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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罢的沉吟

作者: 边城2


好像有一位歌手的专辑叫做靡靡之音。靡靡之音的意思就是你想听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无限的纵容,无限的首肯。不是说你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没这么精深博大。不是小看。

我非常不喜欢大陆地区的原创歌曲。歌词太幼稚了,简直像儿歌。我记忆里,以前听到的歌里不管怎么说,最低限度没有病句。现在的歌词甚至不能用小学生作文的标准来要求,有的连文理都不通。歌坛上太多作品其实都是习作,词曲作者们利用国内通俗歌曲水平低下,趁着民智未开,赶紧赚一票再说。有一首歌里唱:“花好月圆唱今朝。”看的令人骇然失笑,实在太过分了。有了现成的曲子,往里面填词很难罢?因为不像写诗,格式韵脚比较自由。但是唐宋词不是也是填约定俗成的格律?还能流传千古。可见现在写歌词的人是不肯用功。我看过的最讨厌的歌词:“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之后。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谁也不挨着谁,完全是文字的拼凑。这个作者大概是受了“无言独上西楼,月如勾。寂寞梧桐,深怨锁清秋”的影响,以为文字里场景的跳跃大一些会给人一种丰富的联想。他是跳的太快了,以至于读者跟不上他。到了后来,他自己也糊涂了,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以至于胡说八道。

好的歌词也有,我喜欢《一个真实的故事》那样的作品,完全可以当诗看。里面蕴含着中篇小说的内容。这是以文学鉴赏的眼光看,然而说到照顾大众口味,包括男女老少,各种职业身份的歌迷,那就比较困难了。歌迷的爱好是最不可捉摸的东西。我可以想象歌曲作家的心态,一定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如果他们真的在乎歌迷的评价。我自己对歌迷的品味和其背后的心态一向非常好奇。

其实很多听歌的人不是为了鉴赏。就像有些的人,三十四岁的成人。到了一定岁数,人生的一切都有了端倪,懂得很多东西强求不得,对身边一些可留恋的东西的来来去去也渐渐非常的平静。不奢望也不幻想,因为碰到的不如意太多了。人生之路走到这一步,有老有小,习惯了在拥挤和热闹里呆着,早就没有了享受寂寞的心情。他们也需要搜寻一点乐趣和消遣,来躲避被寂寞唤醒的思想。没有钱或者牌友搓不成麻将的时候,就看看电视,听不懂戏,听听歌。

他们听歌不一定照顾自己的口味,——他们也实在搞不懂自己喜欢什么——只是喜欢跟着别人走,什么流行听什么。歌坛跟时装界一样,也存在着一种潮流,要很多人去创造和推动。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左右潮流。好像大海里的泡沫,浪扑到哪里,他们就挨挨挤挤的跟到哪里。中国人讲的克己在他们身上有了新的解释。

他们也是歌迷,比较好对付,有的听就满足了,不会挑剔歌曲的质量。然而歌曲是为了年轻人存在的。

我在街头书店常见到这一类年轻人,学生居多。他们热烈的谈论自己的爱好:“我比较喜欢某某某,因为他的歌给人一种安慰;我不喜欢某某某,因为她的歌比她的人更傻……”虽然可能他们不知道《安魂曲》和卡雷拉斯,然而还是理直气壮,对一切的歌与人有许多头头是道的看法。

人从小到慢慢长大,会渐渐感到环境不再合身。年轻人没来得及适应过来,因此分外的喜欢犯规。他们是最彻底的批评家,——别管这个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只要知道它该是什么样子就行了。他们敌视一切的压力——来自别人的规劝,指教,期望,指责。恨不得能像蛇蜕皮蝉脱壳一样,把这种种束缚彻底摆脱。摆脱的掉的,他们厌恶鄙视;摆脱不掉的,让他们手足无措,感到无限的悲愤和凄凉。

他们看不起成人的世界,那压抑的空气,个性的坟墓,沉稳就是沉闷,所谓的深思熟虑除了让生命更快腐烂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可是这个世界同时又是沉重而巨大的。年轻人也在回避着它。因为一旦进入,自己的一切的自信和骄傲都站不住脚,所有可值得自己满意的东西都纷纷滑落,像雨衣上的水珠。剩下的只有“不对!”“不对!”“不对!”想在这里找到安慰和鼓励,真是妄想了。他们是惶惶不可终日。成人最幼稚的想法就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里有一个奴隶,别人要给他自由,他惊慌的反对。自由就像钱财,穷极了的人,天天想钱,要是有朝一日突然富了,同样会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用钱。很多可恋的东西都是这样,权力,爱情。像一些温室里喂大的孩子,随着年龄增长,父母和学校不得不承认,他们也应该拥有一点自我主张。他们是好容易等到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了,独立面对社会,同样是笑话百出。勇敢一点的放胆闯荡,结果四处碰壁,头破血流。其余在旁边观望的,被此种惨状吓细了胆子,恋恋不舍的放下刚到手的自由,缩到童年里去。

人在疯狂的长大与成熟,踟蹰着不愿前进的,也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上去,耍不得赖。成人的世界像迎面开来的火车,轰轰隆隆,势不可当,非常让人恐惧。克服恐惧的办法是去了解这样东西,所以少年人急于寻找“对”的表现,努力认真的模仿别人。模仿那些让自己崇拜的人。

崇拜父母师长是靠不住的感情。他们本来就是凡人。尤其人一超过十四岁,有了一点鉴赏能力,往往对自己的父母老师大失所望,痛恨他们的平凡。青少年愿意相信世界上有完人,崇拜偶像也是心灰意懒之后的补偿。他们那么容易看不起别人,唯独崇拜歌星影星,这让人有点犯糊涂。我想他们可能是急切的需要找一个模仿的目标。那些偶像能达到令人惊慕的高度,放射出那不可逼视的,令人目盲的万丈光芒。给这些怯怯的心灵以方向。原来人可以这样完美!——年轻人恢复了一点对整个人类的信心。看到他们的偶像在颦笑举止之间轻易的卷起魅力的风暴,真有一种绝后逢生的狂喜。然而,要是偶像们太遥不可及,他们的魅力就变成一种威逼。所以现在的歌星影星非常矛盾而忙碌,又要给人造成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秘感;又马不停蹄的到处办歌迷影迷见面会,唯恐被忘记。

歌迷不喜欢交响乐,却对理查德·克莱德曼和肯尼基津津乐道;从来不听京戏,却不妨看看电视剧《包青天》。前者是群体艺术,后者则能完全凸现某些个人的魅力。人们都喜欢看到某个人从凡人堆里跳出来,大大的表现一下。使他们能赞叹一番。然后在茶余饭后对他评头论足,解闷。

喜欢思考的人是不喜欢流行音乐的。尤其我们中国人。受老子的影响,人们认为对一切的追求都是境界不高的,妨碍恬淡心境的庸人自扰。喜欢音乐更是荒唐颓废的象征,音乐本来就是思想堕落的毒果——声色犬马的首恶。历史上很多被骂为“昏君”的皇帝,史书上列举他们的罪状时总是不忘记说他们“沉溺歌舞”,就是当了独裁者,娱乐的时候也没法做到非常的心安理得。科举制度存在的时候,人(男人,女人那时不算人。)唯一的事业就是做官。钻研艺术就是不务正业,分外被社会鄙视。中国历史上的艺术家都是仕途失败,被迫移心旁道的。

社会的压力之大,对缺乏抵抗能力的人来讲,像婴儿给被子闷住了头,懵懂中就死亡了。有点个性的人左右踢踏,还是脱不出环境的笼罩。成熟的人懂得适时停止挣扎,知道这是白费力气。他们把压抑变成习惯,非常了不起,可是又非常的可悲。中国的文学及艺术作品里,都有一种雍塞悲凉的气质。可是好的东西非常多。那时根本没有出版业,谈不上报酬和社会影响。是什么促使艺术家创造出如此灿烂的文化?

昨天邻居家的小孩来找我,满腹的忧心忡忡。他担心今天学校的英语口语比赛里自己表现不好,要我帮他纠正发音。我立刻认真起来,要他把参赛的稿子背给我听。其实他很不错了。这个水平在年级里拿个前三名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他听了我的评价以后好像一点也没有得到安慰。他要拿第一。听他这么说,我渐渐不以为然起来,太当回事了,肯定办不好事。写的最好的文章,大都是那些不准备给别人看的文章。艺术上的追求也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对真正的创造力造成窒息。现在的艺术家都给宠坏了——被他们自己。

对时刻提防诱惑的人来讲,人生处处是禁区。必须要“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无所适从的年轻人发现了音乐的世界。这里有的是放纵,刺激,安慰与疯狂。现在许多的MTV里面有太多的彩色的光,镜头剧烈的晃动着,敏捷而别有用心,借此掩饰演员肢体的笨拙。为了一点点小趣味而狂喜不已,看多了使人的耐心变得脆弱。它营造出一个光怪陆离,缥缈荒诞的境界。梦幻式的,缺少风景的底色。因而显得不近人情。冷漠,扭曲,看着就让人灰心丧气。

我自己坐在黑暗中看MTV,许多不可解释的图形和色彩。强光一下一下扫过来,又扫过去。我自己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和天花板上疯狂的挥舞与颤动。在这光明的一刻,演员流动的动作突然凝固了,像是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答,人变成了标本,站在玻璃罩里供别人鉴赏。那光线原来没有死去,仅仅是蛰伏。它复活后仍然一下一下的扫射。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许许多多的东西跟着起哄,妖艳无比的颜色,惊天动地的巨响,弄的电视机快要爆炸了。整个房间就我一个人,但是有一种狂欢的气氛。

初春的晚上,家家户户阴着灯。然而有暧昧的光线从窗户里喷射出来,一瞬一变。所有的窗户都约好了似的,一起变红色,好像失了火;然后同时转为蓝色,整个的世界仿佛一艘在黑夜航行的大船。——大家在看同样的电视节目。生命中的烦恼与苦痛千奇百怪,然而看着同一种节目,听着同一种音乐,得到了同样的安慰。音乐真是不可理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