在众星寥落,金乌欲起之际,远远的,从风里,雾里,雪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弥漫着凡人听不懂的烟一般的咒语,它一声叠着一声,一句叠着一句。
没有唱完的时候。
许仙疑惑的说“真的吗?为什么我什么都听不到?”
法海笑了“你再听听。”
“好象是有一些………似乎吧………为什么我觉得不象是咒语,反而象是有人在哭呢?……是塔里面的,还是塔外面的?”
“………………………………”
慢慢的小青手里的雪变的不透明了,隐隐的出现的青色的,红色的脉络,它在跳动,挣扎,伸出翅膀,四肢,边缘渐渐的清晰起来,从外面看去,好象有无数的一模一样的它抱在一起,翅膀叠着翅膀,四肢压着四肢,裹在一层看不见的膜里,搏斗,吞噬着彼此,猛的听见啪的一声响,它们散了开来,静静的蹲在小青的手里。
风雪海里的歌声越来越大了。
法海静静的看着许仙,许仙也静静的看着法海,彼此轻轻的笑着,什么也不说,远处依稀有一些亮了,想必是太阳要出来了。背对着光的法海,脸渐渐的看不清楚了。山上的风果然很大,吹着许仙的头发和衣服,不停的有发脚挡住了眼睛。许仙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撩了开去。
法海手向杭州城方向指了过去,许仙不由的回了头。
风声里,法海说了句什么,许仙没有听清楚,他大声说“你再说一遍好吗?”
竖着耳朵的许仙,只听的见嗡嗡的声音。
好象是听见了什么,它们来回的动着脚,突然间,飞了起来,不停的绕着房子转,一遍一遍,然后都飞进了风雪海里去了。
雪不断的撞击着,融合着,凝成了骨,凝成了肉,凝成了皮,慢慢的由透明到不透明,伸展出翅膀和手脚,它们飞着,飞着,身体由柔软变成了僵硬,由透明变的浑浊。
翅膀拍击,震动,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它们绕着杭州一遍一一遍的飞着。不停的有着一样的翅膀身体的它们,从树梢上,草海中,西湖里飞了出来,加入进去。
许仙从山上看下去,看的云雾渐渐的消了下去,然而只消到与杭州平齐,颜色也越来越深,由白变灰,变黑,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象是听见了什么。
黑云从杭州城上面飞了起来,延着山路,压着树木直飞了上来,瞬间天地里充满了嗡嗡的声音,无法抑止,无法躲避。
直飞了上来。
许仙扭过头去,看着端坐的法海,大声的说了些什么--那些话,他自己也不知道含义。他只知道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悲哀。
刹那里,他知道刚才法海跟他说的是什么了,那是“来了。”
蝗虫遮天蔽日的过来了。满天里都听见它们细细的怨毒的切齿声。
许仙捂住了头,无数的蝗虫撞到他的背上,跌落在地上。然后又飞起,它们直朝着法海飞了过去。衣袖间,许仙看见法海一下子就被包住了。
面前,露着一道天地间的伤口,止不住的奔涌着黑色的血,扭动着,诅咒着。
只听的见细细的切齿声。竟象是怨恨着整个的天地,恨不得都放到了嘴里,咀嚼,一直到咬出血来。
许仙不知道自己叫了没有。他只是张着嘴。一声接着一声。
找不到心。
这时,太阳升了起来。
当第一缕阳光落到了地上,象是了投了焰头上的雪,嘶嘶的化了--那些蝗虫背上,四肢上,翅膀上开始冒起了烟,千万只蝗虫叠加着,慢慢的变的透明,恍惚中有无数的影子,一条一条的线,折射着阳光,七彩灿烂,仿佛世界都破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都有一个鲜红的太阳--仔细分辨,却都成了缥缈的飞尘,倏忽间,梦一样。
静静的,听的见灵魂的寒战,背过了不能承受的眼,一声声的叫喊。
渐渐的就看见了大红毗卢袈裟,看见袈裟后面的塔。
法海直跌了过来,许仙恍惚里伸出了手,想要抱住裹在袈裟里的白骨。
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象什么都发生了,许仙的耳边恍惚的还是那种切齿的声音,就象是他的心也曾经和蝗虫一样去啃咬过法海的身体,躲在暗处的它,拿着胜利品,依旧咀嚼。
法海在对着他冷冷的笑着,洁白的牙齿反射着太阳的光辉。
轻轻的一声响,在许仙正要接到的时候,白骨碎了。象烟一样,蓬然从许仙的怀抱里弥漫了开去,在阳光里飞舞,飘摇,渐渐的淡了,没了。
大红毗卢袈裟蝉蜕一样的正正的跌在许仙的怀里。
塔后面,太阳越来越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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