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交锋
清晨。温和的阳光站在校园每一个角落。站在514的窗沿上。
陈可在窗台前面竖立着。宿舍里面没有声音。他呆呆的,看窗外稀疏的人流。他在等雷冲醒来。
宿舍里只有雷冲还在睡觉,他的姿势很好看,把手搭在脑袋上面,露出坚实黑红的胳膊。
陈可看了看雷冲,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他把手放在雷冲的头发上,额头上面,叹了口气,然后把手缩回来,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他站起来,在上铺翻书。转身朝门口走去。
"二子,"雷冲睁开了眼皮,懒懒的,但是清醒的,"二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昨天回宿舍雷冲便一言不发,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面狠狠睡觉。上铺的陈可一宿没有合眼,他关注着下铺的每一个翻身和每一声呼吸,其实真正累倒了的是陈可,他的眼圈都出来了。雷冲发现了,他夸张地笑起来,把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指着陈可,
"二子,昨天想什么心事?这么憔悴?我高考时候才这样的。"
雷冲笑得很开心。但是他的心里热乎乎的,一跳一跳。
"小虫,有事情和你商量。"二子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眼圈,"很严肃的。"
雷冲心里面一紧,他坐直了身体。
陈可很少这样说话。
"关于我的。"二子说,"昨天阿应来找过我。下午吃饭的时候。"
阿应?
雷冲突然呆了起来。阿应是雷冲的表妹,刚刚才上东大的一年级,顽皮,固执,凶横。在家里从来都没有人管得住她,即使是自己的姑妈姑父。她的电话最多,每次雷冲在家里的时候总是面对随时暴跳如雷的分机,深夜两三点的都有。姑妈很少和雷冲谈什么正经的事情,偶尔坐下来,总是离不开阿应的话题。她希望雷冲做哥哥的在学校里面能多管管她照顾她,雷冲每次都只好苦笑,阿应和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分割开一条长长的河流,她的娇纵,她急骤的脾气,虚荣在学校里面是出了名的。平时上课打饭的时候碰到也是从来不搭一句话,叫雷冲如何去管?
其实想想,姑妈姑父也挺可怜的。雷冲常常这样想起来。每次周末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姑妈站在阳台上面等久去不归的阿应的时候就常这样想。
阿应?
"她找你?什么事情?"雷冲问。他有些诧异。陈可和阿应应该只算得上是一面之交,并不熟悉。
"她找我谈话,"二子讷讷的,有些不自然,"她很直截了当地说她喜欢我。"
"我昏倒。"雷冲说,做了一个翻倒在床上匍匐的姿势,"阿应喜欢你?然后这样和你表白?"
他想起了琼瑶小说里面期期艾艾的对白。阿应看琼瑶,但是她绝对不会期期艾艾。
"小虫我很严肃。"二子说,"关键是我不喜欢她。"
"那你告诉她,"雷冲看了看表情有些生硬的二子,"你直接告诉她,叫她死了心。"
"我说了,我告诉她说现在我们都要以学习为主,我不想考虑什么恋情。"
雷冲仔细地看着二子脸上的表情,纯洁,自然,帅气。他站在门框旁边,穿着干净的衬衫,白色的体恤露在里面,象一课春天茁壮的树,高大健康,他的脸上写满了年轻,以及年轻里面充盈的迷惑。
"然后呢。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得异常肯定,她断定地说我会改变主意的,然后塞给我一张今天晚上的电影票,头一仰就走了。"二子说。
"你打算怎么办?"雷冲问。
"你能代替我去吗?和她说清楚。"
"我?"雷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突然觉得二子简直有些象自己姑妈一样,姑妈也是在午夜时分重重地敲门,然后紧追着问阿应可能跑去的地方,然后带着泪眼说,小冲小冲,你能代我去找找阿应吗,我害怕她出什么事情。
雷冲哑然。他的心里面很矛盾。但是又觉得挺好笑。
"你很可爱,二子,你傻傻的真可爱。"雷冲说,大笑。
"其实真正可爱的是你,昨天我还以为你要割腕自杀了,没想到今天你比我还要活蹦乱跳。"二子说,"你实在是太乐观的一个小子。"
"是吗?"
乐观这两个字怎么写?雷冲是知道的。睡觉的时候他闷了头到被子里面去,心里汹涌澎湃地响起了四处而来的盾和矛交叉搏击的声音,自己和自己装傻,或许就快乐了一些,但是心里的那种悠长的痛楚,自己知道。
陈可出门了。
宿舍里面安静得象一尊石雕的监狱,外延包围了钢筋铁骨,四周的人声被隔离和分散。雷冲听见自己心里的一些话,他爬起来,在日记上面狠狠地对自己说,飞快地顺畅地说出来,那样似乎会好受一些。雷冲不是英雄,尽管多年以前以为自己会是,和父亲那样的耿直爽朗正派坚定,但是现在知道,雷冲不是。
可是谁又会是呢?
六点钟的电影。<青蛇>。暴炒得很厉害的一部作品。学校电影院门口人头撺动,年轻的头颅和身影在暗灰色的大门周围闪现。雷冲手里面拿着陈可给的票,想起来他认真帅气的样子,心里面一阵的热。
他答应了二子,来看电影。和阿应说清楚。
阿应呢?
十五排二号,阿应该是四号吧。一号坐了一个大大胖胖的男生,认识雷冲的,打开水的时候或者篮球场上有过交葛,他拿着一大包薯片喀嚓喀嚓地在旁边嚼,一边和雷冲开着玩笑,
"雷哥,一个人来看,象弟弟俺一样的孤家寡人?女朋友在啥地儿?昨天的西语系的球看了没?绝啦!"
雷冲毫不客气地往他的薯片筒子里面掏东西吃,
"有啥好看的,我听说了,西语系逼平了经贸的,经贸请了学校外面几乎五个外援高手。我看还不如搞个外援大展览得了,再这样下去,咱学校啥时候就东西交融了。"
灯光打暗,一个少妇在屏幕上面搔首弄姿,旁边打出一行大字,"*****作品即将登场。"背景音乐是流动的水声,哗啦哗啦。
人们在陆续走进来,打火机点燃,看位子的号码。
"屁广告,快点快点!"胖子在旁边不耐烦地叫。
雷冲看见阿应走过来。
今天的阿应确实穿得很漂亮。红色的吊带裙,一串白色的珍珠项练颜色显眼夺目,身材绝对算得上很匀称,脸上带着笑,一个人从十五排挤进来,她仰头张望,然后看见了雷冲。
雷冲向她扬了扬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面挤。
"什么意思?"她坐旁边,面对着雷冲,咄咄逼人地问,"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雷冲往嘴里面填了一块薯片,"阿应,有个朋友想叫我来替他把一些话说清楚。"
雷冲顿了一下,说,"他只想和你做一般的朋友。"
"你以为你是谁?"阿应的声音很大,掩盖住了屏幕上面温和的广告。
"我不是谁。我谁都不是。我只是你哥哥。我该对你的一些行为负责。"
"你负责?你有什么权力来说我?"阿应站起来,脸色通红,"你不要以为你是谁?不要以为你比我大就这样和我说话。你和你老妈住我家吃我家用我家的电话我家什么时候要过你们一分钱?你负责?你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人头几乎都往十五排转了过来。好奇的猎奇的八婆的无赖的无聊的眼睛聚焦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雷冲没有说话,他拉住阿应的手。很严肃。在一个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似乎想扬手给她一个巴掌,但是他忍住了。
"你放手。"阿应在挣脱,"你以为你是什么部长什么校园名人什么表哥,让我来告诉你,雷冲你什么都不是。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放手。"
阿应甩了一下子,手蹭过雷冲的脸,辣辣的痛。
雷冲想也没有想,伸手就给了阿应一个巴掌。当着全场同学的面。
阿应似乎愣了一下。在电光火石之间,雷冲看见她飞快地跑了出去,手捂着脸,一个红色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电影院的出口。
音乐响起,王祖贤翩翩起舞。灯光熄灭了下去。眼睛开始重新转移聚焦。雷冲难看的脸色消失在屏幕微弱的灯光里面。他心里面一阵的痉挛,疼痛,想呕吐。突然他的身子蜷了下去,不自主地呕吐了起来,不可控制。
那时候,那种疼痛的感觉,在心底里慢慢地根植,他突然很想妈妈,非常非常。
那时候的蔡鹃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长长的痛着,全身的骨髓似乎都崩了出来。她在想儿子。儿子的笑声和灿烂的面孔。曹医生坐在旁边,安静地说,不无担忧,
"蔡鹃,我给小冲打个电话好吗?"
蔡鹃笑着说,用一种虚弱但是美丽的声音说,
"不必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