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简说,****在上演****的故事耶。他打电话给我,兴奋极了的声音从电话线那边穿梭而来。我还在睡觉,灯红酒绿的梦,我醉在街头唱堕落的歌,听见电话响的声音象是远方传来的兵士的号角,我就醒了。小简说,你和我去看嘛。我说嗯嗯嗯。然后拿着电话稀稀簌簌地去找鞋子。
很闷,跑到阳台上去透气。外面阳光灿烂得让人吃惊。
几点了?
小简说三点吧,当然是下午三点。****的故事在晚上七点呢,不要紧。
脑袋里面装满了痛的因子,沉重得让我眼皮都睁不开来。阳光好象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在我的皮肤上面纵横交错地划。昨天做了什么?呕吐了?昨天谁爱了谁,谁在谁的怀中痛哭?昨天和谁在一起装扮这样那样的故事?
拼命去记忆,可是终究没有能记起来。走廊里面有呕吐的痕迹,长的白色的黏稠物体一地都是,麦芽和酒精的香味。
小简说我来接你吧,顺便做饭给你吃好吗?
我说好呀,然后就上床是不是?
我的声音很诡异,象在地窖里面突然出现的一个幽灵的角色,在主人公的身后躲躲闪闪。我喜欢这样的电影,很招摇和刺激。小时候常看,和一帮子大孩子一起看,他们撕声力竭地叫着,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安静地坐着吃冰淇淋。天长日久,感官上的刺激累积起来,触觉听觉甚至感情慢慢迟钝。
大大的阳台上堆满了黄色的向日葵,葱葱郁郁的。蓝哥送我的。
电话那边不说话,好久好久。我等着,笑着。然后哭了。
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这样泪水从腮边流了下来,淌落在我年轻的脸上。回房间拿了烟拼命地吸,可是那种液体还是在烟雾中慢慢地释放出来,不可遏止。我笑着,使劲地把肌肉压缩起来挤出一些笑容出来,泪水从肌肉的缝隙里面钻出来,象一队列的小虫子。
那边小简没有说话。电话有很大的杂音。那边开着洗衣机,轰隆轰隆地响。
我把自己放置在沙发的中央。不说话。听自己的心跳和小简的洗衣机一起共鸣。好节奏,象诗一样。
嘲笑自己还懂诗?小简好早就嘲笑过我了。那时一起去看他们学校编排的舞蹈,在广场演的,一个小平头做司仪,站在广场的中央首先读一长串的句子,我听得烦,摇摇小简的手臂说那诗狗屁不通是不是?小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后来我知道那诗是他辛辛苦苦写的,叫我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表现一下。
那天很沉默,庄严的广场边上坐着嘻皮笑脸的我和严肃得惊人的小简。怎么逗他他都不笑,我说我错啦,真心诚意的。可是他都不笑。冷冷地看我。广场上有很多起舞的鸽子沸沸洋洋旁若无人地在天空中行走。周围看热闹的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那个大学的团委书记跑来赶鸽子和小孩子们,他胖胖的身影在我们面前晃动。
我看见小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屑的样子。很好看。
他就象一株青春的树,茂密得遮天蔽日。
"你做什么?"这是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他后退了一步,酒吧里人群熙熙攘攘,我看见很多默然枯竭的面孔里面他生动的青春色彩。我要他。
我把手伸了过去,妩媚十足。阿姐说过我的手就可以迷死一个连的人了,长长的手指和修剪整齐的指甲,高贵干净。我把手伸到他的鼻子地下,很痞子地说,"交个朋友好吗?"
当时是酷热的夏天,热气从门缝里呼啦啦地朝小酒吧里面冒。我看见小简脸上的汗水了,密密地细细地在额头上铺着。他看我,眼睛里面有我知道的意味。嘴角露着浅浅的挺招牌的笑容。我把酒杯递给了他,说,咱们喝酒吧,交个朋友。
蓝哥说喝酒就是要杂杂地喝,啤的兑白的兑黄的。他是此中的高手,无数年的酒缸情场上翻滚下来,愣是没有醉倒过。他拥我在怀中,我醉了,手放置在他身体的那个部位,我听见他膨胀的声音。他把我翻倒,电视上是小凤在唱歌,娇媚的样子。背景音乐调到了大自然,风光无限,水流潺潺。我的头越过蓝哥嶙峋的肩,看见小简的脸贴在玻璃上,象一幅忧伤的画。
我披了衣服出来,他提着笨重的书包站在门栏外,脸上涂抹着伤心,我看得出来。我拍拍他的脸,说,"傻瓜。"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得很沉重,不象一个十九岁的小孩子,"别做了,好吗?"
不做吃啥?
我不说话,把电话挂了。扔到了沙发的角落里面去。它再吱吱地响了起来,我不理。拖着鞋子劈啪地往厨房去了,蓝哥说今天有人要我去,晚上早一点到。给自己吃撑一些吧,免不了会灌很多的酒,一只胖的或者瘦的手会在我的身体上面逡巡一种暧昧的声音会说喝酒吧喝酒吧,我会看见一大只金丝眼镜在我的额头上晃动。我会暧昧地笑。
走出来,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门后的镜子明晃晃的,头发上黏了发胶,翘起来,很青春的样子。有一条链子在腰间缠绕,象蛇一样,腰很细长,蓝哥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部份,他常把手放我的腰间,刁着烟,对着大家说我爱阿**我爱阿**的腰我爱阿**的所有。蓝哥老了,埋葬了一个青春换来了一堆身外的繁华。我是蓝哥的昨天,可是我的明天呢?锣鼓声响,轮到了我浓妆艳抹踏步上场。
醉了。我说我不喝了。可是酒精还是在翻天蹈海地往胃里灌。身体上没有一丝的遮掩,我看见衣服们堆积在视线的外围,滋滋地发出笑。一只手在我的身体发肤上摩挲,手的纹理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只很苍老的手啦,象枯槁的藤攀在我胸口的岩上。我没有看见他的脸,在红色的灯光中那张脸显得那样的模糊和暧昧。
"几点?"我问,从来不带表,身上的所有的东西都是饰物。时间对于我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随口问问,拉出一个问题来填充身体语言的单调中凸现的空白。
"三点,凌晨啦。"他的口舌不清,南方口音,一听就知道。他的手没有停。
我抽了一支烟。火机打燃的时候我看清楚了他的脸,苍白狭小,象是一颗晒干的枣子,没有肉只剩下核。我把火机凑到他的面前,火滋啦滋啦地烧着,他一惊,头扬了起来,前额上仅有的几根长绺的头发从我的脸上掠过。
我突然感到很恶心,想呕吐。
"几点啦?"我再问。问题很苍白很唠叨。
"三点十分啦。你还有约会?"他埋怨说,"阿蓝说你今天晚上是我的嘛!"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酸酸麻麻的,老头动得太厉害。
"我不是谁的。"我说,"告诉我几点?"
他烦了。我突然想起来,小简说今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是他的偶像**的新片子。我断了电话。小简会等我吗?在如此秋凉如水的晚上?
我走在大街上,一首老歌从心底里悠悠地唱了起来,郑智化的,"你那张略带着一点点颓废的面孔,轻薄的嘴唇喊着一千个谎言。"天使的堕落,天使在人间折断了翅膀剥落了羽衣醉倒在所有欲望的杯里。街上没有一个人,我蜕下了沉重的羽衣,象一个初生的孩子一样张望着这个黑暗的空间,逡巡在没有终点的路上。
家门口一个小小的影子,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的中间。头发湿漉漉的。是小简。他睡着了。身后是他的大大的包。我把唇贴了上去。他醒了,瞪着我看我,愤怒的样子。
我和他碰撞,肌肤和肌肤在汗液中黏结。我们蜕了厚重的羽衣在人间上演着一场亘古不变的情欲游戏。我们在高潮中寂寞地哭,泪水象泉涌一样奔流不息,没有止境的河流呀。他说爱你爱你。
我推开他,说,小简,你走吧。
门厚厚地锁了。他在外面拼命地敲。我抵住门,点上一根烟。蓝哥说他喜欢雪笳,够味道。我说我从来都不认牌子,烟就是烟食物就是食物,从来没有上等和下等的区别。我在门后抽雪笳,眼泪流了出来。外面很冷,声音在渐渐地减弱,最后消失。
清晨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有长长的脚印刻在走廊里,有人在那里绝望地踱步,然后走开。
我想走我想踱步,可是哪里是我的尽头?
蓝哥说,没有终点了呀。天使堕落到人间,他永远都没有了家。
多年以后,蓝哥邀我去喝茶。大东方酒楼。我牵着他的手走在过马路的天桥上,头上是蓝蓝的忧伤的天色。
蓝哥老了,他的皮肤在烟和酒的浸泡下逐渐泛白起皱。他眯着眼,看桥下来往的红男绿女。
我看见对面走来的两个帅帅的男生,背着包。一个高大的小子在偎依着另一个纤细的小子,很温馨的样子。那个高高的男孩子头发湿漉漉的,象着了水,他的眼睛里面有雾,美丽得惊人。他笑着,无忧无虑。小男生靠着大男生走,说说笑笑。
我侧过头,看见远处有车辆呼啸而过,黑色的宝马。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四处是明亮的招牌。城市的繁华在桥上一览无遗。那人在灯火阑珊的地方。那是小简。
蓝哥说,好帅的车呀。
我说是呀是呀,我买的比他的还帅,蓝哥赶明儿也去买一辆?
我的声音嘶哑。
侧过头去,我看见那两个男生的背影消逝在天桥的尽头,他们的身上张着雪白的翅膀。
我看见自己的翅膀耷在肩头。
我哭了。
蓝哥没有问为什么。他都知道。其实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发现,我的翅膀已经折断了,剩下了白森森的骨殖。
我哭得很大声。在天桥上面,旁若无人。
JM
1999.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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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什么。我不知道谁会对号入坐。
很年轻的时候,绝望从心底里面生根发芽,觉得自己谁都不是。堕落象一个因子在蔓延生长。
每一个人心里都载种着一个故事。每个人心里都延伸着痛。希望你知道。尽管痛了会麻木终于没有感觉。
那不是我。但是会是每一个人。
也相信,在金钱和情欲中翻滚的人,尽管他们笑着,其实他们也痛着。在心底里。
何尝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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