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街头,风呼啦啦地汹涌而过,象是夜里急行的军士。我拉紧了衣领,扣子在月色下面闪着银灰的光芒。那还是在大三的时候买的大衣了,很简陋的样式,但是很厚实,耐穿,军绿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之一,喜欢就买了下来。那个冬天是上海很久以来最冷的冬天,风按耐了许多季节之后肆虐着席卷宿舍的每个角落。我和小臭相拥着跑到地摊上,马马虎虎地买下了这件大衣。小臭说很好很好,于是我就买了。出国的时候也没有舍得扔,万水千山地带了过来。
站在街头,我想托尼大概是不会来了。风在大街的上面扫荡,人影僮僮。我想托尼是不会来了。
有风从领子里面灌了进来,刀子一样的刺,雪亮亮地划我的脖子。我挪了挪扣子,看了看街头三三两两路过的人。
四点下班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他说好呀好呀你在丽景轩外面等我,我问,你什么时候来?他说就来啦就来啦。电话挂了。
我看见唐人街上面灯火辉煌,一幅幅大型的招牌大剌剌地悬挂在街的上面,一行行中文字在招牌上跳动着五颜六色的舞。但是却很少人,大家都把自己关在灯红酒绿的里面,隔离了这个寒冷肆虐的季节。
我想托尼应该是不会来了。十分钟后我就走。
前天和托尼吵了一架,狠狠的,托尼说,你桌上的那人是谁,我说小臭呀,告诉过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臭是不是?"托尼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小臭的骨就埋在汹涌的江河水里面,小臭就那么样地仰起头,露出他可爱的小虎牙滋滋地唱我喜欢听的歌。小臭说,你他妈的别装蒜了好不好,把衣服给我脱了,从403给我滚出去。小臭的相片就摆在我在我的桌上,朝我笑着。小臭叫我哥哥,小臭拥抱着我把冰冷的嘴唇贴着我,到天明。
小臭在那个臭名昭著的河边恐吓我,"你爱不爱我,不爱我就跳。"他做了一个翻跃的姿势,脚搭在栏杆上面,嘻皮笑脸地看着我。我抱着手,旁若无人的样子。我看见他另一条腿也下去了,我还是不动。风哇塞哇塞地吹。
在他做最后一个姿势的时候我抱住了他。紧紧地。路上行人匆忙。两个男孩子相拥在栏杆旁炙热地哭。冬天,我们的汗水湿透了汗衫。
小臭是谁?
我告诉托尼,小臭是我的爱人。在中国的,很好的人。去年坐船的时候出了事故,淹死了。我爱他。这就是全部。
我看见托尼蓝色的眼睛里面漾起水一样的波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这么久,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很清楚。我把手伸在他的脸颊上,他摔开,我笑着,再伸过去。他没有说话,静静地把我的手握在他大大的手里,然后,把我拥在怀中。那个动作象小臭。我们在自修完了之后一起回宿舍,路上没有人,他就把我拥在怀里裹在他自己的绿色呼啦呢若炽里,偷偷地亲我。他的手和嘴唇同样的温暖潮湿,让我在每一个有日光有大雨的季节都默默想起。
托尼大概是不会来了。我这样想着。也或者,一切都象小臭在毕业的时候说的一样,轰轰烈烈地开始,然后,寂寞地结束?或者就这样啦,相依相偎一个季节,然后在改天换日的时间里匆忙松手?小臭就这样朝我笑着,他在列车上,戴我送他的棒球帽,细细长长的眉毛下面妩媚的眼睛湿湿的。我们唱吴奇隆的"一路顺风",声音嘶哑悠长,小臭说,"我们分手吧。"
或者托尼也会说,"我们分手吧。"在千万次的纷绕纠缠之后他终于后悔?
下雪了。纷纷洋洋。
拉了拉围巾,我准备走了。
马路的那边一个人拼命地叫着我的名字,是托尼。
他的大衣脏脏的,一条腿一瘸一拐,看得出来他在哪里摔了。他笨拙地跳着挥起高高的手,棕色的头发飘起来。
车辆如织。车辆和车辆摩肩接踵。车辆的河流汹涌澎湃。
他在那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大。但是他过不来,河流的中央聚了长长的队伍拉帆疾驰。他过不了对岸。
我突然觉得非常的幸福。好多年了。好多年就这样寂寞着,想着小臭,小臭的妩媚的眼睛小臭的虎牙。小臭和我一起买的大衣,很粗糙的做工,军绿色的面子。小臭说,在有一种语言里面这种大衣叫做呼啦呢若炽,以后你就这样叫吧,挺时髦的。我说好呀,贴紧了他的脸。托尼问我,你今天穿什么?我说呼啦呢若炽吧,托尼不懂,我说小臭教我的,小臭是外文系的高才生,懂四国外语呢。托尼没有说话,他拿了他黑色的皮衣,出了门。
托尼的衣服脏了吗?我看见他黑色的大衣上有许多块明显的泥印。他跳着,衣服掀起来。我听不见他说什么。车辆们逐渐拉高了音量。我听得见自己在说,有的事有的人,我该珍惜。
我跨下了马路,雪在呼啦啦地不停地下。我穿着小臭陪我一起买的绿色呼啦呢若炽。我叫着托尼的名字。
我听见有人尖锐的叫声,车辆相撞击的声音,我甚至能听见雪和雪粒之间的摩擦,唰唰唰的。我听见自己身体的迸裂,骨和血和肉和绿色的呼啦呢若炽融合在了一起。小臭说,那是一种很美丽的语言。小臭说,我们分手吧。我看见小臭浅浅的妩媚的笑容。
我看见我爱着的托尼。
他托着我的腮,哭得很大声。
很多年啦。在这样的一个寂寞的城市里,我独自寂寞地走了这么久,小臭该知道我的寂寞,他抚摸过的。小臭该知道。很多年啦,我第一次穿上小臭和我的绿色呼啦呢若炽,躺在寂寞如冰的马路上,看着爱着我的人。
手中心中身体上大雪纷飞的马路中间,该是什么样子的颜色?
寂寞的颜色?
JM
1999.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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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手说,小子,该练练小说的脉络了,小说上你还是白痴。高手在中国有一个很厉害的名字。我于是说,那么我练练小说吧,于是就这样在周末闲着的时候说一些听来看来想来的故事,练练手笔而已,小故事,专练脉络的梳理,这样的一个过程叫做从白痴到不白痴的必然道路。
我在所有的故事里面都没有位置,请你对号入坐。
这是其中的一个场景。我爱绿色呼啦呢若炽。
信誓旦旦地跟一个人说我不会寂寞的,我会安静地找一段时间来好好地想问题看书工作。可是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寂寞的根芽还是慢慢地生长起来,挡都挡不住。工资全用来打了电话。我说吵吵闹闹这么久,袖手的时候会很好玩吧。其实知道不好玩。自己和自己打架伤的还是自己。有时候想起张三丰老师的闭关,他必定大智慧了,不然他早死在四面坚硬的城池中间。
想写写留学生的寂寞,如果我知道。可是写得很少,因为我体会了,但是深及骨髓的滋味,我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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