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脸上似喜非喜,似笑非笑,五官僵直着,散乱在脸上,整个身子飘飘荡荡就走了进来。象是一股气一样,挟着外面的森森的寒夜,就被风吹了进来。屋子里冷了一冷,煤油灯的火头一低,然后又高了起来,转眼,屋子里摇曳着阿摩的影子,铺天盖地。
门关上了,可屋子里依然没有热起来,看着火焰渐渐的低了下来,最后和正常时一样。阿林怯怯的抬起脸,看着阿摩。阿摩的脸上红一片,黑一片,红的地方,眼睛象是在滴着血,可是黑的一片,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脸上仿佛笑着哭着,怎么也分不清,只觉得好象所有的表情都浮在脸上,密密的遮蔽着沉在下面的东西,藏的严密,除了隐隐的冒出些寒气。恍惚着,阿林觉得站在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没了灵魂。
半天,阿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看着他的汗都出来了,可是要说的东西却卡在喉咙里,直到挣出了一身的汗,滴滴的从额头淌下来,一根根的筋在脸上蹦着跳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到最后,阿摩笑了起来。
开始缓慢的,到后来,象瀑布一样狂奔下去,没有了抑制,放肆,然而绝望的一声声的拍打着屋子,也一下下的拍打阿林的心,没有力量,却拍进去了一阵阵的寒气,到了最后,只剩了涓涓滴流,挂在嗓子上,欲流未流,直成了哽咽。阿摩抬起了头,对阿林说"阿林,路塌了,我们没办法回去了。"
阿林的心里跳了一跳,不自主的就张开了嘴。什么时候塌的?不知道大概是昨天晚上。那么说你没拿到东西了?是的。我们吃的还剩多少?没多少了。人们会不会来修?只有等守林人来了再说了。你是说我们就被困在这了?没吃没喝?我们只有足够的木材和水。吃的东西是没了。每多说一句话,愈加的醒悟了一分,心里的恐惧也就越加的澎湃了一分,,说到后来,阿林紧紧的握着拳,直着嗓子,尖叫的说"你─是─说─我─们─不─得─不─呆─在─这─里─十─几─天─没─吃─没─喝─饿─死─在─这────里!!!"
看着阿林的脸扭曲着,嘴边一点点的白沫,无法控制的用绝望的话语一次次的砸在阿摩的脸上,阿摩的脸象是一下子解了冻,泛出了深深的温柔,他走上前去,紧紧的抱住了阿林,象是撕开了自己的身体,用里面的什么东西来镇住阿林狂乱的心跳一样,可是他什么也找不着,除了更大的绝望。他一下下的拍着阿林的后背,一边温柔的在阿林的耳边喃喃的说"对不起,对不起,阿林我吓着你了。放心,放心,我在这呢,只要我还在,你放心好了,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的。只要我在你的身边。放心。"
阿林痴痴的抬起脸来,看这阿摩的眼睛,依旧荡漾如春水一样,可是她却觉得只有了陌生的感觉,仿佛盛着春水的是冷冷的冰,她只觉得象是被抛弃了──尽管阿摩扮的骑士依旧是那么的象,仿佛以前一样能把她整个的包含了进去。可是她也没了其他的选择,看着阿摩的眼睛,她也只能鼓起勇气去承受──春水一样的冰,冰一样的春水。她低低的说"阿摩。你不会抛下我的,不是吗?"
当然,我们生死都在一起,我会永远照顾你的。阿摩吻着阿林的眼睛,鼻子,嘴唇,迅如风,静如林,侵略如火,稳稳如山。
夜也深了,我们该睡了。你是不是该吃些东西呢,我不要紧,你喝些牛奶吧。阿林看着阿摩端来的牛奶,为什么不干脆给我一杯毒药呢?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阿林仰着头,合着泪水,一饮而尽,阿摩伺候着阿林躺了下来,然后自己脱了衣服,而已躺在了旁边,灯熄了。
第二天象是来的很晚,阿林睁开眼睛的时候,头还是迷迷糊糊的,象是没有睡足,可是天已经将近傍晚了。阿摩不知道去了哪,阿林也没有心思去想,短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已经不是头脑所能容纳的,更别说还这么昏昏沉沉的了。呆呆的瞪着房梁,阿林的脑袋里满是云雾。
慢慢的闻到了什么味道,象是肉汤,耳边咕嘟咕嘟的响着没完,好奇的偏了偏脑袋,只看见厨房里一阵阵的白气冒了出来,香气袭人。
渐渐的阿林清醒了过来,却更加的满腹狐疑。眼看着阿摩端着个沙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味道越来越浓了。
阿摩走到阿林的身边,挑了挑眉毛说"咦,终于醒了?昨天在我胸膛上哭了那么久,然后叫都叫不醒,真睡的象个猪似的,一闻着味就醒了?"阿林的脸红了一红,说"以往真的没有睡的那么久呢,真怪。你端的是什么东西?"阿摩把沙锅凑到阿林的鼻子下,说"你猜猜看?"阿林看着一碗乳白色的汤,飘着些辣椒,还真猜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这时阿摩拿起勺子,轻轻的舀了一点,吹凉了,送到阿林的嘴边,阿林张开了嘴,咽了下去,只觉得鲜辣鲜辣的,尝不出什么味道。
阿摩不断的吹开汤面上的油花,舀出汤和碎肉来吹凉了给阿林喝,喝了一会阿林抬起头来说"真的,我真的尝不出来呢,你告诉我好吗?"
阿摩笑了笑,说"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阿林笑了"怪了,我为什么要怪你?难道你给我吃的是人肉不成,老实交代,是从哪挖的?"说着阿林就笑了起来,笑的心都紧了一紧。
阿摩也笑了,"我要说真的是人肉的话,怕你吃上了瘾,到时候没了肉,你把我先吃了。老实说,你可别生气,这是耗子肉。"阿林一听,扑的一声就把嘴里的汤喷了出来,阿摩躲不及,一下子都喷到了脸上。阿林连忙拿手巾去擦,幸好已经凉了,也没出什么问题。
阿摩拿着手巾满脸满脖子擦着,一边抱怨说"你这个婆娘,还真的喷了!也不想想我一早上去挖耗子洞多辛苦,粮食什么的没见着,好容易只逮着俩只耗子,给你这一喷,一只耗子大腿就没了,等你有力气的时候一定得让你去抓抓,让你知道知道辛苦!"阿林也笑了,"谁让比不早说的,如果你早说这是耗子汤,我一定会象烈士一样,昂首挺胸,大义凛然的把它象毒药一样一饮而尽,结果我还以为是野鸡汤呢。这么好吃。"
阿摩笑了笑,"行了,赶快喝吧,再不喝就凉了。"说着阿摩接着喂阿林把一碗汤喝完了。接着又去厨房盛了一碗。当阿摩正在细细的吹着的时候,阿林说"阿摩,你吃了吗?"阿摩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说"吃了。"阿林笑了,"阿摩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八成是没吃,把碗给我吧。"说着就把碗接了过来。阿摩苦笑着,"你就不相信人,我在熬汤的时候,早就把骨头剔出来吃了。当时还怕自己一不小心全吃光了呢。厨房里我找了一下,还有几斤土豆,算了算,估计还能熬到守林人来,你就别瞎操心了。"阿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舀了一勺汤,递到阿摩的嘴边,说"你喝了它。"
看着阿林的脸,又看了看冒着蒸汽的勺子,阿摩稍稍退后了些,刚想说些什么,阿林把勺子递的更近了。阿摩想了想,张开了嘴,阿林把汤喂了进去。
"哇"的一声,阿摩一下把汤全都吐了出来,跳了起来,张着嘴,伸出舌头,胡噜胡噜的,冲进厨房,舀了瓢凉水就漱口,半天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苦笑着说"你也就倒进去了?烫死我了。算了算了,你自己喝吧,我再舀就是了。"说着,就从锅里为自己舀了一碗。端出来,坐在了阿林的身边。
两个人慢慢的啜吸着汤,低着头。什么也不说。阿摩看着阿林喝完了汤,站起了身,拿走了阿林的碗,走进了厨房。在阿摩拿走阿林的碗的那一刻,阿林偷偷的瞟了眼阿摩的碗,依稀还有大半碗清汤。
日子不得不这样的过去,生活的打击太多了,多的两个人都开始麻木,阿林和阿摩偏着头想了一想,或者过不去,或者过的去,过不去也就算了。阿摩把所有的手术用具都扔了,他笑的对阿林说,不知道能不能从死人的身上查出来有没有生育史。阿林想了一下,说,应该有,不过我想他们不会朝那个方向去想,很明显,我们是饿死的。阿摩接着说,而且我们是很纯洁的好孩子。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好象是终于瞒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
汤是越来越薄,渐渐的能见的着碗底,啜吸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象嫌东西太少,要把整个白天都搅在一起喝下去一样。阿摩出去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半的时候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偶尔能拎着一只两只说不出来的东西,也小的可怜,然后躲进厨房处理了扔进锅里去。再后来什么也没有了。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山林里的可能的无穷无尽的食物,阿摩的心里就不自觉的空虚,空虚到根本不想去寻找,空虚到从内心到肉体都没了力气。躺在床上的阿林曾经想用故事来打动阿摩,当讲着那些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探险记的时候,阿摩就静静的听着,交叉着惨白的手指──最近阿摩的手指总是被水泡的发涨,什么也不说,然后就转过头去,呆呆的望着外边,这时阿林也停了下来,想伸手过去,可是看着那些刺眼的手指,咫尺的距离却格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阿林觉得似乎被谴责了。
后来的日子里,阿摩一般就是大半天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天色由晴到阴,又由阴到晴,外面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然后就在床上喝着水。幸亏木材还够,屋子里总是温暖的,满是郁闷的松树的味道,夹着若有若无的奶味,阿摩老说有,但阿林总是闻不到。到了晚上,阿摩慢慢的爬起来,热了热沙锅里的东西,然后舀了给阿林吃,自己也稍稍的舀一些,陪在阿林的旁边,看着阿林吃完。虽然阿林说了很多遍,但是阿摩总是以阿林是产妇为借口推了过去,到后来阿林也不说了,只是每次接过阿摩递来的汤,什么也不想的就喝。渐渐的好象失去了什么似的,阿林觉得自己在慢慢的枯萎,从端着汤的手指开始,虽然总是在吃那些没有滋味的汤,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缺乏食物的关系,身体总是在响,听的见的和听不见的。人没了活力,也就没了希望,对什么事也就得过且过了,或者也和阿摩有关,看上去阿摩总是在笑着,拼命的鼓动着阿林,但是阿林看的出来,阿摩的心早就包着一层深深的绝望,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从表面浮泛的欢乐中冒了出来。在阿摩和阿林谈笑的时候,就象是在演奏,大家,阿林和阿摩自己一边拼命的刺激着气氛,一边心思凝聚着在等待歌弦迸断的那一刻,讲着讲着,大家都会突然的沉默下来,听着外面风持续的叫着,隐约觉得好象脚下的地面不断的被抽走,踩着踩着,慢慢的脚步也飘渺起来。一直那么热的火炕,烤的皮肤都憔悴起来,仿佛要一直皲裂到心里面去,露出里面结着的冰。眼看着阿摩一天天的瘦了下去,阿林仿佛象是在这里过了很长的时间似的,由焦躁渐渐的变的麻木了,时间缓缓的过去了,模糊间生锈了灵魂。
阿林一边和着汤,一边模模糊糊的想,煮在里面的不仅仅是肉,而且还有阿摩的绝望,他们就靠着这热汤的蒸汽消磨了一个个的时间,以前怎没想过?或者绝望和希望只是硬币的两面而已。阿林抬头看着阿摩,觉得自己小小的绝望被阿摩那大大的绝望吞没了──那样也好,都让他一个人承担吧。阿林心安静了下来,对着阿摩笑了一笑,然后低头继续喝汤。
都交给他好了,无论什么,也无论他怎么消化。
又是一天晚上到了,阿摩撑着爬起来去热汤,看着阿摩的脚步轻飘飘的浮在地板上,阿林好象什么也没看见,五感就象是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的流失一样。等想起了什么,一抬头,眼前依然是雾蒙蒙的一碗汤,在刺鼻的味道的蒸腾下,什么话都刹时枯萎了。
接过碗,在手和手接触的那一刻,阿林的心打了一个突,好象是灼热的碗和冰凉的手之间的不安,针一样的刺进了阿林的手里,可是干枯的手指间仿佛只有丝丝络络的纤维相连着,刺进去,只是一片空虚。阿林的手哆嗦了一下,稳稳的接着了汤碗。
抬起了头,阿林仔仔细细的看着飞腾的雾气的对面的那一张脸,只有两只眼睛还灼烁明明,凹进去,象两点磷火,只从皮肉里烧了出来,阿林痴痴的看了一会,看到了什么,却也象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干枯的眼眶被蒸汽熏的难受,于是闭上了眼睛,一口一口的慢慢的喝着汤,咀嚼能碰到的一切固体的物质。
喝完了,阿林抬起了头,阿摩还是站在那,没了雾气,仿佛火焰也熄灭了一样,只看的见深深的两个黑洞,恍惚着想,阿摩原来也老了,阿林把碗朝阿摩的手里塞了塞,慢慢的阿摩的手动了动,托住了碗底。这时阿摩倒了下去。
碗滴沥当啷的滚在地板上,阿林眯着眼睛,看着阿摩缓慢的曲下了膝盖,象是要挺住没挺住的样子,他的脸侧了过来,刹那油灯吞没了半张脸,而露出来的那另外半张,在阿林的眼前晃了一晃,漠然的,阿林只看见那长长的睫毛缓缓的垂了下来,那张脸骤然凄然的鲜明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蓦的透出一种冷冷的冰色出来,射过去的灯光灼灼的反射回来,更夹着闪闪的雪亮的微芒,阿林眼睛闭了一闭,睁开的时候,阿摩已经躺在了地上。就那么突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阿林想了一会,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无意识的,就那么下了床,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低着头楞楞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阿摩,安详的仿佛在睡觉一样。朦胧里,阿林一直充满的是艳羡的心思,象是嫉妒阿摩获得的绝对的安静。就这样不知道呆了多久,猛的,阿林回过了神。
阿林扑在阿摩的身上,着急的摸着阿摩的额头,火热的。怎么推阿摩也不肯醒过来。软的就象棉花一样。阿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心急之下,一下子就把阿摩扛了起来,只觉得轻飘飘的,就给放在了床上。
脱去了衣服,盖上了被子,一切的一切都做完了,阿林却不知道做什么好了,她拿着碗水,可是偏偏推不醒阿摩,探了探鼻息,却也还有,阿林一阵放心,一阵着急,身体里不知怎么的就有了力气,可是却没有地方使,阿林隐隐的觉得鼻子酸了起来,抬抬手,却依然干燥。
好容易喂着阿摩喝了水,,天也将近亮了,窗外青青一片。阿林看着阿摩的汗水不断的从额头上淌下来,只能一次一次的用凉水蘸了毛巾擦着,手里是有感冒药,可是自己拿不定主意,给他吃什么好,明显,这不是一般的发烧。阿林从阿摩的脖子摸索下去,摸索着。一直摸到了胸口,湿漉漉的,手指碰到了蒺藜一样扎人的肋骨,阿林把手抽了回来,含了下手指头,咸咸的。
看着阿摩躺在床上,服了些发烧药,似乎有些好了,阿林换了条毛巾,然后站了起来,轻手轻脚的走进厨房,脚步虚飘,然而格外的精神。
灶里的火被盖着,阿林塞了几枝细木条进去,吹了吹,又劈啪的着了起来。锅里是一锅的开水。厨房里干干净净的,看来看去,能吃的东西只是挂在窗户边的一挑红辣椒。阿林象没了头的苍蝇,看着陌生的厨房,翻来覆去的什么想不到,一片空白。最后阿林发现了那个沙锅。
如获至宝的打开了沙锅,阿林失望的发现,只是一锅略微比锅里烧的开水浊一点的汤,里面的东西都碎的根本没办法捞起来,舀一勺,只有零星的几点油星,阿林叹了口气,放下了。慢慢活跃起来的脑子却怎么也不甘心,总觉得应该在这个地方藏着些什么似的,一下子阿林的脑子再也离不开这个厨房了,她的眼睛热烈的盯着每一个角落。她开始四处搜寻。一定有一个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她想,它是在叫她,那一定是食物。
阿摩倒下了,现在只能靠我。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
翻了半天,阿林从房梁上弄下来了个小小的瓦罐,似乎是有人故意放在上面的,阿林想,她拿着罐子,薄薄的积了层灰,阿林靠在墙上,用手擦去了瓦罐上的灰,灰飘了起来,阿林隐约闻到了一股奶味,她想,原来阿摩闻到的是这个味道,一边想着,一边阿林轻轻的打开了盖子。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半罐雪白的碎骨。
阿林很失望,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把骨头砸碎了放在这里,小心的捻起了一块看着,阿林注意到,每块骨头都被仔细的咀嚼过。阿林闭上了眼睛,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阿林想了又想。
是阿摩,她想到,肯定是阿摩。
那就是那些东西的骨头,他剔下了肉熬汤,然后他把骨头,放在罐子里,自己一个人吃,而让她吃肉喝汤,肯定是这样的。
阿林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骨头,仿佛还有些油水似的,她想,或许再熬一熬,还能熬出些什么来,那么细,那么薄的骨头,熬着熬着就熬化了,应该还有些营养。
没其他的办法了。
阿林舀干净的大锅里的水,将沙锅里的汤倒了进去,然后拿着罐子,斜过来,罐子的骨头就滚了下去,一转眼,汤里满是雪白。盖上了盖子,阿林蹲了下来,往灶里添了添材。
火一下就大了,猛烈的火舌舔着锅底,疲惫的阿林蹲在地上,恍惚间,她听见了锅里咝咝做响。她站了起来,掀起了锅盖,水还没有开。
阿林正想盖了盖子,突然她的手冻在了半中央,她脑袋里什么东西突突的向外长,刺破了一层一层的禁锢,上面穿着一个个的东西,活生生的扭动着,形象灿烂,冲她挤着眼,聚积的尘土慢慢的被拂去,事实渐渐的透出了轮廓。她紧紧的盯着隐隐约约的雪白的骨头。她扔开了锅盖。
算了,算了,她对自己讲,只不过是骨头而已,不过是自己和阿摩都吃过的骨头而已,你想知道什么吗?你想干什么?你想的太多了,你只要想怎么和阿摩一起活下去就行了。看着手越伸越近,阿林的心觉得失去了控制,她惶惑着,象是被人逼着拉开了眼睛去安康内自己不想看的东西,而拉她的偏偏是她自己的手。她暗暗的叫着,声嘶力竭,不──过──是──骨──头──而──已──你──想──做──什──么?
慢慢的她的手指叉进了锅里,水象是没热,一片骨头悠悠的浮了起来,嵌进了她指头和指头之间,她的手缩了回来。
一片雪白的骨头,平坦,略微弯曲,边上尽是毛茬,隐隐的沟纹,细细的看下去,水里面还有几片和它一样的骨头,和着水泡,浮浮沉沉。再想看仔细的时候,一大团蒸汽冒了上来,遮住了眼。
阿林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片片的骨头,都是一样的,手反复的在拼着,却怎么也拼不起来,只知道它们原来是一大块,一大块的东西,被砸的粉碎。
阿林好象知道了什么,却好象根本不知道什么。她回过头,水声沸沸,一股白气飞腾着飘摇上去,屋梁那么的高,那么的高。
阿林伏在骨头上,身体一起一伏,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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