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摩醒来的时候，已将近了晚上，屋子里满是了暮色。阿摩偏了偏头，发现油灯还隐隐的着着，他清了清嗓子，叫了声阿林，他发现他的声音非常的小，他想，不过是几天没吃东西，为什么会那么的小？这时阿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碗汤。
看着阿林的身影，感觉象幽灵一样轻，一样空，身上的衣服直刷刷的响，阿摩抬头，背着光的阿林，脸陷在了一片黑暗里，分不清鼻子，分不清眼，半边的头发披了下来，微微的震颤，屋里无风。
走到了阿摩的面前，阿林停下了，阿摩撑起了自己的身子，仿佛有什么不对，阿摩想，这个屋子仿佛不是以前住的那个了，要么是环境？可是灯还是放在老地方，桌子还是放在老地方，每一件东西都放在老地方，和以前的时光一样，每什么差别，阿摩想，只有一件不同，躺着的是他，站着的是阿林，她的手里端着碗汤，和他那时一样，汤冒着热气。
知道了，以前他是绝望的散发者，她是承受者，现在换成他承受着她的散发了。
或者他应该把他的绝望交给她？
阿摩笑了笑，突然他觉得好象笑错了一样，对着阿林，阿摩闭上了嘴。
阿林轻轻的说"你醒来了？"
"是的。"
"我又熬了一下汤，趁热喝了吧。"
"好的。"
阿林侧着坐下，把汤递了过来，舀了一勺，慢慢的吹着，光斜斜的照在阿林的脸上，也无欢喜也无悲伤，静静的一张脸。
吹凉了，阿林把勺子递了过来，阿摩张开了嘴，含住了勺子，他斜着眼睛，看了下阿林手里的汤碗，隐约碗底漂着几块骨头，雪白。
阿摩尖叫一声"不───────"推开了阿林的手，一下子汤洒了，一些泼在了床上，一些泼在了地上，碗从阿林的手里飞了起来，连着勺子，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掉在了地上。
阿摩靠在墙上，汤湿了胸口的衣服一片。阿林楞楞的坐在炕延上，皱着眉头，看着淋漓的汤水和地上的碗。
半天，阿林说："你也应该小心点，我们没多少东西───"阿摩猛的抬起头，盯着阿林说，"你知道了？"
阿林漠然的看着阿摩，"知道什么？"
阿摩胸口慢慢的起伏起来，他狞视着阿林，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着说"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阿林"啊"了一声，"当然知道了，看见了就猜的出来是什么东西，没那么傻。"阿摩惨笑了一声，"知道了，哈，果然知道了。"阿摩好象发现了一个很好笑的事情，独自的笑个没完。笑了一会，阿摩停住了，平静的看着阿林，说"你在怪我吗？"
阿林抿了抿垂下来的头发，冷冷的说"怪什么，我又不是那种端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人。我只是没想到，想到了，你也是没有办法，我去怪谁？到了这一步？"
阿摩凝视着阿林清冷的一张脸，笑了一下，慢慢的合上了眼，嘘了口长气，慢慢的说"那我告诉你好了，你要不要听？"
"我没想过把他给人，不管给谁，都是一个麻烦，洗都洗不干净──我不能让人有可能来要挟我们，永远。所以我跟你说的时候，我早就决定了。只是我没想到路会塌。
我翻来覆去的想，那个晚上，我们靠什么活下去。没有办法，或者说，是我没有能力，更或者说，是我不是人，什么都好。
那天天没亮，我出去把他挖出来，只觉得他好象什么都没有变一样，当然什么都没有变，只不过埋了一天而已，象是睡觉一样，抱在怀里冷冷的，轻飘飘的。我在想他会不会叫呢？"
"应该不会吧，要是叫的话就麻烦了，我想。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这话也只能骗骗我自己，为什么死的是他，而不是我呢？干吗昨天你没被野兽叼走呢？非得我来挖出来，我竟然还记的那么清楚，居然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得找。我边想边笑，手里拎着他。我该恨谁呢，既然没什么好恨的，那就笑吧。我从来没这么讨厌，或者说喜欢过自己。我看看他，看看自己，都不过是一块臭肉，可是我还想活，也想你活。"
"我拿着它在厨房的时候，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既让人吃了，又不会看出什么问题。我拿起刀，轻轻的在腹部划了一下，轻轻的，没想到，一下子就有什么东西溅了出来，我拎着刀，茫然的看着手上斑斑点点的黑，腥臭，一滴滴的从我手指滴了下去。"说到这，阿摩顿了一下，眼睛睁了越来越大，神采却缩了越来越小，他的语调高了起来，"我仔细的用干净的左手擦了擦脸，发现指头上也有一丝一丝的东西，粘粘腻腻的，我呆在那，僵硬的，就觉得胃一寸寸的向上爬着，爬到了喉咙，然后一斜，我什么东西都吐了出来，和着水，和着胆汁，我慢慢的想，象这样吐下去的话，说不定会连血一起吐出来的。但是我看着那个人在吐，我毫无感觉。"说到着，阿摩笑了笑，看了阿林一眼，说"你还想知道吗？"阿林也笑了笑"为什么不呢？"阿摩接着说。
"吐完了，我洗了手，洗了脸，冷静的拿起来，放在水里慢慢的洗，仔细的洗，洗的它白的要死，手指头滑在上面，毫无障碍。我就象剥一条鱼，一条大大的鱼。然后，就慢慢的剔下来他的肉，一点一点的剔进锅里去，看着滚滚的沸水把它卷了进去，不知为什么，我却想起了封神演义，哪咤。你看看，我就是这个老毛病，怎么都无法专心。"阿摩看着阿林，说"你不想说什么吗？连一点？"
阿林扬起了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说的？"
阿摩看着阿林，轻轻的说，"你为什么不骂我呢，不打我呢？"他看着阿林，"为什么不呢？"阿林依旧什么也不说。脸安静如同一湖湖水，水波不兴。阿摩楞楞的看着阿林，低下了头，的靠在了墙上。直盯着天花板，说"我真的想死了。我不想活了，阿林。如果你没发现的话，我还想帮着你活下去的，可是现在我不能了。我没了力气。"
阿林偏过头来，紧紧的看着阿摩，说"当真？"
阿摩低声说"为什么不呢？我觉得这几天我是天天呆在地狱里似的，我只在想着他。我本来是想活下去的，可是我真的不能了。阿林，原谅我。"
阿林慢慢的站了起来，整了整头发，她伸出手去，一手抬起了阿摩的脸，看着阿摩淡淡的笑容，她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打在了阿摩的脸上。一下接着一下。
满屋子都充满了劈啪的声音。
渐渐的声音停了，阿摩伸出手，摸了嘴角一下，他说："阿林，我流血了。"
是吗？阿林看着阿摩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她说"你还想死吗？，让我告诉你，什么是死。"
"在发现的那一刻，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我是活的还是死的，我倒宁愿那时老天爷让我死了的好。等我稍稍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死，我连晕了都没有，我好好的站在那。
我能干什么，刀就在我的旁边，我拎起它，冲到屋子里去，一刀下去，劈死你，再劈死我？我那时真的恨死你了，我握着刀，手在颤，我的心却稳的很，我慢慢的转过身去，真的想冲进去，可是冲进去我干什么？
我的心掉下了一片片的碎片，因为愤怒和悲伤。可是即使碎成了粉，我还是清楚的看见我对你的爱，即使你做了那种事，我还是爱你的，即使那爱和恨分不开。我下不了手。
我就把刀慢慢的拿到我的脖子上去，一寸寸的。
我的手稳的很，心却开始颤了。
我就看着那刀划着条曲线过来了，我的手象不在属于我了，我的心开始狂跳，跳的时候，那些扎进去的爱，悲伤，恐怖，愤怒的刺越来越深，火焰一样的深了进去，血由小变大，从一个个的伤口里喷涌着出来。我清清楚楚的听见我的心，它在说'我要活，我要活。'它不想死，它背叛我的心情。
慢慢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只觉得整个厨房被这声音撼动着，我低头看着锅里滚滚的的开水，一片片的骨头翻上翻下，它们也拼命的在叫，'我要活，我要活'。是的。它也是想活的，可是我们都没给它机会。现在机会就在我的手里，我却不想活了。
什么东西断了，我听见了它的声音。
猛的一下，我的手停住了，那些感情，翻滚着的感情，即使和骨头一起被煮在锅里受苦，也防碍不了我了。我想活，我不想死，在死亡的那一边，没什么意思。而且还有一点，我想让你也活下去。我不想让你死。于是我放下了刀，端着汤出来了。"
说完，阿林看着阿摩，突然她脸上的冰雪全部融化了，她紧紧的抱着阿摩说"阿摩！阿摩！我爱你，我爱你的。即使这世界多么的污秽，我们在这条路上还要犯多少错误，但是我都希望你活下去，即使是哭着，痛着也好，我不希望你死去。哪怕是我死了也不能让你死去！现在我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你知道吗？"
看着阿林的阿摩，喃喃的说"是这样吗？"
阿林凝视着他，说"是的，是这样的，所以你也必须活下去，为了我，无论生活多么的恶劣，我们还要遭受多少的磨难，我们都要活下去！因为如果现在死了，将来就没有机会做任何东西了，所以负罪也好，欠债也好，死去的人不愿意也好，我们都要活下去！我宁可你欠我一生一世，背着还不完的债，让你心天天受着惩罚，我也要你跟我一起活下去！即使那个孩子变成了鬼，挡在我的面前，我也会和它搏斗，把它再一次的杀了！没什么能阻挡我，即使是那个孩子！因为我们要活下去，你知道吗？"阿摩看着阿林的眼泪不断的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心里一动，好象什么东西又开始悄悄的发芽了，本来以为它已经死了，拔了苗了挫骨焚尸了，没想到它居然又复活了，阿摩紧紧的抱着阿林说"阿林，我错了，我要活下去的。真的，无论如何我也要活下去的，即使什么时候你会骂我，恨我，我一定要活下去，带你出去的。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阿林吻着阿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那是湿湿的苦苦的吻。她伏起阿摩的头说"真的？"
阿摩仰着头，说"真的。"
阿林看了阿摩一会，说"我有奶了，不知为什么，就在厨房里，突然发现我有了奶，"说着，阿林的脸红了一红，"现在没什么东西了，你一定要吃。"说着，阿林撩起了衣服，把胸部凑到了阿摩的嘴边。
阿摩把脸贴在阿林的胸上，轻轻的说："阿林，你长大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象是很久的样子，又象是没过几天。守林人过来了。
阿摩还是很虚弱，可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于是他和守林人一起下了山，守林人帮着背着阿林。
下山的路还是堵着，本来按照计划上来的守林人，不能不绕了个圈子，从其它地方走了上来，结果晚了两三天。下山的时候，他们还是绕着下去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条羊肠小道上，一边是陡峭的悬崖，大家小心的靠着另一边的山壁，远远望去，对面的群山笼罩在一片烟雾里，只看的见些须的轮廓。
这时阿林说她胸口垫的慌，要下来，阿摩和守林人站在她的旁边，让她靠在山壁上休息，阿林从胸口处拿出一个包袱，她看了一眼，惊讶的对阿摩说，"我怎么把这些东西忘了？反正也没了用，就丢了吧。"阿摩点了点头。
阿林展开包袱，随手就向悬崖里丢里下去，风吹起了包袱，一下子就展开了，里面纷纷洒洒的飘出了许多雪白的碎片，被风一卷，就卷进了雾气里，看不见了。
阿摩看着碎片消失了，回过头来，对阿林说"我们走吧。"
阿林仍然痴痴的看着风吹过去的方向，说"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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