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渣渣洞 同志文学索引
  首页 | 文章一览 | 专栏一览 | 文章上传 | 磨牙区  
    作者档案 | 专栏 | 会客室

广州1996

作者: jm


第四章节 十字路口
我和安都在每一天黄昏的时候慵懒地去上班,坐漫长的巴士穿梭过这个城市蛇形的街道。街上有着各种古怪气味的烧烤摊子,从车窗缝隙里飘了进来。有钱的时候我和安就会在一个地段毫不犹豫地跳下来,直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守候的烤鳗鱼烤鸡肠烤黄鳝,递过去几张污渍斑斑的小钞票,拉开衣领,四顾无人地吃了起来。然后我们带着热辣的烧烤味道去上班,在冷空气十足的空间里面挤出动人的笑来,赚取一点微薄的小费和老板廉价的赞赏。
从短期来看,那个有着荒凉的秃头的小个子老板还不失为一个好人,虽然做事精明过度算计滴水不漏,但是对我和安还算不错,我们不错的定义就是在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还是能按时拿到该拿的那一份凄凉的工资,供我们简单的吃喝和交付破旧房屋的租金。
我和安都在酒吧里认识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从一掷千金的大小姐到四顾徘徊的流莺,从少年得志的帅哥到颓唐却不失威仪的老头。我们在唾沫和眼光中日复一日地赚取我们的钞票。
当然我们也开始进入了这个圈子。
而每一天,我们从三元里那个破败的屋子里面醒来的时候,总是会停留在温暖的床上,两个人,细细地数从窗帷上漏到褐色身体上的绚烂阳光,丝丝缕缕。我们紧紧相拥抱和抚摸,我们停留在爱的河沿上面,等候不可知的未来。安也常问我,下一步该如何去办呢?我们还可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
酒吧里面的生意非常的不错。老板是一个有眼光的生意人,他的地盘汇集了东西南北稀奇古怪的把酒精和音乐当成生命的人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发狂地嘶吼,寻找在喧闹的都市里面缺乏的安慰。我们每天都这样的,身穿白色紧身的衬衫,黑色的裤子,穿插在笑容双手液体唇部咳嗽灯光烟灰酒水杯子中间,我们也笑着。
我和安有各自比较熟的客人,安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帅小伙,从头到脚都洋溢浓郁的都市气息。安说,他是天生在都市里面混的人,天生要走出屏蔽的城镇来到五光十色的都市做他自己。我在他香水浓郁的身体上缓缓睡去,听他每一天每一天地描述着那些有着各色兴趣各色打扮的客人,听他炫耀着自己的小费。
二哥来电话问我和安的情况,我说就这样了,在一个酒吧里面做着,不知道下一步会如何。二哥的话很平静,只是说,大染缸呀,自己要多注意。二哥在珠海轧伤了手指在医院里面住着等待赔偿,我说我去看他,他说不必了,赔偿马上就下来了。等钱到手他就回到北方去了,找帮子兄弟开一个小小的厂过点安静的生活。我听了想掉眼泪,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子。多年以后我才能体会出当时那种浮萍般的心情。我象二哥,是这个流动的地块上面破碎的一片叶子,没有了生长和衍生的方向。
我那天在酒吧的角落里面调酒,把几种杂色的液体放置在不同的层次上,让它们缓缓沉淀出一叠叠的光彩。我看见安在距离不远的沙发上面被顾客叫上喝酒,那是一个有些妩媚的女人,三十多了的年纪,那是我看得出来的年龄,她的发髻上粘满了金色的星星点点,她的眼影抹得很浓。我看见她的手放在了安宽阔的胸脯上,然后四处探询,象是秋天慌张的一株枯树,摇摇欲坠。音乐响了起来,她站立起来,把身体贴在安脸上,疯子似的开始张舞起自己来。我看见安眼中迷乱的颜色,他没有方向的手,他的不可遏制的亲吻,他头颅上水雾般的潮湿。他们都在音乐中醉了。
我觉得很想哭。
第一次,我没有和安睡在一起。在深夜的大街上,我跨上了摩托仔的后座,安从酒吧里面晃晃悠悠地出来,那个女人在后面拖着他的手,撕拉着他的衬衫,他厚实的胸膛露了出来。他叫着我的名字,说不回了不回了。我把身体前倾对着摩托仔说,开吧。
车子风雷电掣地向前飞奔而去。我在后面象一片孤独的云。
我第一次早上很早起来看三元里的日出。在熏黄的街道上,乱糟糟的垃圾堆里升起了一轮很圆很灿烂的太阳,照耀着我身上没有换洗的性感的衣衫,有一种朦胧而凄厉的美丽显现出来。我听到二哥对我说的话了。他说他要离开南方了,这是一个那么喧闹却又那么的孤独的城市群落。城市的腹部已经溃烂发炎。城市的目光已经游离而混浊。我开始思念起北方来。
晚上回到酒吧安已经在那里了。他和一堆客人在笑,客人们穿着鲜艳的衣裤说话大声大气。老板过来对我说,你看安,现在那么招待客人那么得体了,可是刚来的时候还是那么羞涩的。我说是的呀,安本来就是属于这个群体的,他是城市的人。
而我呢?我还记得在老米浴室里面,我在懒洋洋的顾客中飘飘而过,在他们开着彼此身体玩笑的时候做着冷眼的旁观者。当年我说我是不属于那里的,可是现在呢?我又属于哪里?我失去了根,没有了一个可以让我安静和甘心的地点。我是谁?
安又是谁?
当天晚上安很兴奋,不断地向我描述昨天和今天那些客人们的小伎俩,和他们的饥渴。我在安的皮肤上面划了无数道的指痕,他在我的身体上留下了青紫色吮吸的唇印。我突然很孤独,说,安,别离开了,我只有你了。那天晚上很宁静,隔壁的老汤早早地睡下了,只有大街上的一些烂仔们吹着口哨晃悠着。安睡着了。他的安祥的面孔让我觉得很寂寞,有一个温暖的身体依附着我,可是我依然的孤独。
安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他每次拿回来的小费越来越多。有时候他的吹嘘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两千元?"我惊跳了起来,"不可能吧?"
"都是有钱人。谁说不可能?"安面不改色地说,"那天有人送我一个钻石戒指我还没有要呢。"
我沉默了。
"小可。"安说,"不要紧的,走出第一步就会好多了。这世界本来就这样的。你比我聪明,别委屈了自己。"
他说他要我。
我知道安想做什么。他想要的我永远满足不了他。我说不。
其实那天他醉了许多。一个客人逼迫他喝下了红色酽浓的酒。酒吧里面最贵的一种。老板过来悄悄地说如果喝得多的话都有提成的。那是一个戴着金丝眼睛腆着肚子的客人,他猥邪地把手放在安的腿上,叫唤着喝喝喝。安一仰脖子,灌下去了一瓶又一瓶。
他在醉了的时候说他要我。从后面来。我说不。我害怕痛,害怕在一次触摸进入以后永远不能回头的痛楚。
我说不。一直坚持。
他把我从床上推了下去。他的样子异常的狰狞。我发现其实我们都改变了。生活象一条河流,在一扇山体的阻隔下分离成了两个茬口,我在激流的冲刷下不由自主,我该往哪里去?安会往哪里去?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