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天亮了。阿林是最先醒来的,一回头,看见阿摩抱着孩子就躺在旁边。这时,阿摩也睁开了眼。
阿摩看了看表,爬了起来,冲了些奶粉,点心还有一些,自己胡乱吃了一些,然后伺候着阿林吃了早饭。
吃完了饭,大家都没有话说,就这样阿林抱着孩子,阿摩静静的坐在床边,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了。
看了看表,阿摩站了起来,伸出手去,想去抱阿林怀里的孩子。看着阿摩的手伸了过来,阿林的心一紧,尖叫一声"不要!"
阿摩的手僵硬在半空中,呆呆的站在了床边,可是手依然伸着。
阿林紧紧的抱着孩子,一头头发披了下来,笼着脸,也把孩子罩在了里面。阿摩看着阿林的肩耸动着,从头发里传出了象是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拖的那么长,却总是发不出尾音,象是卡住了一样。
半天阿林抬起了头,用一只手撩起了头发,露出了半边脸,脸上一片纵横。她静静的看着阿摩,阿摩也依旧伸着手,静静的看着阿林,无语。火炕里木材劈啪做响。
看着阿摩的手,阿林低下了头,又仔细的看着孩子的脸,一遍又一遍。然后转过了脸,把孩子递给了阿摩。
阿摩接过了孩子,用小被子裹住了孩子,仔细而又温柔,丝毫不乱。
阿摩穿上了外衣,抱起孩子几步走到了门前,伸手推开了门。许久没上了油的曲轴吱咖一声响,尖利冰冷。阿林坐在床上,直着眼睛,看着阿摩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乓的一声关上了,在关上的一刹那,阿林恍惚听到孩子的啼哭声,象是穿过了厚重的大门,直向她在招手,阿林不由得伸出手去,在空中抓了一下,手里空空荡荡,象是溺水的人手里捞着的点点水泡一样。
阿林慢慢的躺下来,掀起被子盖在身上。外面屋檐一滴一滴的掉着水滴。仿佛窗户没有关严似的,阿林只觉得心里,一直到四肢百骸都空空透透的积满了冷水,一点一点的结着冰,从心里慢慢的生出了无限的芒刺,从脑袋一直穿到脚心,象是被一只钢筋穿过了似的,却一点也不疼,炕里的火猛烈的燃烧着,一半是冰霜,一半是烈火。阿林悄悄的对自己说,总算是完了,总算是完了。
阿林想,自己曾经是母亲,现在却不是了,那个东西经了她手给了阿摩,她什么也没说,这就是她所做的母亲的梦,自以为是的母爱,也不过如此,为了她,也为了阿摩,她做了,没什么好怨恨的,这是她选的。阿林悄悄的对自己说,即使心里更加的难受,熬过去就好,只是这几天的事,到时候就会忘了的,阿林一遍又一遍的跟自己说着,象是念着自己也不懂的咒语,流利却忘记了它的意义,阿林不断的跟自己说,不过如此而已,慢慢的,阿林沉溺着,空虚了自己。
放弃了也好,忘了也好,只要他们还活着。即使再大的伤痕也会在岁月的侵蚀下变的黯淡,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现在疼的难以忍受,疼的叫都叫不出来,疼的恨不的自己赶快死去。阿林紧紧的握住双手,只觉得指甲深深的嵌进骨头里。
一直到中午,阿摩才回来,一鞋的泥水,衣服将近全湿了,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的,脸上也全是水。一进来,阿摩就坐在椅子上,象是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一样,生命话也没说。
阿林看着阿摩,看着一滴滴的水从头发上滴了下来。半天,轻轻的说,"阿摩,你把门关上好吗?我觉得冷。"
抬起了头,阿摩的脸上一脸的疲倦,茫然的听着阿林的话,却好象什么也不懂似的,等了一会,阿摩才如梦初醒一样,说"是吗?"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上了锁,然后就斜趴在门上,再也不肯动弹。
阿林摸索着衣服,然后一件一件的套在自己的身上,听着声音,阿摩回过了头,象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紧走了几步,走到床前,按住了阿林。
阿林拿起枕巾,盖在阿摩的头上,揉搓着,轻轻的擦干了水,接着又擦干了脸,然后就慢慢的剥着阿摩的衣服,阿摩就一声不响的听着阿林脱下了湿透了外衣,内衣。
躺在火炕上,渐渐的阿摩脸上有了些暖意,眼睛也象是活了过来,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阿林,慢慢的眼睛里有了一层雾气。阿林抱住了阿摩,刹那间,象是搂着一块冰一样,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却更加的抱紧了。
阿摩躺在那,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却象是看透了天花板,一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地方的,渺渺茫茫的就这么飞了上去似,即使是阿林,也象是看不见一样,阿林抱着的就只是一张蝉蜕,阿林轻轻的吻着阿摩的额头,一遍又一遍,但怎么也吻不平那高高低低的皱纹,只觉得心里冷一阵热一阵的滚着。
许久阿摩喃喃的说"阿林,我真的做了吗?我到现在都没有了感觉。就在那一刹那,仿佛那些襁褓就缠在了我的手指上,到现在都没有脱下来,我的手木木的,没了感觉,你看是吗?"说着,举起了双手,阿林看着惨白的,被水泡的发涨的十指,伸过手去,轻轻的攥在自己的手里,一次接一次的向里面哈着气,然后又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手罩着,只觉得象是有不断的雪水,从自己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她轻声说道"阿摩,阿摩,别说了,我知道的。"
阿摩低低的说"你知道么?你知道么?"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升起一片血红,嘴斜斜的咧开,象是在笑,又不象在笑的看着阿林,喉头激烈的一起一伏,但什么也不说,只是那样的看着,渐渐的血色褪了下去,他又靠在了枕头上,正在阿林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张开了嘴,猛的号叫了起来,一声长嚎,象是哭,象是笑,里面有无数的说不出来的东西,血淋淋的,硬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一声接一声爆在屋子里,在墙上,地上,床上,桌子上爬着,狰狞,凶恶,爪牙在一下一下的划着,仿佛要把整个屋子嚼碎了吞下似的。阿林心里震的发慌,看着阿摩渐渐的蜷缩成一团,叫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也象是给划出了血一样,不由得抱住了他,紧紧的,努力的打开他的身体,急迫的说"阿摩!阿摩!不要再叫了,不要再叫了!"
声音慢慢的低了下去,阿林听着阿摩的心跳急了又缓,缓了又急,终于慢了下来。只觉得心里放了块石头下来,身体却也没了力量,只能趴在阿摩的身上,感觉着阿摩身上的汗水慢慢的渗出来,沁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消释了自己的惶恐和害怕。
半天,阿摩喑哑的说道"阿林,你哭了吗?"
阿林听着,抬起了手,在脸上擦了一把,湿漉漉的,不好意思的说"我还以为是你的汗呢?瞧你,刚才把我急的。"阿摩伸手过去,把阿林拉过来,抱在怀里,低低的说"对不起,阿林,对不起。我真的是吓坏了,我没有办法,真的。你别怪我好吗?"阿林听着阿摩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擦着自己的耳朵,轻声说道"我不怪你的,真的。如果说有什么人要怪的话,就怪我好了,至少他还在我的肚子里住了九个月啊,我还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带走。男人是心硬的,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啊。"阿林抬起头,凝视着阿摩的眼睛,看的见一丝一丝的红在里面纠缠不清,她低声说"阿摩,我真的是那么恶毒的女人吗?"
阿摩疲惫的闭上了眼"阿林,我说过的,我们都是没有办法的,不是吗?如果有错的话,连你,连我,我都要负起来了,你爱了我,所以就听了我。这些都不怪你的,都是我的,真的。"听了阿摩的话,阿林静了下来,一会她又抬起了头,低声说"阿摩,我想知道事情的细节,你要告诉我。"
阿摩嗓子里咝咝的响了几下,却没有话出来,半天,他说:"阿林,我真的不想说,别逼我好吗?"但是阿林依然坚定的说:"阿摩我真的想知道,就这么一次好吗,以后谁也别再说了,大家都忘了。可是,现在,我真的想知道,别瞒我。"
睁开了眼,阿摩看着阿林的眼睛,温柔里含着坚决,有一种不可阻挠的意志。阿摩倦怠的后上了眼,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开始讲了起来。
早上,阿摩抱着孩子离开了屋子,外面隐隐有些雨,路上很滑,泥泞的紧。再加上树上不断的往下面滴水,刚走了没有多少时间,身上就很湿了。幸好,孩子包的很紧,水没有进去,他也没哭。
不知走了多久,估计也没走多久,那个人披着件旧雨披,象是在山里呆了很久的样子,不知道多大的年纪了,不直到什么时候上的山,就等在那里,很不耐烦的样子,看我过来,就一把把孩子拿了过来,解开了襁褓,看了一下,看的出来他好象很满意的样子,然后他说,让我放心。就这样他再也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我看着他慢慢的下了山,消失在树林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哭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觉得很累,不想下山去拿我们的吃的东西,我就回来了。路上一样的难走,走了很久,摔了几交,就回来了。
走在路上,去的时候,回来的时候,好象都没了自己的魂似的,他那么的小,却那么的乖,风里面,雾里面,还是乖乖的呆在襁褓里,一声不吭,好象是全部的都交给了我,让我做主一样,阿摩想,他或者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吧。说什么也没叫是真的,好象他是哭了那么一声两声,但是感觉上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以后就再也听不见了。回来的路上,凡是见到泉水的地方,都在里面洗了手,反反复复的,直到洗出了血,总还是能闻的出那股奶味,被紧紧的缠在了自己的手指头上,你想怎么做呢?阿摩出了神。
一会,听的没了声音,阿林轻轻的用手指去兑阿摩的肋骨,说"后来呢?"后来?后来就回来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躺在了这张床上,只觉得心在造反,一寸寸的裂开,不知道爬出了什么东西,撑开了自己的喉咙,扣心拉肺的往外走。然后就看见了你,看见你满脸的泪水,然后就平静了下来,除了心还是隐隐的痛,但那也算不了什么了。
真象你说的那样就好了,说了就忘了。但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阿林你说呢?当然,我们一定要忘了他,就当这种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象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外面哭呢?阿摩,是你想的太多了,不是他,是风。风总是在响的,没完没了,永无尽头。
天也黑了,我们也该睡了不是?你饿吗?我们吃的东西不多了,明天还要去山下拿,那也该好好的睡吧。
该睡了,男人和女人躺在床上,睁着大大的眼,流动的眼光彼此纠缠着,肢体却禁锢了,丝丝缕缕的眼神飞舞着交织在一起,在一闪一闪的油灯里结着络子,一条条的挑了起来缠绕着,织成了一匹又一匹的烟一般的华丽锦缎,飘荡在呼吸的风里,隐隐约约沉浮着的全是芝兰秀草,飞禽走兽,神人仙子,放肆的流淌着,一旦铺陈开来,就缈缈的起了点点沉埃,随着风,闪闪的在虚空里发亮。那么脆弱,即使是心的轻轻触摸,锦缎也立刻破碎成灰,纷纷扬扬的飞舞着,成了蝴蝶,颤颤的翅膀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明明暗暗的绯红,碧蓝,纤紫,沉沉金粉般的在空中灼灼的眨着眼。就这样碎了又织,织了又碎,没了个了结的时候。慢慢的天就亮了。
阿林起来的时候,窗外一片雪白。翻过身去,旁边的铺位已经凉了很久,阿摩大概早就下山去了吧,算一下,还有十多天,守林人才会回来,可是已经等不了那么多的时间了,现在身体还比较的弱,只要再休息一下,休息的人家看不出来,就要走了。这个地方不能再呆了,千万不能被人家发现。生死攸关。
慢慢的从早上到了中午,到了下午,到了晚上。天黑了下来。山上的风很大,呜呜的吹着,直吹的阿林的心也惶惶恐恐起来,难道阿摩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即使路不好,也不应该耽搁这么久啊,是遇见了坏人,还是野兽呢?阿林仿佛象是心里搁着一块烧红的铁块,总是要用手指去碰,在触着的那一瞬间,却连忙缩回手去,但是又忍不住还想去再碰一下,心里烧的慌。就这样颠颠倒倒的想着,渐渐的阿林象忘记了所做过的那个母亲,慢慢的一丝一缕的集合了从前的记忆,恢复了做女儿和情人时的那种存在感,她变的无法忍受没有阿摩的日子,就象是等待在城堡里的公主一样,总该有一个骑士要骑着白马过来,给她一只臂膀让她承受。模模糊糊的她象是做了一个又一个没完的梦,却没了清醒的尽头,一直就被这么困在黑暗的城堡里。她要起来,阿林挣扎的想,一直想到无法忍受为止,阿林决定去找他。
正在准备下床的时候,门响了,阿林一下子就蜷缩在被子里,憋足了气,在准备叫的时候,阿摩推门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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