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街头巷尾
一连两天,雷冲都泡在网上和图书馆里,有空就在交易所里面呆上半天,不时地掏出笔来记录。每天他都在报纸上看苍华的情况,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有很大的兴趣,摆脱都摆脱不了。
他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本里。
第三天,雷冲早早地爬起来,打了个电话去医院,早上八点,还没有开市,"妈,太极打得如何?有没有张三丰的水平啦?"
蔡鹃在听收音机,"什么张三丰?你妈现在要赶上张无忌啦。"
两人开玩笑从来都无所顾忌。
雷冲给蔡鹃讲过金庸。
"什么事情,这么早大惊小怪的,老妈又不是得了什么武功密籍,要传还不是传给你。"
"不是不是,你给看看隔壁在不在?"
于是蔡鹃就去看了,对于儿子的要求,她很少问原因,因为她知道,没有必要。
隔壁才和她打完太极回来,现在在看报纸。
"什么事情,小虫?"阿月很诧异的声音。但是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波纹。
"我请你吃早饭。"
"你今天没有课?"
"下午下午,早上没有。你放一百个心,我是逃学的好孩子吗?告诉妈妈一声,说我就来,放下电话就来。"这边电话断了。
蔡鹃看着脸上带着笑的阿月,叹息了一下,说,"这孩子。颠三倒四的,让你见笑了。"
长阳的城墙外面是安静的小道,穿过小道是一条人流密集的大马路,马路旁边是无数的小摊子,摆满了很多很诱人的早点,油乎乎的,但是香味四溢。叫卖声此起彼伏,象一个热闹的集市。
"这边这边。"雷冲拖着阿月四处跑。阿月似乎有些不胜体力,跟着,四处张望着。
"这是什么地方?"
"你没有来过?"雷冲很诧异。
"没有。"
"哇塞我的少爷呀,你的大本营的外围你都不巡视一下,你还念MBA呢,敢情你是读的NBA吧,好厉害。专守不攻,大家之风呢。"
阿月没有对雷冲的调侃生气,到处看着。
"吃什么?我请客。"雷冲说,"千万别吃排骨炖老鸡,我可是警告过你啦,我口袋里面只有十块钱。连零碎的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看吃什么?"
阿月说,两手搓着。
"第一次来吧,看把你给关苦了。你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的苦,现在看到这样的大场面都惊呆了。我推荐你豆浆油条。第一道菜谱。"
阿月点头同意。象是个小孩子。他的脸很白,很耐看,在夏天早上的日光下面象薄的一层纸。
"第二道菜谱,煎果子,啊,伟大的煎果子呀,小时候要过年时妈妈才给我买。"
雷冲兴高采烈。
"我小时候还没有吃过煎果子呢。"
"那你妈给你吃什么?"雷冲有些好奇。
"她就让我住学校,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那时候天天是稀饭,吃到最后我都快要吐了。有一次我就在洗手间里面吐掉了,然后饿了一个早上,跑回宿舍来吃饼干,被老师发现了站了一个课时。"
"我嘲笑你。坏学生。"
雷冲很开心地大笑起来,路边的人好奇地朝他们看。
油条。豆浆。油腻腻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地坐下来,热乎乎地吃着,车子从他们身边唰唰地过。
"好多自行车。"
这的确是一个喧闹的城市。
喧闹,闷,慌张,刻薄,善意。里面装着无数的悲欢离合灯红酒绿的故事。三分的张扬七分的冷落,城市的特色就在成熟了以后表现得淋漓尽致,车来车往,谁能清楚那些坐在宝马奔驰里面的人们的面孔?又有谁能知道汗水涔涔骑自行车去赶早班的人群中掩藏的悲喜?还有谁在顾忌病床舞台前厅后堂里面所有的表情?这就是城市。孤独的,但是美丽的,一张网。所有的人都一样,只是这张大网络上面的一个小结。
"找我有事情?"
坐下来,阿月盯着雷冲看,"我一猜就知道你会找我有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有些问题想向你请教。我们的大MBA。"
雷冲拿了一根油条往豆浆里面泡。
"现在苍华开出的价位已经比容氏高了零点三七个百分点,你猜猜看容氏会不会就次收手?"
"你说呢?"阿月反问。
"如果我们把这些都看成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收购和反收购的斗争的话,容晋依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玩不起。苍华不是才出来翻江倒海的沙子和小鱼。他的关系网不是那么说收手就收手的,如果有人强行收购面临危机的时候肯援手的人家和机构要找还是找得出来,市场如赌场,弱搏一记的赌徒比比皆是,关键在你如何去看待东西南北方向转盘。我赌苍华也赌,他不一定就是输家。"
"还有,苍华本身的实力也不容小视,转头看看东南亚的房地产和加拿大的一片基业,树大枝密丛林难窥他的全貌。就算是苍华把太多的现金滞留搁置在房地产业上面来不及补反收购的缺,我敢说他在割肉卖地抵押上面还是会不惜一搏。杨少昆不是一个赌徒,从他这么多年稳稳坐镇苍华搞电子就可以知道他偏实业轻赌彩。"
"说完没有?"阿月拿起了第三根油条。手上油漉漉的。
"当然没有。关键在月容晋依如何去打这样的一场仗。输呢,她也输得起,陪了一些老本去赌一口气,商场恩怨我们都站两边。赢呢,我实在是有些担心她是不是就只是为了一场百年的恩怨在拼义气。那么她实在是有些冲动和不值得。可是我想她不是那么一个简单和寡陋的女人。"
"今天的星华日报才沸沸扬扬的赘述杨容两家的恩怨,标题你看了没有看:父仇血偿。似乎是容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刀光血影。"阿月摇了摇头,脸上全是笑容。在灿烂的日光下面特别的显眼。
"我在关心的是,一个明智的生意人在格斗时分是把仇放上面还是把利搁最前?如果说容晋依想的仇的时间比利要多一些,那么她绝对是个笨蛋。"
阿月变了一下脸色,转瞬间消失了。他听着雷冲继续讲下去。
"现在我们来排列一局棋。容是黑杨是白。容开挑杨,杨迎战。杨明明有机会反扑并且反扑的胜算也挺大,那么我非常想知道的是,容为什么要开战?"
"你的答案报纸上面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那是复仇的好机会。杨现金不畅,过多压在了固定资产上。容绝对不惜一切代价借机复仇。纵使血本无归。"
"我会可怜苍华和容斗。因为我想,如果我是容晋依的话,我不会就那么一点棋,全摊在桌上让大家看。容晋依没有在搏。她在袖手旁观敌人叫嚣然后败退的样子。"
"一点棋?"阿月好奇地问。
"是,她还会有棋要走。我肯定。"雷冲说,拿起一根油条象教鞭一样晃动。有些忘行。
"什么棋?"阿月继续问。
"天知道。天才知道。不过如果我是容晋依,我就要啃苍华的老底。电子嘛,小玩玩,我才不要呢,收手就收手,说我输家就输家,我要东躲西藏直捣黄龙探他的老巢。"
"怎么探?如果你是容氏的话,你怎么做?"阿月显得有些震惊,他的手在抖。
"如果让小虫当容晋依。我首先要给妈妈买一栋房子,再不住在这么贵的医院里面,也不回去受别人的唠叨和白眼。然后我要买一套金庸全集,我想都想了三四年了,天天想夜夜想。牙齿恨恨地想。"
阿月看雷冲严肃的样子,哗啦啦地笑了起来。象个孩子似的。
"小虫你严肃点,你看我都这么严肃。我还以为你要来什么高论呢。"
"好啦。如果我是容晋依,我会来个反包抄的游戏,可是我现在有两个问题想不通。"雷冲放下了手中的油条,叫老板,大声大气的,"十个煎果子。焦一点。"
"什么问题?"阿月开始喝光碗中的豆浆。稀里呼噜的。
"第一,有没有人给容晋依坐底,当战场以外的埋伏。或者说清楚点,有没有人在加国和东南亚可以毫无怀疑地低价收入苍华地产,表面上慷慨援手实际上转手容氏。"
阿月有些变色。
"还有,这些人的底子要厚脸皮也要厚,表面上和容氏八竿子也不能打到边。"雷冲补充,然后抓起第三或者第四个煎果子,"不好不好,今天的太焦了。你瞧皮上黑乎乎的。我妈才是煎果子的高手。"
"你快继续。第二个问题呢?"阿月有些急。
"第二,容和新闻界是否有千丝万缕的线络,容得大家卖命不迭地给她做免费的烟炮。百年恩仇录,我害怕杨家少爷就看在这样的百年恩仇上面拼死了一抵。我也就害怕杨家少爷义气用事当了炮灰都不知道。"
"你好聪明。"阿月说,嘴里面包着煎果子,不清不楚的说着,"我现在都在怀疑你没有好好学习阿拉伯语了,你是不是个好学生?"
"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好学生?"雷冲逗阿月,脸上都是冒号。眉毛竖起来。
"小道消息。我有私人侦探。"
"你是我肚子里面的蛔虫。"
吃完饭,买单。雷冲往外掏钱,大款的样子。阿月推他的手,说我来我来。雷冲笑他,"同胞呀,你以为我真的请不起你吃豆浆油条煎果子吗?又不是鱼翅膀猫眼睛的。我来我来。"
"十一块三毛五。"老板在忙乎。
"你说啥?"
这会轮到雷冲张大眼睛了。"我有没有听错?"
他手里面拿着十块钱,转身数了数桌上摆着的碟子,它们象一些残败的叶子一样铺在油光散发的桌子上面,白白的。
"十五个煎果子,两大碗豆浆,四根油条。"雷冲样子象要哭出来了,笑意在眼角里面窜,哭笑交融的样子,"阿月你好能吃,我看郑海霞和我就餐也没有这么玩过命。"
"好啦好啦,你慷慨点,支援灾区一块三毛五。"
"早说吗,看你大款似的。"阿月开始往裤子口袋里面掏钱包。褐色精致的一个钱包,BOYLONDON的牌子,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信用卡,"老板,你收什么卡?我这里还有牡丹。"
老板呆了眼,然后大笑起来,他的锅勺油滴了下来。雷冲也是,弯着腰在路边笑得不停,象是见了外星人一样,他拍阿月的肩膀,"算了算了,我抵押贷款。阿月呀,我要嘲笑你一辈子。"
雷冲最后把月票抵押在摊子上面了,说马上去向妈妈求支援。一边走一边笑个不停。到门口的时候弄得张姨莫明其妙。
蔡鹃在看书,她看着这两个大孩子走进来,笑得花枝招展的样子,有些奇怪,"你们吃错什么药啦,或者是中了六合彩?"
"老妈你别怪我,今天你儿子碰见了最好笑的人。"雷冲捂着肚子,还笑个不停。
"我和他恰恰相反,"阿月也在笑,但是很严肃,"伯母,我今天看见了最聪明的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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