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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蒲公英

作者: 小帅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士,谁
会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
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
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
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纳兰性德 《金缕曲》赠梁汾

第一章

天还黑漆漆的,火车就到站了。迷迷糊糊中提着自己的包走
下火车,一股冰冷寒峭的风迎面吹来,颜名不由打个寒颤,清醒
了过来。
想起昨天上午终于进去信箱,当时忽然愣了一霎。
虽然一直坚信蝶儿是个女孩子,但没想到竟这么漂亮,弯弯
的柳眉,轻抿的嘴角,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眼神轻瞟过来,整
个人好象活生生就在眼前。
回信只匆匆写了几句话:看到你的照片了,蝶儿。
或者因为震惊,或者因为欣喜,当时竟不想再说什么了,但
一路回来,却没有忘记蝶儿的那张照片。
颜名抬头向四周看看,街道上的路灯昏暗而迷离,和北京的
灯火通明无法比较。站台好象变了样子,不是原来那么破旧零乱
了,前面乱嘈嘈的一片,接站的跑出租的下火车的人挤在一起。
那乱哄哄的声音都是乡音了,可心里却忽然没有什么欣喜,只有
一些厌倦和疲惫。
有人在他身边提他的包:“到哪里呀?就坐我的车吧!”
颜名扭头,竭力在昏暗的灯光中看这个揽活的司机一眼,然
后松手,让那人帮他提着行李。包里只有几件旧杉,再有就全是
书了,分量不轻。
随着他走出了站台,外面更形涌嚣。风一阵阵地贴着地面卷
过来,找出所有的空隙往人衣裤里钻。这么早,大概才凌晨4点
多吧,却已经有卖早点的在吆喝了,悠长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
显得也萧瑟起来。这几年,整个山西经济都大幅度滑坡,眼下这
座建国初曾一度是山西的重工业区、更在春秋战国时期便已是兵
家必争之地的C市,一日日没落下去。曾经战争时期地势的优势
却成为经济发展的阻碍和束缚,眼看着这几年间渐渐步履维艰,
不仅远远落后于沿海开放城市,连本省几个在地势上略占优势的
新兴小城市都大步超越过去了。颜名的年纪,正好一点点见证这
城市从昔日的繁华到萧条整个衰落过程。
“到哪里呀?”司机操着一口浓浓的本地口音问。
颜名张口,却一下说不出来乡音,只好依然用普通话讲:“到
月县。”
司机发动车子,然后有一搭没一搭说:“月县呀!那条路可
不好走。月县这几年穷的很,去哪里干什么呀?”
“回家。”颜名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实在没有与人言谈的心
情,干脆紧紧闭起嘴巴,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睛休息。
车子颠簸着飞速往月县方向驶去,颜名心里也越来越紧张。
说不出在害怕什么,只是没来由的惶恐,不是近乡情怯,而是纯
粹的一种直感——好象有些什么不祥的东西在前面悄悄潜伏。
风从车子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颜名张开眼睛,窗
外,能看见稀疏的星子在黑暗的天空中凄冷地闪动,和北京不同,
这里的天空依然保持着清澈。那弯冷冷的残月正向西边天空慢慢
沉下去,东方尚自未明,但东方天边已经渐渐泛蓝泛白。
离天亮还要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呢。再过十分钟左右,自己
就已经在那生活了二十年的土地上了。
车子在颜名的沉思中停了下来。
“到月县了,这位大哥,接下来要怎么走?”这个司机,应
该有四十左右了吧,却很谦卑地称呼颜名大哥。该是讨生活已经
习惯了的口吻了,生活才是最逼迫人的。
颜名回过神来,看看路,然后说:“一直往前走,到最前面
的丁字路口然后右拐,到头就是了。”
“好勒!”
车子继续往前行驶,颜名无法再继续沉思下去了,看着窗外
不断后退的房屋树木,心情既悲且喜。
马上就要到家了,就要看到父母亲,奶奶,姐姐,弟弟还有
小囡囡了。忽然心开始激烈地跳动起来,然后又不由哑然失笑。
回家过年,需要这么紧张吗?
“师傅,停吧!到了!”
司机猛一煞车,停了下来。
颜名付完钱,拎着包下了车,忍不住先张望了眼前的那几排
老旧的家属院一眼。这就是自己一家人一直在生活的地方,如今
更加陈旧了。

到门前,取出钥匙,一拧,门推开了。
“谁!?”马上有人惊起的声音,是妈妈,然后屋里的灯都
亮了起来。
“妈,是我。”颜名放下包,忽然就自然而然用家乡话答了
一声。
屋里一阵砰砰的乱,先穿好衣服出来的是姐姐姐夫,然后妈
妈也在另一个屋子披着衣服走出来,奶奶则在另一边拧亮灯摸索
着穿衣服了。耳边一时满塞的都是家人关心的问话。
“咦?爸爸呢?”以前每次都是爸爸先一脸欣喜披着衣服迎
过来的。
妈妈的头发更见花白了,脸上也更加了些沧桑和疲倦。听了
颜名的话,忽然就变的不安和悲伤起来,好象想要哭的样子,但
还是冲他打个手势,点点奶奶睡觉的小屋,压低声音说:“声音
小点……孩子……你爸爸……出事了……”话还没说完,眼睛已
经红了起来。
颜名脑子嗡的一声,人就傻住了,但这时奶奶蹒跚着出来了,
也没敢再问,对奶奶埋怨道:“奶奶,您干吗也起来?还早呢,
天都没亮。”
奶奶明显又老了好多,头发全白了,也更消瘦了下去,连走
路都开始有点颤了,颜名急忙过去扶住奶奶在炉子边坐下。
“孩子呀,怎么来也不跟家打个电话……不过来了就好了!
来了就好了!”奶奶絮絮地说着。颜名眼圈微微红起来,加上适
才妈妈说的话带给他的震惊和慌张,简直忍不住要哭出声来。
姐姐替颜名把包收好,然后过来抬头看着颜名,掸了掸他肩
上的灰,笑着说:“还不错嘛,好象胖了点。”姐夫则闷声不响一
径去给颜名准备饭去了。颜名看姐姐脸上的笑容,心多少才安下
一点,应该不会太糟吧?姐姐还能笑着跟他说话。
妈妈红着眼圈笑着骂姐姐:“就会乱说话,孩子哪里胖了?
我看倒瘦了好多。自己在外边也不会照顾自己,不知道怎么瞎对
付着吃饭呢,能胖的起来吗?”
颜名对家人的关心一向不知回答什么才好,只好笑笑,打量
一下屋子。还是老样子,甚至更陈旧凌乱了,想来今年家里人都
没有心情收拾了。心头忽然就堵起来,只好赶紧低下头,不让家
人看见自己就要流下泪来。
爸爸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碍着奶奶在这里坐着,又不敢问
妈妈,只有在心里着急加慌张。奶奶年纪很大了,家人凡有什么
不太好的事情都不敢跟奶奶说,生怕奶奶一下想不开生起病来。
这几年奶奶身体大不如前,已经禁不得吓,更禁不得病了。还记
得前两年因为什么事情,过年时奶奶忽然就心情不好生起病,茶
饭不思,一直在床上躺过正月才慢慢恢复,当时大家都吓坏了,
从那以后,家里有坏消息都避着奶奶了。
妈妈给颜名在脸盆里倒好水,趁着在外面洗脸,颜名赶忙问:
“妈,爸爸到底怎么了?”
妈妈眼圈一下又红起来:“你爸跟河南人做生意,结果被人
骗了,进了一批劣质产品,这边工商查封了不许卖,货全部砸在
手里。河南那边却不肯给你爸退货,只管要钱。你爸货出不了手,
没法给钱,上个月他们那边来警察把人带走了。”
颜名顿时心中一凉。
“警察带人的?拿什么带人走?拘留?逮捕?”
“什么也没有。而且都没有跟我们县里这边打过招呼。后来
打听才知道,他们那边连局长都不知道这事情,就只那边跟你爸
做生意的几个河南人花钱请两个警察吃了顿饭,然后他们就悄悄
来把人带走了。”妈妈几乎哭出声来。
“啊!你们怎么没看看他们证件呀?!”这根本就是绑架呀,
不过不同的这次由警察做罢了。
“我们哪知道呀,他们大晚上来的,过来的时候车偷偷停在
别处,警察也都是穿便衣,敲门说他们那边河南人找你爸商量货
的事情,我们也没想到呀……结果一出门就带着你爸爸走了,然
后打电话来要钱,不给钱不放人……”
颜名傻傻地站在那里,听着妈妈低低的抽泣,一时什么也说
不出来,想不出来。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回来,迎见的却是这样的一种情形。
颜名看着低头哽咽的母亲,心痛到几乎要支离破碎了。母亲的头
发,这些日子又白了不少吧?可竟然还担心着异乡的自己,怕自
己听了这消息无法安心工作而不肯告诉自己。妈妈,你们为什么
总是为我们考虑那么多,什么样的苦都自己藏着呢?
爸爸,已经年过不惑的爸爸,却要受到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和
磨难。而作为长子的自己,甚至都无能为力。
生平第一次,颜名对中国的司法机关的腐败产生极度的愤怒
和怨恨。

第二天,颜名的朋友们便都知道他回来的消息了。因为同在
一个狭小城镇,颜名家的事情他们也都听说了。先是子峰过来,
颜名强颜欢笑。跟子峰也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从刚升初中到现在,
十年了吧,自己再如何心情不好,都不能让朋友觉得被冷落。但
神态总还是有点郁郁的,无法勉强自己真正开心。
子峰也很理解他,多年的朋友了,颜名的性格他也明白,平
时便比较忧郁的,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实在是无法表现的再好了。
拍拍颜名肩膀说:“颜名,开心点,心情不好,还有朋友们呢!
大家都在,多找朋友玩,散散心。”
颜名苦笑一下,心里也承了子峰这份情。大家都刚入社会,
面对这种事情,谁都帮不上什么忙。在这些朋友同学中,挣钱最
多的反是颜名了,他们全部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留在了这小县城
里,空有满腹壮志,却根本无法腾挪了。
天还没黑,小龙就过来了,应该是刚刚下班吧。依旧保持一
张可爱孩子脸的他现在临时在一家银行工作,穿了一身单位发的
西装制服,比以前显得正统,但却少了曾经那份洒脱不羁,一下
感觉成熟好多似的。想必成熟的穿着配他这一脸的单纯样子一定
使不少女孩子为之心动。
见颜名看他的衣服,小龙不禁笑起来。那笑容,还是一样可
爱和孩子气,只是眼睛中已经多了些风霜,是再也掩不去的了。
“单位发的,规定每天都得穿,没办法。”他伸手抓住颜名
肩膀,捏了一下:“瘦了。”
颜名笑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也瘦了?说我!”
小龙耸耸肩,无所谓地一笑,然后问:“晚上有空吗?出去
喝会儿酒?”
小龙现在比颜名还高了。还记得以前,小龙总象个长不大的
小孩子一样,每天都挂着无忧无虑般的笑容,活蹦乱跳的,浑身
都是不安定细胞,让人既忍不住想要责备,又忍不住想笑。
“好吧。”颜名扭头冲在里屋的妈妈说:“妈,我和小龙出去,
晚点儿回来。”
妈妈走出来:“可别喝太多酒了。也不要太晚了。”
小龙笑着说:“没事的,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他多喝的。”
两个人走出家门,小龙竟是骑了一辆摩托车上来,非常利索
地踩油门,在摩托车的突突声中回头:“上来吧,颜。”
颜名略略迟疑一下,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攀住小龙肩膀:
“你哪来的摩托车?”
“骑别人的。我那一月二百块钱工资,哪儿买得起!”小龙
笑嘻嘻回头,“坐稳!”然后猛一踩,摩托车猛一下就窜了出去。
风凛凛地迎面吹着,颜名出来时没穿大衣,不禁打了个哆嗦。
家乡的冬天比北京温度要低好多,尤其冬夜里起风的时候,吹到
脸上简直跟刀割一样疼。
“不习惯这里了吧?”小龙笑起来。
“有点。”颜名缩着头闷声说了一句便不再开口。
县城实在太小了,而且物质精神两样文明都严重欠缺,一到
晚上,感觉到处都黑漆漆一片。十几年前就竖起来的路灯柱到现
在大部分仍形同虚设,只有县城主要的一南一北两条大街还装了
几盏亮起来昏黄的路灯,所有灯柱身上都凌乱刻着月县这些少年
们成长的痕迹。近几年来,月县经济非仅没有丝毫上升,反而一
年年呈下降趋势,然而每届县级领导人还是照样报上去一片形势
大好,人民生活水平日益增长,可望多少年以后达到小康。曾经
在文革时期盛行一时的浮夸风,改披上改革开放的外衣如火如荼
地继续蔓延滋生在祖国大地,比比皆是。
小龙在一家好象新开的饭店门前停住摩托车:“到了。”
一推门老板就笑脸迎过来:“呵!小龙呀!今天怎么有空
了?”
小龙笑眯眯地说:“我好朋友回来了,请他喝点酒!老板,
菜做的好点,可别应付!”
老板陪着笑脸:“我什么时候敢随便应付你呀?”
颜名不由笑起来。小龙是个很活跃的人,三教九流无不交往,
从读初中时起就跟一帮人混,早已经是这县城里出名人物。自己
则因为打小不怎么通人情世故,又兼最讨厌那些拉帮结伙打架闹
事的人,这几年又在外地,跟家里很少联系,估计连以前同学都
只能是看了认识但记不起名字了。
小龙领路往楼上走,老板才看清楚颜名。笑着说:“哎哟,
这不是颜名吗?怎么,从北京回家过年来了?”
颜名楞楞,仔细打量老板,三十多岁年纪,黑黑瘦瘦的,也
不高,先肯定不认识了,只好打个哈哈:“是呀。”
看来,这个县城小的令人失望。自己虽然认识人不多,但恐
怕认识自己的却很多。爸爸在县里算小有名气,而且自己家又老
是这样那样出些事,想不被人知道都难。打上初中时自己和小龙
就常参加些县里的文艺活动,再有自己后来到北京读书工作,在
这狭隘小城镇,竟也因此算是不得了的人物了。
颜名苦笑起来。恐怕自己家的事,随便在这里打听个陌生人
都会比自己要清楚。
小龙领颜名到一个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小间坐下来,看颜名脸
上有些无可奈何样子,一转念便猜到颜名心事,笑了起来:“小
地方都是这样了,谁叫你在北京呢?哈哈!”
颜名也笑。小龙毕竟是这么多年他最好的朋友,自己有点心
事都瞒不过他。
随意点了几个菜,小龙问:“颜,喝白酒?啤酒?”
颜名看看小龙,扬扬眉毛:“老样子,随你!”
小龙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蓦然静了一霎。小龙忽然笑了,
眼睛也亮起来,一时间竟连那隐约的风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喝白的!今天不醉不归!”
菜刚端上来,小龙腰中的呼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一下,咦
了声:“我家的,颜,等会儿。”说完掀帘出去。
颜名端起刚上来的茶,沉思着喝了一口。
小龙也变了好多了,可喜的是,不象从前那样太过嚣张的锋
芒毕露,多了些沉稳。但他又在暗暗可惜。应该说,他很喜欢小
龙以前那种外露的锋芒,使他整个人好象都亮起来,尤其他少年
的样子,眼神清盈透彻,没有丝毫对人生的畏惧和妥协。那时个
头小小的他很叛逆,整个人都犹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就象
那袖藏的鱼肠剑,虽然短小精致,但又锐利无比,光芒四射,颇
引人注目。
少年意气。颜名摇着头笑。
当年的小龙,别人总说他象个孩子,小小的个头,可爱的笑
脸,可他的脾气却那么烈,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跟人打架总是
很猛。虽然在自己面前他总是习惯地会把那一面深藏起来,而高
中时又不在一个班,但还是听人说了好多:小龙又逃课了、小龙
又跟谁打架了、小龙离家出走……小龙总是一打架就被他父亲痛
打一顿,然后他就跷家不回。他的妈妈实在没办法时,总是找到
颜名,让颜名帮忙去找他回家……
小龙进来了,打断他的思绪。
“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家呼你有什么事吗?”
“嗯……”他沉吟一下,一向平展的眉头微皱起来:“我女
朋友从她家跑过来找我,真麻烦。我叫她也过来了。”
“啊!你有女朋友了?怎么都不跟我说?!”颜名既惊且喜,
不由责怪他一句。
“不是我们这里的,她家在邻县……我当时在外地打工时认
识的她,她对我一直很好……她很小,才19……唉,不好说。”
看得出小龙有些烦恼。颜名有点同情地说:“有女朋友嘛,
自然就不会那么自由轻松了。”
小龙笑了笑,问颜名:“那么,你呢?有没有找个女朋友
呀?”
颜名摇摇头:“没有。”脑中先掠过林夕的身影,接着不期然
又现出蝶儿那张照片来,然后情不自禁又轻摇摇头。
可能吗?太过于浪漫了,自己总是不脱这份不现实的浪漫情
怀,恐怕于自己将来并没有什么好处。猛然间,脑中又浮上小宝
宝的名字和那晚的对话: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
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冰(鬓)如霜……
他猛吃一惊,连忙收回自己思绪。
两人各有心事,一时沉默不语。半晌,还是小龙先回过神来,
给两人的杯子斟好酒,笑着举起杯子:“颜,一年不见了,先喝
一杯!”
两人一饮而尽,互相照照杯子,相对微笑一下。
不知不觉有小半瓶酒下去了,这时,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小龙侧耳听一下,然后展开笑脸:“她来了。”
颜名有些好奇,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能把这不羁的
人也给栓住了。
掀帘进来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并不觉容貌有多引人注意,气
质也比较一般,一眼就可以看穿的那种简单,给颜名的感觉倒多
少带点儿男孩气。
颜名不禁有些好笑。好象认识小龙后,看他交女朋友总喜欢
找那种短发、看来很利落而带些男孩气的女孩子。心中隐隐一动,
似乎忽然间接触到一些不甚明了的东西,但已来不及细想。小龙
站起来为他们介绍:“这是我女朋友,英子。这是……”
颜名站起来接过话头:“我姓颜……”
英子一怔,然后现出些惊喜:“颜?颜名吗?”
颜名也一怔,忽然就明白过来,想必小龙曾经跟她不知多少
次提到自己名字了,以至于她对从未相识的自己竟有这样深的印
象,回头看看小龙,一时忽然有些泫然。
“是,我是颜名,看来小龙一定跟你说起过我。”
“是呀,小龙常常说起你。”
英子很自然地在小龙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颜名,又转脸埋
怨小龙:“怎么电话里都不告诉我是颜名回来了?”
小龙笑着,也看向颜名,只是眼中一霎间多了很多东西。颜
名鼻子忽然觉得一酸,连忙低头给两人倒酒,借此平息自己翻动
的情绪。两个杯子斟满,犹豫一下,抬眼看英子:“你——能喝
酒吗?”
英子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嗯……”
小龙已经接过去话:“就少喝一点吧,颜和你第一次见,他
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
“那……我喝一杯好了。”
颜名给英子倒好酒,忽然发现英子两眼依旧在自己身上打
转,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端起杯子,笑着掩饰自己的窘态:“来,
第一次见,我敬你吧,英子。”
英子还没说话,小龙已经抢着说:“那怎么成!怎么都是英
子敬你,颜,将来我们结婚有孩子了可叫你干爹的!”
颜名忍不住笑出来,英子一脸羞红,推了小龙一下:“你……
你乱说什么呀!”
小龙哈哈笑起来,搂住英子:“不是迟早的事情嘛!哈哈!”
颜名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心里既替他们喜,又有着一丝淡
淡的哀伤,小龙,也都快要结婚了……曾经两个人在学校一起的
时光,慢慢的都会逐渐淡忘吧?
“你还说……”英子不敢抬脸,低声埋怨小龙。
“哈!有什么的!我和他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到时候,如果
我们结婚,颜的礼一定是最大的,否则就不要送了!”
颜名霍然间眼眶一热。
是的,这是小龙对颜名感情的一种表达,一贯如此。那种—
—深深的依赖感!在他曾经离家流浪的日子,如果真有什么困难,
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颜名,颜名在他生命中所占的位置,甚至
不低于小龙的父母。
“颜!还记得以前吗?我们上学那会儿。”
颜名看着小龙的眼睛,一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模糊起
来……那些少年的日子,那些悲欢,那匆匆的流年……一丝酸痛
无力感慢慢泛上来,然后久久盘踞心头。颜名不觉摇摇头。
小龙大笑起来,那么夸张的笑。
“你摇头,可是想说……往事不堪回首?颜,是吗?”
颜名悚然一惊,猛然回过神来。一旁的英子睁大双眼,怔怔
地来回看着他们。
“小龙……”颜名刚刚不安地低喊一声,小龙忽然面色一正,
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孩子气全部消失了,换
上的,是无比的认真,还有——痛!
两个人彼此凝视,眼里,都有隐隐的泪光在转动。
“颜!”
小龙伸过手来,把颜名放在桌上拿着酒杯微颤的手紧紧握
住。颜名顿时浑身一震。
小龙一字字道:“颜,这辈子,我欠你太多太多,可是,这
生我不还你了,我没法还,也还不起——这辈子我索性就欠你一
直欠到死为止!下辈子,我拿我一生还给你。你一定要记住——
下辈子!名——哥!”
恍如一个霹雳在颜名头上炸响,颜名傻了,也痴了。泪水在
眼角慢慢凝结成两滴大大的泪珠,终于缓缓滚落下来。恍惚中,
对面的小龙,眼中也淌下两行泪水,而他握着颜名的手,也握的
更紧。
小龙,为什么你还要记得?那些日子,不是本该随时间的流
逝而一起淡忘吗?为什么在这样时刻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总
是不肯忘记欠了颜名一生的情份无法偿还,可却恰恰让颜名觉得
欠了你更多……而那些少年时的夜晚——那一次又一次的与人
疯狂搏斗溅血,那无数次在街角、在雨夜中的烂醉,那些离家出
走的浪迹……原来,你都一直在背负着这样沉重的十字架吗?才
要那样毫不在意地放纵自己!




第二章

“小龙!”
在桌上看书的小龙抬起头,含笑的眼睛看向颜名。忽然,透
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统统聚集在小龙此刻微笑的脸上。颜名一时
间屏住了呼吸,只是呆呆望着小龙那漾动着笑意的脸庞。
而突然间,这双眼中幻出无尽的哀伤和痛楚来,那么深深地
看着颜名。
是谁?
猛然间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小龙,却成了那一直纠缠自己梦里
经年不去的那双眼。
你是谁?!
颜名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这是冬夜,屋外犹听得见
北风呼啸,但颜名此刻浑身却燎热滚烫。
拧亮台灯,颜名披衣下床,犹疑一下,还是拿钥匙打开了书
柜上那锁了有四年左右的小书橱,取出了自己封存了好久的那几
本日记。曾经的少年时光,在颜名甫一掀开日记的扉页便急流般
奔腾着倒涌而来……

1989年,中国正好爆发一场影响剧烈的暴动,而直到今天,
人们依然对它讳莫如深。那年,正当那场暴动进行的如火如荼时,
颜名却躺在医院里。
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会得肝炎,虽然那时肝炎正在流行,但从
未想他自己也有这么时髦的一天能赶上流行高峰。而祖国恰恰在
他生病时也“患病”,让颜名以后常常觉得自己和祖国一脉相袭,
颇有同呼吸共命运的感慨。
当到颜名病完全养好后,已不得不重读初二了。
有时候,生命里总是有些躲避不开的安排,有些人也恰恰安
排在某个拐角出现在你眼前,好象宿命一般无从避让。

颜名目不斜视地在老师安排他的位置上坐下来,拿出书看,
不想和人答腔。这么多年来,颜名已经习惯了自己这样的沉默和
冷淡,好象别人也习以为常,所以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改变的必
要。
“嘿!你是53班那个画画的颜名吧?”
一个很孩子气的声音不等老师出门便清脆地喊过来,在静悄
悄的教室中显得极为响亮。
原来,自己在学校里竟然很有名吗?颜名皱皱眉,偏头去看。
一张孩子一样笑的无比灿烂的可爱脸孔就在他的左侧。忽然间,
满窗子透进来的阳光统统聚集在眼前这明朗的笑容里。颜名在这
强烈的光芒下竟有些不能呼吸了。
他,一定会是我最好的朋友!
颜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如此简单确定了他和自己的关系。
只是迷惑在他动人的笑容里——那是全无人间烟火的笑,整张脸
上全是纯净的笑意,甚至那双笑到弯起来的眼睛里,也满盈着真
挚和欢乐。只有多年后他在自己刚出生的外甥女脸上才重又看见
这样令人浑然忘我到迷失的笑容。该只有灿烂的阳光才可以相比
吧?
颜名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你好。我是颜名。”
“我是小龙!”小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笑嘻嘻地说。然
后忽然间脸上微微泛上一片红润来。颜名也红了红脸,大概这是
他这么多年最失态的一次吧!他的淡漠在小龙阳光的笑容里冰
融。
“我叫黄小明。”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颜名还在半迷失的状态中,带着些笑容看过去,在小龙的身
边,坐着一个秀气又带些羞涩的男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双笑弯弯的眼睛。
颜名笑着冲他点头,然后看他和小龙笑成一团,一时竟微微
的有些嫉妒——为着他们彼此间的熟稔吧。
放学了,颜名欣喜地发现,原来小龙竟和他同路一段时间,
个子小小的他走在颜名身边象是一个孩子。在他家门前笑着挥挥
手,一路哼着歌往家里走去。推开门,看见颜名脸上的笑意,妈
妈有些惊异,颜名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便往自己的卧室进去,
打开书包,取出刚买的崭新笔记本,记下了今天的日记:
今天,我认识了小龙。喜欢他明朗的笑容,他必是我今生最
好的朋友。

此后,每次上学路上,路过小龙家,转头看去,总见他带着
笑从里面正好走出来,好象彼此有心灵感应,很少有偏差。而每
逢星期天,总是小龙黄小明和颜名三个人在一起呆着玩,颜名与
和黄小明之间的友谊也与日俱增。少年时的时光,似乎总是笑声。
一个夜自习后,同学都走光了,只有颜名和小龙慢慢收拾书
包。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喜欢在教室里多呆一会儿,尤其没有人
在时,小龙便跑到颜名旁边一起去坐,然后静静各自看书,或者
对视着微笑,说些不着边际的孩子话。其实,讲什么都无所谓,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了。
锁好教室门出来,抬头一看,月朗星稀,天空竟然是那种深
蓝色。原来自小起自己就没真正注意到天空色彩,一直以为夜晚
的天空总是黑漆漆的一片。
忽然间心中充满一种冲动和喜悦,看着身边一直笑嘻嘻的小
龙,忍不住冲口说:“小龙,以后,做我弟弟吧!”
话出口,颜名自己脸就先红了一下。小龙却很认真地考虑了
一会,然后,很认真地“嗯”了一声:“好呀!”
他抬起头看颜名,眼里亮亮的。
颜名不禁微笑起来,一时觉得说不出的开心。一直到和他挥
手道别,嘴角都忍不住挂着笑意。
我有一个好朋友了!真好!

一天中午,颜名睡过头,醒来匆匆忙忙往学校跑。已经上课
了,校门口,却正好碰见黄小明。
“哈!你也迟到了!”他笑起来。颜名也不好意思地笑。
老师不在。两个人悄悄推后边门进去,几乎没有惊动到在门
附近坐的同学,但在前面坐的小龙却猛然回过头来看,好象正微
笑着要打招呼,但看见颜名和黄小明正一起进来时,脸上的笑容
一下子没了,然后猛地扭过头去。
颜名怔一下,在座位上坐下来,取出书本,然后低声问他:
“怎么了?”
小龙咬紧嘴唇,绷着脸不肯看他。颜名又低声问他,他忽然
一摔书,“哐当”一脚踢翻凳子往门边跑去。所有的同学都惊讶
地抬头,颜名站起来,想喊,却没喊出来。
“砰”一声巨响,小龙摔门而出。同学的眼睛都看向呆站着
不知所措的颜名。黄小明看看他,又看看门,咬了咬嘴唇,然后
低头看书,再没看颜名一眼。
颜名抿抿嘴,看了小明一眼,也想不出说什么,也不知道该
不该追出去,而老师却适时进来,他只好坐下去听课。
下课后,颜名匆匆往教室外跑去找小龙,却见小龙眼红红的
往教室走来,他走过去想说话,小龙却正眼也不看他,从他身边
擦过进了教室。颜名愣半天跟进去,却见小龙已经跟黄小明有说
有笑了,一时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上去答腔。
放学了,颜名没有收拾书本,小龙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
明收拾好书包,看看他们,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一个人
轻轻地走了。以往,他们总是一起走出校门的,然后才和小明分
开,他家住的方向和颜名与小龙相反。
颜名看着小龙,想不出说什么,小龙则低头看书,可眼圈却
迅速红了,眼泪大滴大滴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颜名顿时间胸口
也抽痛起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小龙……别哭了,好不好……”
小龙索性放声哭起来,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颜名从
他背后抱住他,忽然眼眶一涩,也掉下泪来。
记忆里,这该是颜名第一次因为另一个人而产生的那种无法
言及的酸楚并且无奈地流泪吧,却也从此注定了和小龙之间漫长
而坎坷的友谊路上难辨恩怨情恨的种种纠葛。应该说,在他抱住
小龙并因为小龙哭泣而流泪的这一刹,颜名已经在人生路上不知
不觉中偏轨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才止住哭泣,抬起头看他,吸了吸鼻子,
问:“中午你和黄小明一起去哪里玩了?”
颜名一愣:“小明?我没有和他一起呀。我中午睡觉睡过头,
结果在校门口碰见的他罢了。”
小龙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然后,那天真而灿烂的笑容又慢
慢泛起来,只是这次多少有了点羞涩:“……不骗我?”
看着他的笑容,颜名重又感到初次见面的那种眩惑和痴迷,
呆呆地望着他,心里忽然充满了负罪感——这是怎样不曾被人间
任何污浊沾染过的笑容呀,而自己,又怎么可以让他蒙上丝毫的
阴霾,怎么能让悲伤的泪水来遮掩这样明朗纯净的笑容?
颜名忽然冲口说道:“小龙,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哭了!我
会疼你一辈子!”话一出口,自己就先吓住了,然后猛然红了脸。
小龙脸红红地看他,但脸上的笑却更加灿烂起来。
“你说的哦!不要反悔,记住,以后我每为你哭一次,你都
还我一辈子!”
颜名郑重地点头,然后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犹如一
种生生死死的承诺一般,丝毫没有想过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彼
此都感觉理所应当。
少年的承诺,最经不起时间考验,但又偏是最认真也最纯洁
的。而这承诺,竟然如烙印般烙在他们身上心中。他们背负着它,
曾走了那样一段艰难的路呀,走到彼此都疲惫不堪,伤痕累
累……

时间总是很快,班里换了语文老师,颜名也考了到这班级的
第一次期中考。不出所料,这次,班里前三名是颜名、小龙和小
明。他们依然维持三个人在一起,但是,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
颜名和小龙之间越来越多的眼神交会,彼此会心的笑……小明一
定全然看在眼里,但他却装做不知道,继续保持了一贯的温和宽
厚。
初中生已经开始有了朦胧的性冲动,青春期的来临不可避
免,对异性的好奇也慢慢在这些少年心中蔓延起来,每个人脸上
都冒出了小痘痘,在轰轰烈烈地宣扬青春的热情。
班上开始流行男女生恋爱了,肖复兴反映中学生早恋的小说
一时忽然在学校中风行起来。有“恋爱对象”的男女生煞有其事
般约会,下课偷偷躲在一起说悄悄话,然后惹来大家齐声的哄闹。
在这情况下,颜名和小龙小明都不可避免地接收了同学们硬安排
给他的所谓女朋友。
在这半年,颜名和小龙也忽然间变成校园风云人物,走到哪
里都有人在指指点点。
一次全县青少年书画大奖赛,颜名得了第一名。接着是一次
全县的青年歌手大赛,颜名和小龙都被音乐老师推荐参加,不料
最后竟又获奖,小龙以他清纯的形象和刚刚风靡一时的霹雳舞获
得大家热烈的掌声,得了第一,而颜名则得了第二。之后,又被
推荐到市里参加比赛,又双双获奖归来。但就在这个时候,颜名
和小龙之间却发生了第一次激烈冲突和冷战。
那天,小龙下午忽然跟班上几个出名的捣乱鬼一起跷课了,
一直到放学了才回来取书包。
那会儿教室里已经几乎没人了,他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教室,
脸上带着些不自然。颜名有些讶异也有些生气,气他跷课出去玩
的事。于是没好气地问:“去哪里了?你干吗逃课?”
他没回答。只是僵硬地走到自己桌子边坐下,沉默地收拾书
包。先他进来的几个人嘻嘻哈哈地笑,对他们颜名向来不假颜色,
年纪小小便一身流氓气,欺负女生,打架闹事,上课时发出种种
怪声扰乱课堂……而他们也给他一外号“冷面小生”。
当下颜名冷冷扫过去一眼。他们静了一下,忽然有一个特别
能闹的怪笑:“冷面小生,你尝过打炮的滋味吗?真爽!哈哈哈!”
顿时他们都怪笑起来。
颜名如中雷击,有生以来从没人这样跟他说过这种令人恶心
的言语,然而,在逐渐成熟的生理问题上,哪个青春期的少年不
曾怀着过分的好奇去探求呢?颜名也不例外。当时国内象这些小
县城还是很闭塞的,大人听到小孩子说到这些马上勃然色变连声
喝骂,生理课上也把这课作为不可探讨课题疏忽过去。而在颜名,
更多的是因为心里始终满盈着一份莫名的欢喜,因为自己有小龙
这样一个朋友而开心,每想到这些生理问题都觉得很羞耻,更觉
得自己好象不洁似的肮脏起来,所以总是刻意回避它。
颜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小龙,气到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龙不做声,也不看他,收拾好书包要走。颜名喊一声:“小
龙,你——不长进!不学好!”
小龙脚步一顿,扭头,眼里含着泪,也喊起来:“我不要你
管!我也不要和你好了!我们以后绝交!”然后背着书包哭着跑
走了。
颜名愣愣地站着,想起小龙流泪,想起自己以前的承诺,猛
然间心如刀割般痛起来。

此后很长时间他们都不讲话,偶尔上课时不小心眼光碰在一
起,也都互相避开。直到有一天,小龙又逃课了,班主任很生气
地问:“这个小龙,越来越学坏了,谁知道他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颜名咬紧唇,黄小明从一边看他,他只当没看
见,头也不抬。
班主任沉默一会,忽然叫他:“颜名,放学后,你去找他。
叫他明天带检查来上课。”
颜名固执地不回答。班主任也不再说话,过一会径直出去了。
黄小明走过来,低声说:“你就去找找他吧,我听说他在东街那
个小痞子家跟他们玩麻将呢。你不知道,小龙这段时间一直不高
兴,我看见他偷偷哭过。我想是因为你们闹别扭的原因吧……”
颜名怔怔地坐着,看着小龙那张空空的桌子,心里一时不知
什么滋味。

当小龙看见颜名站在他们打麻将的小屋外面时,顿时呆住
了。
“小龙,明天,班主任叫你带检查去学校,让我来找你……”
过了半天,颜名才说出这样一句话。小龙先是一错愕,然后
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样子:“管他!”伸手又去抓牌。
颜名急了,冲他喊:“你跟我回去!你这样成什么样子!”
小龙抬头,两个人对视一阵,或者在这刹那,他看到颜名眼
里猛然间泛起的泪光吧,忽然消失了那一脸的冷硬态度,放下手
中的牌,默默地越过他们走过来。不再理会身后他们的起哄,两
个人沉默地往外走去。
一路上,颜名始终不知说什么好,小龙也咬着嘴唇不说话。
直到到了小龙家门前,颜名才扭头,却见小龙眼睑上挂的晶莹泪
珠。颜名一直忍着的眼泪也滚了下来。伸过手去,轻轻地执住他
的手,两个人都浑身震动一下,好似触电般感觉。
“小龙,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担心你,也一直……”颜名
竭力地想要找个可以表达自己心情的词,却翻不出什么可以确切
表达完善的词句。小龙抬起头来,朦胧的泪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颜名咬咬牙,终于说:“我一直很喜欢你很爱你,把你当我
自己亲弟弟的,相信我,小龙。这段时间……我一直很难过……
上课也安不下心来,老是想着看你在做什么……”
小龙笑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也是。”
当他们视线又一次交缠,忽然都觉得有点害羞,又都红着脸
把头扭开了,甚至手也不敢再继续握在一起……
他们在说爱的时候,心里没有丝毫亵渎的念头,说的无比虔
诚,无比认真。颜名知道小龙必然懂得他说那个字的意思,也必
然不会误会什么。在这段时间,开始有人在对他们闲言碎语,才
知道即使是友谊,如果彼此太亲密太关心也是有人会没来由嫉妒
的。毕竟,人一生中,有几个可以遇到这样相爱的朋友。正如《约
翰·克利斯朵夫》里说的:人们把朋友这个词给用的太泛滥了,
在一生中,能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已是天大的福气……有多少人
到死都没有幸运能遇到这样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