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97年,冬。
那一年的冬天,北京很冷,颜名干脆整日整夜地窝在公司里
不出门了。反正工作也多,老板巴不得有这样人来没日没夜的加
班。于是正好皆大欢喜。
在一年的工作中,颜名疯狂般投入。一直到后来他都不明白,
为什么当时会对工作那么着迷,好象是害怕未来的所有时光都将
是清闲终老,现在先把所有时间充分利用一般,几乎是无日无夜
地坐在电脑前面。而越是忙碌的工作,颜名的精神也就越好。在
那段时间里,有近三个月时间,公司里只有颜名一个设计人员,
活排的很满,有时候,颜名要同时在三四台电脑前面做不同的工
作。包括老板在内,公司上下都暗自奇怪他哪来这么多精力,偏
偏颜名乐在其中。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交替中,颜名不知不觉中和从前的朋友逐
渐失去了联系,甚至家里,也都懒得打电话写信了,反正自己没
什么要家人操心的事情。
或者长久以来生命总是和家人朋友紧紧连在一起,这刻终于
独自一个人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才忽然间放开了自己和一
切,自由地干自己喜欢的事情,晚上加班加点,不管看书工作,
再没有母亲半夜忽然惊醒然后既心疼又生气地叫自己关灯睡觉。
颜名并不知道,从这刻起,他的世界,已经逐渐从原来的生
活中脱离出来,他在适应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天地。
这年年底,公司忽然增加了一项新的业务:网络服务。老板
看准日前在北京逐渐有火热趋势的国际互联网,和几个朋友一起
投资想做IT,于是颜名的工作又开始增加:做公司主页。
对颜名来讲,这是全然陌生的东西,老板教他如何上网浏览,
让他借鉴一下别的网站主页的风格。公司别的同事也都忽然间来
了精神,平时懒洋洋坐着聊天,这会儿开始都跑到电脑房来聚作
一堆,闹哄哄的,把一向安静的机房也吵出几分热烈来。
一转眼要到元旦了。公司开始招聘的专门做网络业务的人员
也开始准备工作。颜名后来一直不能忘记那个下午,老板和负责
网络的技术人员在网络部给新员工做培训,公司的老职员便都聚
到电脑旁,看业务部主管程刚上网,不时哈哈大笑着闹成一团。
颜名在手边最后一张单子上签了名字,往椅上一靠,长长吁
口气,合上眼休息。
连续工作和加班两月了,每天仅仅两个小时左右的睡眠,令
他浑然忘了身外的一切。
“回他一句:跟我出去约会!晚上九点!”
他们犹自七嘴八舌地闹着,哈哈大笑。
颜名站起来走过去,饶有兴趣地看程刚手忙脚乱地敲上去旁
边人说的话,不禁也微微地笑了起来。真的好象很有意思呢,一
大帮人,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却在此刻聚集在一起谈笑言欢,网
络的神奇处就在此吧。
将近黄昏的阳光透过咖啡色的落地窗斜照进来,懒懒地铺满
了屋子,令冬天的气息在这屋中也逐渐温馨起来。——是个很好
的天气呢!
“颜,忙完了?晚上去喝酒?我请客!”程刚扭头过来,笑
着说。旁边的人就一起起哄:“那不成!我们也去!有便宜岂能
不占?”
颜名摇摇头,两手轻轻揉揉太阳穴部位。
“不了。我累死了,哪有喝酒的闲心?你们去吧!我今天晚
上要把这两月的睡眠补过来!”
“好!那不要太累着了!发工资我们一起喝酒!”程刚体谅
地说。
颜名微笑着没有回答,眼睛却盯在电脑屏上。
到夜里了,公司里静静的,再没人在了。本来白天还困的要
死,可一等夜里又马上精神焕发,了无睡意,偏又一个人百无聊
赖。好长时间了,因为没完没了的加班,颜名已经习惯了住在公
司里——反正自己租住的小屋也空空荡荡,索性在公司住也好,
省得晚上闷。
在电脑上翻来翻去找不到什么可做的,也没什么好玩——说
也奇怪,这么喜欢在电脑前坐着,偏偏对游戏毫无兴趣,只要玩
几分钟包准呵欠连天疲惫不堪。想起下午程刚在网上聊天,颜名
心中一动:或者,这该是打发时间的一个办法!
打开电脑,拨号,连通网络,目标是下午程军聊天的地方:
“大众在线”。
“天涯海角”聊天室,咦,怎么需要注册呢?起个什么名字
好?!
忽然想起自己一直比较喜欢的小说里的一个名字:帅一帆。
平空带出几分洒脱自在。只是一直记不得是哪本书里曾经看到。
正想就注册了它,又看见上面好多小字开头名字,小雨,小真,
小宝宝……小宝宝?颜名莫名觉得亲切,再看他说话,好象一个
很熟悉的人一样……那自己就叫小帅好了!就象日常和同事相互
招呼,他们叫自己总是小颜小颜的。
嗯,小帅……小帅……是不是叫少帅比较好呢?
犹豫一下还是决定叫小帅。没有少帅张学良将军的风流气
魄,再说,小帅也可以算小元帅嘛,而且还年轻点。最少这名字
上去,跟人说话顾忌就不用那么多,比较自由。
颜名不禁伸手摸摸自己脸孔,笑了起来。叫这个名字上去,
恐怕很多人第一个念头是以为来个小帅哥吧?不过也懒得计较
了,且先注了再说!
果不其然,一登陆问好,马上一堆问号。小宝宝率先发难:
小帅你真的很小又很帅吗?
颜名在电脑前忍着笑回答:看名字就知道了!顶多也只有那
么小小一点帅了!不过你呢,真的是个宝宝吗?爬在键盘上胖手
指一个个字敲?
马上有人做答:笨!小宝宝用脚趾,手指头还没长好,不够
力量。
颜名在电脑前笑不可抑。原来在这里这么有趣呢,难怪有这
么多人会留连网络不可自拔,只怕自己日后也是泥足深陷。
这时,那个小宝宝忽然打上一句:小宝宝在这里真开心!
颜名莫名一愣,这样的语气,原本该是自己说的吧?简单中
带着几许苦楚和快慰。
想的入迷,不觉手下打字慢下来,忽然那个小宝宝打了句话
上来:“小帅,你不是上年纪了吧?这么慢?”
这个人,真有趣呢。
因为这台电脑常常使用又兼年纪较老,键盘上字母已经很不
清楚了。颜名长时间在电脑前工作,眼睛也愈加近视,又不会盲
打,打字总要很认真看半天才可以。
小帅:嘿!你才上年纪了呢!你用用我的破电脑就知道了!
再聊几句,小宝宝说:呜……困了,宝宝要睡觉了!大家再
见!颜名一惊看表,才发现不觉中已经午夜12点钟,顿时吓一
跳。自己也得睡了,否则明天又是困的要死。
和大家说再见,然后关掉电脑,只是心里一直隐隐兴奋着,
好象多年的寂寞终于找到一个依托。
……颜……颜……
谁在唤他?颜名努力地张望,可是眼前雾蒙蒙的,自己正置
身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树林中,脚下是潮湿松软的泥土。没有阳光,
没有鸟鸣,只有冰冷的雾气在身边流动。
……颜……颜……
那声音引导着他,是谁?怎么这声音竟这样熟悉?好象多少
年来就一直在自己耳边萦绕着。颜名惊惶而急迫地循着那声音,
全然顾不得置身的所在是怎样的陌生和漫无边际。
……颜……颜……
就在身前了,那株参天大树之后。颜名蓦然停住脚步,紧张
万分,心怦怦急跳着,好象是一个毕生追寻的玄奥谜题就要在此
刻揭晓它的答案。
那双眼猛然在眼前的虚空中闪现出来,燃着无尽的寂寞和凄
冷,那么坚定热烈,却又痛楚悲伤,犹如一把冰刃般刺透过颜名
心口。
不!
颜名霍然坐起来,心脏怦怦地急跳着,背脊上全是冷汗。胸
口那憋闷和痛楚的感觉犹隐约存在。
是那双眼!可是,为什么在近一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再纠缠自
己的那个梦又来了?而且换了这样不同的梦境?
愣愣坐了好久,颜名才逐渐平静下来,躺了下去。
第三章
第二天下班,等人都走了,颜名马上就连上网,径直到天涯
海角聊天室中去。好象今天又是些不熟悉名字了,一时不知跟人
说什么,干脆自言自语,随意敲些诗词上去。好象是生活中不想
与人交谈,而在心里和自己静静对话。只是,现在自己清楚看到
所想说的话借诗词来淋漓表达。
恍惚间,好象时间重新倒回,自己又是少年的样子了,在故
乡的那座青山间徜徉。总是持着本书,随便找块石头坐下来看,
阳光总是很舒适,风也总是很清爽地随时间在身边流淌过去……
禁不住就放下手中的书,在身下平滑的大青石上躺下来。
白云悠然地在蔚蓝的天空中缓缓飘过去,间或有飞鸟打视野
中掠过,虫子在身边的草丛中低鸣,甚至好象连头下枕的草儿生
长的声音都可以听到了……一切都是那样静谧而从容。但忽然间
眼中便涩涩地,一种莫名的哀伤慢慢涌上心头。
白云苍狗,这座山,这山头缓缓飘行过的云,千百年前便是
这样了吧?而自己,在这茫茫天地间,算什么呢?有什么是完全
属于自己的呢?
忽然就感受到陈子昂诗中的悲哀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
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原来,不仅仅是在那巍峨高
耸的山巅极目四方才会有这样的寂寞,即使这样宁静漫远的山
中,仰望无尽苍穹,所惟能感受的,也只有这样无奈的悲哀了。
那一刹,忽然就把许久来纠缠自己心中不去的心结放松了好
多。
那时还在初中的颜名,和小龙关系弄僵有一个月多了,心情
一直郁闷,才逐渐喜欢上一个人到这山中漫步,借此来排渲心中
那份狂乱的悲痛情绪。
小龙该是他这生第一个真心真意结交的朋友吧。第一次见
他,便迷惑于他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嘿!你是53班那个画画的颜名吧?”
那可爱而天真的笑容,几乎聚敛了整个一夏的阳光……
猛地一摇头,颜名从恍惚中惊觉过来。自己怎么了?怎么忽
然间又想起那么遥远的往事?自从参加工作至今,近一年多时间
了,没有对过去有任何回忆,包括曾经自己一直放不下的那些浅
浅淡淡的心事,只是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和过去的朋友没有
联系很久了吧?曾经那么喜欢写信给朋友的自己,什么时候变的
这样淡漠?甚至,小龙和林夕……
蓦然心中抽搐了一下,真的,竟然在一年里都没有和他们有
任何联系了。小龙,自己最好的朋友,曾经一起走过少年那悲欢
泪笑的时光,什么时候竟也变的淡漠了?而林夕,这生里除了家
人外最深爱自己的人,一次次被自己伤害的她,不是答应她不论
天涯海角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联系的吗,怎么也忽然疏远了?
自己这一年多,变化竟这么大。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不知不觉中,竟敲了这样的句子上去。一种狂乱的烦躁情绪
陡然间涌了上来。
在一日日渐起的变化里,有哪些才是你自己想要的?颜名,
颜名,一年多时间里,这样疯狂地工作,是你真正需要的吗?还
是一种逃避的籍口?有多久的时间了,现实和你全然脱节,甚至
连自身都已经和你脱离,这是你要的吗?这样——茫然而懵懂的
生活。
霍然起身,走到落地的玻璃窗前。窗外灯火通明,车如流水
般在楼前的公路上疾驶穿梭,深邃的天空中,一弯冷月正明。
颜名的嘴角泛上一丝苦楚的笑意。
小帅还在吗?
正准备退出聊天室关机去睡觉,忽然一个名叫蝶儿的人打上
一句话来,便又坐下来,回答:我在呢!你好!
小帅,我来找你比武!大家来看看谁记得诗词多!怎样?
看来是个很活泼的人呢!而名字看来,该是个女孩了。颜名
忽然想开对方一个小玩笑:比武?什么彩头呢?比武招亲如何?
哈哈。
蝶儿却也精灵,问:小帅你是女生吗?嘻嘻。蝶儿可是个男
生呢!
就当你是男孩吧。反正网络上性别也不重要!你且说怎么
比?
我打上句你接下句,或者你上句我下句,怎么样?
好!你先来!
蝶儿大概沉吟片刻,打上一句欧阳修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颜名马上接道: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
游遍芳丛。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旭,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携手看花深径,扶肩待月斜廊。
临分少驻已依依,此段不堪回想。
……
一口气答了十数句,这个蝶儿虽然东一句西一句,不过问的
都是些名句,平日耳熟能详,倒也不难做答。颜名想一想,道:
换我出题!
蝶儿答道:呀!厉害厉害!都答上来!你可不要出太难的哦!
怎么会,我肯定也问些出名句子!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
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颜名笑起来:好了!简单的问完!换别的!我亦飘零久。十
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灭、夜郎僝僽。
蝶儿过会儿才回答:赖皮!我没看过的,不算!
颜名看着电脑屏幕,几乎可以想象那个女孩子瞅着屏幕瞪眼
的样子,不觉失声笑出来。原本还带几分寥落的心情一下开朗好
多。他蛮喜欢这个女孩子,虽然无法看到对方样子
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首词,几乎是嘴角带笑地敲上去:蝴
蝶儿,晚春时。阿娇初著淡黄衣,倚窗学画伊。 还似花间见,
双双对对飞。无端和泪湿胭脂,惹教双泪垂。
蝶儿马上反应:喂!我都说了我是男孩!
好好!那换一首好了!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
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
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打完颜名自己也小吃一惊,想不到这会儿的记性这么好了,
本来这两首词都只是早前随便看过几遍,能完整敲出来实在意
外。
蝶儿大概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小帅,不理你了!我去睡觉!
颜名到有些不舍,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干吗这么着急呢?
再不下妈妈要骂我了,已经3点了!我可跟妈妈说是复习功
课呢……
原来蝶儿还是个学生吗?
是呀……好了好了我赶紧走!迟了妈妈要打PP了!小帅再
见!
蝶儿再见。
颜名看表,果然已经3点左右,赶忙自己也去洗脸刷牙,没
想到竟然到这么晚,可是心里还在喜悦着,为着这个蝶儿吧!一
个很可爱的女孩。
蝶儿,蝶儿。
颜名轻笑起来。
或者,自己一直想要找的女孩,正是这样吧。喜欢文学,却
又开朗可爱——林夕,忽然想起她来。曾经的她,是什么样子呢?
好象总是微笑着很飘逸的样子。而自己对文学的爱好,是在遇到
她之后才更加根深蒂固。可是为什么却总是面对她的爱手足无
措,一心想要慌张逃开呢?
好象有很多理由吧……初遇她的那个时候,自己刚刚和小龙
断绝关系,心情一直很压抑和难过;林夕大自己三岁,对她,始
终无法产生那种男女间的爱,始终友谊多些;那时,自己刚刚
16岁,对男女之间的感情还很陌生……
那时的林夕,春夏秋三季时总是一袭长裙。在山间一起漫步,
微风迎面吹来,撩起她长长的发丝,总是那么飘逸而淡雅;即使
冬季,她也没有显示出丝毫的臃肿,一件翠绿色的风衣,正好衬
出她洁白皮肤和纤细身材。她总是含着一丝笑意看向自己,轻轻
地说:“唱首歌给我吧,好吗?”而每次自己唱那些或悲伤或快
乐的歌时,她的眼眸总悄悄地流泻出一丝哀伤,是她一早就预知
了她的爱情最终都不可能有靠岸的一天吗?
不是不喜欢她的吧?她的美丽,她的飘逸,她的才气,是那
个小城镇绝无仅有的,甚至在自己来到北京这几年,似乎也再没
有见到过如她那般才貌尽皆出色的女孩。可为什么她却偏偏就爱
上自己?爱上一个小她三岁还在读初中的男孩?而自己,或许也
算出色,但那时却仅仅是限于校园,林夕却已经以优秀的成绩读
完中专并参加工作了……林夕后来曾流着泪说,这一切是注定了
的,注定了她要在那一天忽然看见独坐山腰沉思的他,然后忽然
就冲他静默的背影喊出那声“嗨”;注定了她要流着泪走这段坎
坷的爱情路,注定了她一生的感情都被永远放逐,无法回收……
不是不喜欢她的吧!否则不会在三年后听到她要跟人结婚的
消息后,那么冲动地跑去找她,想问她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更不
会在昏暗的街灯下看她无视地从自己身前走过,却忽然无法喊出
她的名字,然后那么沉默地回来。
可是,终于还是无缘的。林夕,林夕,我们终归是这样的结
果,注定了要这样错过。这一生一世,颜名在你爱情的世界中,
永远是一个悲哀的逃兵,永远无法也不能坦然面对你说出你期盼
的那三个字。林夕,真正被感情放逐、为爱流浪的,不是你,而
是颜名。因为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追寻什么、想得到什么……
颜名猛然间一凛。
是吗?是这样吗?自己,永远都在寻找,永远也都在逃避,
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想得到的究竟是什么。是这样吗?
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曾经写过的那些诗。颜名不禁抬起头看
着镜中自己忽然间怔忡的面容。或者,这一刻,终于接触到了自
己内心深处那不敢触碰的地方,接触到自己那莫名的悲哀的源
头?
第四章
明天就是98年的元旦了。下午忽然就飘起雪来,是这个冬
天北京第一场雪呢。颜名端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怔怔地看窗外飞
絮般漫天飞舞的雪花,想不出明天该到哪里去度过这个节日。
一年多独处的日子,习惯了晚上加班加点地干活,一旦松下
来反而不知所措。
去年元旦是怎么度过的?竟然模糊地没有一点印记。以前在
北京上学时间,元旦都是和叶子一起过的,两个人在元旦那天一
起结伴到邮局给家里打电话。好象那时,叶子和家里联系不上,
只是看颜名持着电话跟家人朋友一脸喜悦的说话,脸上掩不住有
些黯然——叶子比颜名要小三四岁,却早早出来自费学习这门专
业。或者因为年纪小吧,叶子总是会很可爱地冲人笑,但叶子也
是寂寞的,在异乡的北京,他唯一的朋友就是颜名了。同班的同
学来自五湖四海,因为是所民办的学校,大家年纪参差不齐,相
差悬殊,甚至有结婚好多年来这里再度求学的。每次和他们谈话,
都有些格格不入,而年纪相差不大的,彼此性格却也悬殊。或是
因为阅历吧,颜名和叶子都不脱一种天真,而别人却都已经非常
世故了。在这种情况下,性格相仿的他们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
叶子的家庭成员很复杂,但生活方式却极简单。记得那年毕
业后随叶子去他的故乡,第一次进入叶子的家,自己受到那么大
的冲击和震撼,没有想到,一个家,竟可以简单到这种地步。或
者,也是因为那次福建之行,颜名才忽然变的对生活的形式不怎
么看重吧。
微微摇头,颜名收回飞远的思绪,把杯中的咖啡一气喝干。
好象从自己一参加工作开始加班就迷恋上这苦苦的滋味了,每次
咖啡总是冲到很浓,只放很少量的糖和奶粉,主要是用来驱逐困
乏,好能坚持加班到凌晨。大概加起来有大半年这样日子,就是
一个人对着电脑伴着两杯咖啡黑白不分地过来。
业务部主管程刚两天前忽然接到家里电话,当天请假匆匆回
去了,隐隐听说,是程刚卧病多年的母亲病危。程刚平时是个很
喜欢说笑的人,但近来一直见他默默坐着沉思,只是当有人坐到
他办公室才展开眉头没事人似的谈笑。想必他心中的压力也很
大。其实,在外打工的人,谁的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压力吧,只
是大家都尽量隐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这该说是种虚伪吗?还是
一种自我保护?如果我们不把自己的软弱隐藏起来,放任了信
任,便无法在社会生存;但也因为人们都开始隐藏和保护自己,
人与人之间才更加充满怀疑和不信任,社会才变的越来越冷漠。
一个怪圈,人自身是始作俑者,却也是唯一被圈进去的,无
法挣脱。
“小颜,元旦去哪里玩?”
是公司的那几个女孩子,刚才她们聚在一起热烈讨论了半天
元旦活动安排。有时候真羡慕她们,不必担心那么多事情,一点
小事既可痛哭或大笑一场,活的简单轻松。
颜名笑笑:“不知道呢,到时候再看吧。”
“小颜,我给你介绍个女孩子吧,你看怎么样?元旦见见?”
公司的打字员小香忽然想起什么来,笑嘻嘻地说。
“给我介绍?什么样子?漂亮吗?哈哈!”跟大家随便说笑
是解除疲乏的好办法,常常在白天犯困时找她们随便斗斗嘴,然
后一下就轻松下来。
“绝对不错!是我朋友里面最漂亮的呢,而且很有气质!否
则也不敢给你介绍了!怎么样?见吗?”小香非常起劲,别的女
孩子也一边起哄。
“哈哈!好呀,等哪天有空一定见见她,怎么样?元旦……
就算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处理呢。”
“那可说定了,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我先跟她打好招
呼。”小香非常认真地说。
也不是人人都虚伪吧。至少眼前的小香就是个很实在的女
孩,来自农村,虽然长相普普通通,却保持着一种难得的淳朴,
不会计较什么得失。
颜名笑着又看向窗外。
明天应该很有意思的,难得在元旦前忽然下这样大一场雪,
街道已经厚厚积了一层,呆会儿一定先去雪中走一走。打小就很
喜欢雪,或者跟自己出生在这个季节有关吧。在北京这几年,每
有雪花飞起,自己都是很兴奋地拉着叶子去外面散步。叶子也一
样喜欢下雪的日子,或者是在南方很难看到雪的原因。
而在家乡,认识林夕后,这种时候,总是不约而同到他们初
认识的地方,然后一起走一遍那条山路,谈些漫无边际的话。家
乡下雪,比北京要大,雪花也更洁白更大,接到手里要好一会儿
才会融化掉。在山中看雪别有风味,漫天的雪花从灰色的天空中
洋洋洒洒旋舞下来,远山近树银装素裹,一种让人眩目的美。
明天不如一个人走走北京的街道吧,只是担心如果一旦雪
晴,便会很快一片污浊的泥泞,不堪入目了。
也该找个时间给家里打个电话,还有该问候一下家乡的朋
友,这么长的时间——自去年春节回来便很少联系了,也不知他
们好不好,原来的同学大部分都结婚了,小龙呢?自己家乡最好
的朋友,他一向都是很惹女孩注意的。记得当时自己和小龙每年
都参加县里办的文艺活动,两人因为都是在校学生,所以颇惹人
注目。但自己自从高三那年林夕结婚便不再唱歌了,后来离开故
乡,更加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唱歌,可小龙却应该还是一样参加的。
不知道一直不肯为哪个女孩驻留的他是否也有了固定女友。
有时想想,自己和小龙,都有种不属于那种小城镇的不羁,
只是小龙表现的强烈,并一开始就试图反抗加诸于他的种种束
缚,而自己却保持一种沉默。但是,或如小龙和自己家乡那些朋
友所说,自己的反叛,更为激烈彻底。该是这样吧。毕竟自己离
开了那里,而他们还依然留在那地方,逐渐和生活磨合,被生活
所融合。
老板推门进来,笑眯眯问:“谁会打麻将?三缺一。今天早
下班,大家可以回去了。谁想玩就留下!”
老板他们也属于青年人,夫妻两个平时也还是平易近人的,
只是到发工资时就开始来克扣,这点大家颇有微词,每个人都觉
得不公平。对他们有意见应该说是有道理的,比如颜名的加班,
总也和工资不成正比,不过颜名懒得太过于计较,只是有时口头
随意发点牢骚罢了,只要有活照样开心加班。他喜欢这样不停顿
的工作,喜欢这样的生活。
“我陪你们玩吧!反正也不知该去做什么!”
颜名笑笑回答。
好久没玩什么了,趁这机会磨磨时间也好,否则回去那小屋
才叫无聊,虽然堆了一屋的书,但这样时间哪有心情看呢。
想不到一玩就玩到夜里快11点,输输赢赢各自都差不多样
子,最后老板请客吃卖当劳,大家嘻嘻哈哈闹了一阵。
回到机房,很自然就打开电脑,然后拨号上网。
想不到今天人依然很多,蝶儿也凑在那里和人说话。颜名和
蝶儿后来又在上面遇到多次,每次都说些诗词什么的,到也颇为
开心。记得有天忽然加入好几个人,人一多就更热闹,七嘴八舌,
问出的句子也开始五花八门,上自乐府诗经,下至近代名句,很
考较阅读力。颜名一直记得,曾有个人最后告别时,微笑着打上
句诗:避秦宁无地,此处自有天。当时自己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好象网络真的有种家的温馨了。
大家新年好!今天还都泡网啊!和我一样无家可归吗?
小帅新年好!
小帅新年好!
小帅新年快乐!
……
一片回应。好象因为过节,大家也都孩子般开心起来。整个
聊天室喜气洋洋。颜名一边聊天一边收信,几乎全是贺卡,赶紧
去一些热门的站点找出一大堆漂亮卡片,按人名回寄出去。
也许,元旦干脆在这里泡一天也好,和这么多人在一起,便
也不觉异乡独处的寂寞。
蝶儿呢?明天来吗?!
小帅你在吗明天?
我当然在的,否则明天一个人都不知道做什么。
好吧,那蝶儿明天也来陪你好了。
……
元旦就这样在网上呆了一整天。从窗户往下看去,街道上的
积雪果然已经消融过半,每有汽车飞驰,便溅起一片泥泞。消雪
时天气多是很冷的,颜名乐得在机房守着空调取暖,而且,有这
么多人陪他度过这个元旦,并不寂寞。
夜幕渐渐低垂,颜名打电话订餐,好歹是元旦,也不能亏待
自己肚子不是。于是很豪爽地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再加水饺啤酒,
能不能吃得下就先不管了。刚挂掉电话,另一部分机忽然响了。
大过年的,找谁?
“你好!”
“颜名吗?”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颜名怔了一下。
“叶子?是你?”
“是我呀!颜,你好吗?”叶子声音忽然变的很快乐起来。
“颜,这么久了,怎么都不给我写信和打电话?我很想你。”
颜名一下子有些愧疚,也有些淡淡的哀伤:“对不起,叶子,
我一直在忙……我……我也很想你的,这一年多,我总是忙,连
家里都很少联系了……”
“颜,没什么,知道你很好,我就已经很开心了。真的!”
叶子连忙说。“元旦一个人?没有和朋友出去玩?”
“你知道我的,叶子,我一直懒得和人交往,元旦一个人过
很正常了。”
“是呀,我想也是,以前在北京,元旦都我和你一起过
的……”叶子笑起来。“祝你新年快乐,颜!”
“叶子,也祝你快乐!”
……
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两个人才挂断电话。颜名呆坐了许久,
屋里渐渐暗了,却也不想开灯。往事一幕幕重又闯入脑中,说不
出是什么样的感觉。
为什么从福建回来便很少和叶子联系呢?不是没有理由吧。
那段曾经艰难的日子,不管其间悲喜,如今想来竟都是笼在一片
茫茫的黑雾中。当偶然间过去时光偷偷浮上脑海,总是一阵惊惧
和恐慌,赶紧找些什么事情做,不让自己有闲想起它们。
或者,那段过去,在大家记忆当中都抹去最好!当时不觉有
什么对错,如今想来却不寒而栗了。叶子,我们都不知不觉中越
轨了。原谅我,让我们把这些过去都忘掉吧,从此再不相识……
有人敲门,该是送餐来了。颜名回过神来,匆匆过去开门,
给人结帐,送餐的小姐微笑着说了“祝您新年好”才走。颜名笑
起来。
这是元旦呢,不应该不快乐的,不管什么事情,都该快乐的。
家里也好吧?忽然就有了跟家人通话的冲动,很想家,想父母亲,
想奶奶,姐姐,弟弟,还有自己的宝贝外甥女囡囡……
“喂,妈妈?”
“啊!名儿!孩子是你吗?”
“妈妈!”颜名一连串地问:“今天元旦,家里都好吧?奶奶,
爸爸,姐姐,弟弟,还有囡囡,大家都好吧?”
听筒里那边好象忽然静了一下,然后又有些纷乱,妈妈的声
音好象也带出来哭腔:“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都好吧?家
里……家里都好。”
颜名没注意到妈妈言语中的忧悒和悲伤,还以为是妈妈听到
自己声音过于激动,心里虽然一下也有点难过,但还是尽量愉快
地说:“妈,我都好,你们不用担心……爸爸在吗?我想跟爸爸
说话……”
妈妈迟疑一下,好象和谁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又哽咽着说:
“你爸爸他……还没……回家呢……单位里忙……”
颜名不疑有它,又问:“爸爸总是这样忙,大过年的……那
奶奶呢?”
奶奶在那边接起电话,颤巍巍的声音问:“……孩子,你还
好吧?“
“奶奶,我很好的,就是想你们。过年我就回去了,到时候
给奶奶带什么好?”
“傻孩子,你回来就好了,还带什么呀?奶奶只希望看你们
都好好的……那奶奶死了也合得上眼了……”奶奶抽泣起来。
“奶奶您说什么呀!大过节的说这话干吗……”
那边换成妈妈接电话了,哽着声音说:“孩子,家里都很好
的,你不用担心,自己一人在外,要学会照顾自己,不要太熬夜
了,吃饭也多吃,不要老挑食,要舍得花钱,不要惦记家里,把
自己照料好,你身体一直不好……”
“妈妈,我知道的!”
颜名从来不向家里说自己工作事情,每有提及,总是一个“很
好呀”轻轻带过。如果家人知道自己在外这么不要命的工作,根
本疏虞想到自己身体,肯定要每天担心到寝食不安了。
“孩子,没什么事,就挂电话了,省点钱,啊!”
有点意外妈妈这样说话,以前偶然打电话回家,都是自己无
话可说,然后匆匆挂断的,怎么今天却是妈妈提议挂断电话?尤
其妈妈的声音,哽咽到那样。妈妈平日总是很坚强的样子,打小
就有点害怕她发火,但偏偏总能惹到她生气。直到后来离开家到
了北京,就觉得妈妈忽然软弱了好多,每次回家,总是和奶奶一
样忙着问候自己在外面的生活。爸爸妈妈也都老了,头发一下子
花白了那么多……
忽然有点想哭,颜名咬紧嘴唇极力忍住,但眼圈还是迅速红
了起来。
爸爸妈妈,真的老了,而自己已经成人了,参加工作,却还
不能有什么成就,不能让他们都放心,不能给他们一份轻松安定
的生活……记得上次过年回家,一进门看见爸妈头发竟白了那么
多,当时惊的差点说不出话来,只想要躲到一个无人处痛哭一场。
如果可以选择,颜名宁愿自己母亲依然象以前那样对自己严
厉,也不愿看到她对颜名那样软弱到近乎徒劳的牵挂。一个坚强
的人,一旦忽然软弱下来,只有一个理由——
老了!自己的父母!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让父母终于不再生活那么辛苦?家里这
几年,总是一直动荡不宁,前几年还算不错,可近两年因为整个
城镇经济不景气,父母工作的单位都慢慢生意萧条,常常发不了
工资,家里也一日日拮据起来,父母也忽然间变的苍老很多。父
亲是个老实人,近五十年都在画画,可临老终于被迫去做生意,
实在是一种无奈。家里好几口人都要养活,弟弟马上要上大学了,
那要花很多钱;而颜名年龄也快该结婚了,但家里连套象样房子
都没有,四五口人挤在小小的40多平米的小屋内。颜名自己虽
然不曾考虑找女朋友事情,但父母却始终不能释怀,总是常常坐
在一起谈论起颜名,那时,父亲总是很默然。每当看到父亲垂下
头静默不语那忽然憔悴下来的样子,颜名心中便如压上一块沉甸
甸的巨石般难过。爸爸的年纪,本该还是能有所成就的,却被家
累到这样……
颜名一直想给家人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可是以自己目前的状
况,就算十数年也难以达到那样理想……或者就因为这个原因,
这一年来在外边疯狂工作,却始终不敢跟家里打什么电话,生怕
一听父母慢慢苍老的声音就更加自责和痛苦。爸爸妈妈的白发,
好象一条绳索,要把颜名勒到窒息。不,并不是父母要他做什么,
父母从来不会要求得到自己儿子什么回报,只知道无限制无休止
地付出给子女,可是,颜名却无法逃过自己内心的那份谴责和痛
楚自卑。
要到哪一天,才能不再这样挣扎痛苦?爸爸,妈妈,你们不
成器的儿子,真的不知如何才能做好,如何能让你们放心……
第五章
元旦过后,程刚回来了。每天大家一样上下班聊天,但总见
程刚脸上有一丝苦楚和悲哀。后来老板偷偷跟他们说,程刚的母
亲去世了。大家的心情也都跟着变的有些压抑起来,平时说话也
都尽量不提及到这方面去,怕惹程刚难过……那时侯,那个集体,
大家还是彼此都很关心的,在这个小圈子里,没有必要勾心斗角。
颜名尤其能感受到程刚那种悲哀和痛楚,他们虽然面对的环
境不同,程刚的家庭环境要胜过颜名数倍,但颜名却可以感受程
刚那种心情。所以,平时他总是会找个空闲时间和程刚多坐一会,
随意陪他聊天散心。
今年的春节早,大家一早就开始惦记回家了,颜名却既渴盼
回家,又害怕回家,一想到回去要看到父母亲日增的白发便很紧
张难过。程刚大概也一样吧?想回家,但回家却永远少了母亲关
切的目光。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身受的爱,自然也最多。每当
公司同事谈论回家事宜,颜名和程刚便都变的默然,常常籍故躲
开他们的话题。
不知不觉中,网络已逐渐成为颜名生命中重要的一环,或者,
是颜名借之逃避现实的一个途径吧。每天一下班,如果晚上不用
加班,第一件事必是上网。马上就放假了,都不知道回到家中,
没有网络,会是什么样子了。
公司里只有颜名对回家过春节好象淡淡的,其实他心里压力
最大,表现出来的反而成为不以为然的冷漠,索性整个人都疯狂
地投入到网络中去。
蝶儿,我们要放假了,还有两天时间上班,我们那边不能上
网,假期可以跟你联系吗?
你要放假了?
蝶儿那边沉默半天。
颜名有些不舍和寥落感觉:是呀。过年我是要回家的。
给我你电话,如果可能,我会跟你联系的,小帅。
颜名打给她家中的电话号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帅,明天你收信,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
真调皮!
嘻嘻。
今晚就早点休息吧,小帅你好好睡觉,不要再加班了,好吗?
要回家了,注意身体。
好吧蝶儿,你也赶紧去睡吧!晚安!
小帅晚安!拜拜!
关上电脑,颜名坐着呆了好一会儿。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是睡
不着的,长期的加班已经养成习惯,晚上不到两点不会困倦。
蝶儿会传给自己什么呢?想不出来。不过,自己的确很喜欢
蝶儿,喜欢她的慧捷聪颖,喜欢她的替人着想,喜欢她孩子气的
说话方式……颜名不觉在嘴角微笑起来。真想知道。真正的她什
么样子,又是什么声音。
第二天一早起来,趁没上班,匆忙连上网收信,却不知为什
么怎么也进不去信箱,颜名费半天工夫,最后只得作罢。
这天,大家已经无法安心工作,明天就是假期了,催火车票
的在忙忙地打电话,要给家买东西的在和别人商量应该什么合
适,程刚和颜名都比较沉默。程刚票已经订好了,明天晚上的,
而颜名则不需要着急 ,相比之下,他家比他们近,通车也多,
火车汽车都方便,明天再买票也都来得及。
大家心情越是急切,这一天却越过的慢,老板不时闲闲的晃
进来笑那些女孩心神不定的样子,颜名则一贯地坐在电脑前,为
这几天还没完结的几单活做最后修整或备份。后天一早就到家
了,眼下虽还没动身,却已有了近乡情怯的感觉。只有想到外甥
女囡囡时才忽然很开心起来。
囡囡是个小精怪,黑黑亮亮的眼睛,特别漂亮,每个人看了
都想抱抱她。也不知为什么,颜名和囡囡特别投缘,打囡囡出生
时颜名就喜欢抱她,那时还在家读高中的颜名,常常有空就跑到
姐姐家,趴在床上看囡囡睡觉。囡囡总是一睁眼就冲他笑起来,
还不会说话那会儿便喜欢凑到颜名怀中去,静静地依偎着他,然
后两个人久久彼此注视。好象囡囡真的懂得颜名对她的喜爱,那
双大大的无邪眼睛中,总也象告诉颜名好多话一般。
最喜欢囡囡笑的样子,那种没有丝毫人间忧虑和牵挂的笑,
整个世界都要在这美丽的笑容中溶化开一般。多年前,在颜名读
初中时,小龙笑起来便是这样吧。
和囡囡,好象有着一种神秘的感应和牵挂,每年回家,总是
不事先通知家里,那时姐姐和姐夫开店,囡囡就随着颜名的爸爸
妈妈住。早上到家后总是先到姐姐那里,然后不久爸爸就骑车匆
匆赶来,看见颜名就笑了起来,说:“囡囡一早起来就说舅舅回
来了!果然是回来了!”或者因为这样,颜名更加疼爱囡囡了。
但是,有一次竟因为一件小事忽然冲囡囡发起火来。
那天,4岁的囡囡无助地立在屋子中,看着怒冲冲的颜名,
半天两个人都没说话,家人也都忽然静了下来。
过了半天,囡囡走到里边屋子,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姐姐
连忙哄她。颜名心里也忽然就被扎了一刀般疼了一霎。
囡囡过了半天才缓缓平静下来,姐姐连声劝慰:“乖,不哭
了,啊!”
囡囡抽泣着,忽然说:“囡囡心疼……”
外屋的颜名胸口猛地巨痛起来,才4岁的囡囡,竟然心都被
伤的疼了!颜名不禁流下泪来,走进里屋,把囡囡抱在怀里:“好
囡囡,是舅舅不好!不要哭了,好吗?舅舅心也很疼……”
自从那次起,颜名再没有因为囡囡不听话而动过气了。
……
颜名长长吁口气。怎么这些日子老想到不太开心的事情呢?
程刚在另一边注意到他表情这一霎的黯然,走过来拍拍他肩
膀:“颜,要回家过年了,怎么反而不开心吗?”
颜名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没有的事,刚才考虑问题呢。”
在程刚面前,不要多提家吧,以免惹起他的伤心。
程刚拉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看颜名做活,一时两人都
静默下来。
或者,有心事的人,最渴望能有一个人伴着静静陪坐一会,
不必说什么话,却更容易安下心来。
夜里,等到很晚蝶儿才来。
蝶儿,你发的什么?我今天信箱进不去。
小帅笨笨!偏不跟你说!等你自己看好了!
咦?我明天都走了你都还这样凶巴巴的。>_<
嘻嘻!不管你!
忽然一个人闯进来。
小宝宝:你们好!小帅你好,蝶儿你好。
颜名恍惚有一霎那莫名的错愕,但还是很愉快地招呼:你好
小宝宝!好久不见你。
蝶儿也打招呼:小宝宝好呀!嘻嘻!真是个小宝宝吗?来,
蝶儿哥哥抱抱!
颜名嗤之以鼻:哥哥?才鬼了!明明是姐姐!
我偏是哥哥!气死你!
好好好!你是哥哥,我做姐姐好了,不管怎么都跟你凑一起
定了!嘿嘿。
不羞!小帅是个大色狼!
嘻嘻!小帅哥哥是大色狼,那蝶儿姐姐是小红帽了!
小孩子,莫插嘴大人的事!
颜名在电脑边大笑起来:小宝宝真可爱!来!小帅哥哥也抱
一抱!
嘻嘻!宝宝害怕大灰狼!
我才不是……狼!这辈子有人见过长这么好看的狼吗?
……
真开心,一天的阴郁心情一扫而光。
蝶儿提议:明天小帅要回家,今天再来比试一番!
咦?你不会是这几天猛啃唐诗宋词去了吧?好找机会要我
好看!
小帅你知道就好!来!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嘿!看来真用功了!南唐中主的词嘛!看着!青鸟不传云外
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峡暮,接天流。
哼哼!算你厉害!这也知道!
原来比诗词呀!那宝宝也来吧,好吗?
宝宝也喜欢这个呀?好呀!小帅小宝宝注意:伫倚危楼风细
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想不到却是小宝宝先接上下句: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
凭栏意。
哈!宝宝真聪明!来,告诉蝶儿哥哥宝宝叫什么名字?
小宝宝大概犹疑一下,才说:你们……就叫宝宝冰吧,大家
都这么叫我的。
冰?嘻嘻,宝宝不会是小妹妹吧?
冰不是。
小宝宝好象有些抑郁起来。
好!不说这个。刚才小帅没接上来,输了!
颜名略楞一会儿,才答:嘿!胡说,我输?看着——拟把疏
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
人憔悴。
算你了!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小帅”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嘻嘻。
呸呸!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
三个人一替一句,浑然不觉时间飞快,还是蝶儿忽然说:呀!
都快4点了,小帅你还不赶紧睡觉?明天——不!今天晚上不赶
车吗?
颜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竟是要凌晨4点了。
好!那我就下了!我们明年见!
小帅再见!
忽然大家都沉默一下,即使只是电脑屏幕,相隔万里,却也
感到一种淡淡的离情。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竟是蝶儿忽然打上这首词来。颜名呆一霎,才跟着敲下句: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小宝宝忽然也接了一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冰(鬓)
如霜。语下竟忽然有种萧瑟和凄凉感觉。
颜名呆了一会,心中没来由隐隐一痛:小宝宝,你多大了?
冰19。那边过了一霎才回答。
蝶儿也问道:小宝宝,你在哪里?
冰在吴下之地,蝶儿姐姐。
颜名不知为什么黯然下来,过了好一会才打上去:我走了,
蝶儿,小宝宝。再见!明年见!
小帅再见!
小帅,再见!
关上电脑,颜名心中却忽然不能平静下来,冰,蝶儿,冰,
蝶儿……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翻覆不休。
小宝宝——不,冰该是个男孩吧,从他说话可以看出来的,
怎么小小年纪却这么感伤呢?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冰如
霜……只有有太多坎坷经历的人才有这样感慨吧?而冰,从他对
自己的自称上,应该是个很心细的男孩,或者说,该是个很吸引
人的男孩子,只有对自己很自信的人才会在说话中隐隐透出些自
怜感觉的,而他的身世,必然也是满是寂寞吧……
一整夜乱七八糟竟想了那么多事情,刚入睡便开始做梦,网
络上的名字忽然和现实纠缠,一片混沌。颜名茫然地看着那些名
字在身边上下飞舞,蝶儿,小宝宝,小帅,小龙,林夕,叶子……
忽然又是父母亲无声凝视的目光,天地昏沉。颜名呆站在中间,
前后左右都是漆黑无尽的深渊,无可进退……屋外是起风了吧?
京城一年四季总是多风的,睡梦中竟也感觉到那种逼人的峭
寒……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彩袖殷勤捧玉锺,当年拼却醉颜
红……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谁在歌吟?好象
是个少年瘦弱的身影,在青翠葱郁的山间,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
入迷地看下去,忽然间一抬头,一双黑亮却略显迷茫的眼睛望向
远处起伏流岚,又复垂首低低叹息一声……
醒来时才发现,脸颊上竟爬了两行冰凉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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