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阮老板站在他的偌大的办公室的窗前,拉开红色的窗帘,向我说,"这是深圳最贵的地皮。"
窗外望去是绿油油的草地,越过草地是纵横交错的高楼大厦,无数的人忙碌在如火柴盒般的写字楼里,为生计而辗转奔波。这的确是一块宝地,一片兴旺发达的景象。
"小谢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舍弃我独霸一方的VCD来搞电脑,"他胖胖的脸开始放着红光"那是因为我看到了机会。"
他呷了一口水,"这么多的电脑商户中我为什么要单单于你合作,你的资金算不上雄厚,但那也是因为机会,你们是深圳第一批玩电脑的人,你门的眼光和头脑我相信。"
我心里想笑,那是在拍大熊的马屁,而不是我。大熊开始搞电脑时我在打算盘呢。
"阮老板好眼力。"我说,隔壁正在开会,有一个presentation在进行。小青坐在沙发上,整理着我带来的文件。他向花儿请了假,和我一起来。做我的文秘。我第一次看他有板有眼地穿着一件衬衫打呔,气质还不错。
会看完了,我们开车然后上船。车上我和阮老板以及他的原配夫人坐车后,小青坐前排。那个老小姐偎倚在阮老板的肩头,嗲声嗲气地说着甜言蜜语,喷着其毒无比的香气。弥漫着整个车体。
车到码头,一辆黑色的桑塔那早停在那里了,远远地看去,一个人矗立在车门边上,身体瘦削挺直,那是一个很熟悉的剪影。我心里一动。
车陆续到了,阮的集团里面的头目们携家带口地从各自的车上钻了出来,排队上船。我和小青从阮的车上下来,望过去,一片被污染过的海洋,蓝色的波涛被沾染成了人工的绿色,大大小小的船舶在海的躯体里排列着等待装载。汽笛声声。
我搭着小青的肩。
"哎谢老板呀,给你介绍介绍。"我被阮老板狠拍了一下肩,转过身来,我看见了点点,他很自然地站在阮老板的左边,穿着得体的休闲西服牛仔裤,头发比较原来长了很多,很精致很有讲究地用发胶竖立起来,看去很有精神。他还是点点。
我的心里突然一痛,很痛,痛的感觉深入骨髓蔓延到每个细胞。我的眼睛模糊了起来,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动物在啃噬我的躯体和肌群。我的手从小青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小青的脸色也变了。我看见了,我从侧面看去,他的脸色很阴暗。
"这是繁大律师,我们公司专门聘请来负责深圳地区事务的。这是谢老板,我们的新合作伙伴。"阮介绍我们认识,点点的手伸了出来,很镇定,不动声色。我看见他洁白的衬衫袖子和一双修饰整洁的手。
"你好。"他说,脸上洋溢着笑意。
我没有伸手,犹豫着,我发现我第一次颤抖,手在身体的一侧僵硬着,我把自己冻成了石膏的雕像,只有心脏在扑通有力地跳动。
我终于握住了点点的手,很突兀地把手伸出来,抓住他的指尖。他的手冰凉,但是我能触及到那种潜藏在身体深处的阳光。那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触觉,上千次的感受而终于熟稔。我的眼睛和点点接触了,他还是笑得那么得体和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船上,我和小青走到甲板上吹风,远远地看见点点和公司的高级商务经理们在房间里寒暄着,他在不时地朝外面看,我知道,我从心底里知道,他在看我们。我和小青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贴近,我们分开来,看着茫茫的大海和汹涌的波涛。我发现我的心脏开始破裂,复苏的速度惊人的慢,痛苦的枝节在全身上下蔓延。
"我知道你还爱着点点,"小青说,他的声音沙哑,很涩,"我知道。"
我的心很乱,象揉皱了的头发,缠绕在了一起,我分不出什么头绪来。我看着小青伤心的脸,张开口想说话,但是发现语言纷杂,没有能表达我心情的内容。我突然转过身去,我看见点点把脸朝着玻璃窗,他的目光是我们的方向。他没有表情。
玻璃窗里面是觥筹交错,阮端着一个酒杯和众多的大小头目们交头接耳,一片春意融融的样子。他的老小姐在旁边唱着卡拉OK ,歌声嘶哑。点点在人群中显得很明亮,一瞥就能够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他永远是那么的出众。
小青拉着我的手,给我一张纸巾,说,"如果你想和阿点谈话,我告诉他。"
我没有表情,更确切地说,我丢失了表情。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开始麻木和紧张。很多年了,我在无时无刻地避免和点点的接触,甚至我避开过点点常去的饭店酒吧健身中心,我害怕看见我苍白的内心,在很多日子的冲刷之后还是伤痕累累。
有人叫我,阮下面的主任,端一个大大的酒杯过来,问我什么,我敷衍着,冰冷地应付。他似乎意犹未尽,在开始和我畅谈起公司的美好前途起来。我的嘴唇紫青,突然我说,
"我很冷。"
说完之后,我都愣了一下。那是一个艳阳天,火辣辣的太阳悬在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热量很耀眼的光线,小青已经换了衬衫穿了一条合体的背心。可是我说我很冷,而的的确确,我很冷。
我似乎听见他惊叫了一声,然后跳起来摸我的额头,一双肥肥的手搭在我的脉搏上,嘟囔着些什么半专业的术语。我没有去听,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见那个大孩子站在窗前,手中一杯黄色的果汁,冷峻的脸。他没有任何的动作,象一个完美的雕塑。舱里传来老小姐声嘶力竭的歌声,歌颂着美丽的喀秋莎。
主任屁颠屁颠地去向阮报告去了,我和小青留在甲板上。小青没有再说话,很冷静地看海,他的手搭在船舷上,海风掀起我的头发,象一张很大的帜。
阮一摇一摆地过来了,他说些什么,我应付着什么我都没有印象了,我的语言从口中迸出而我完全没有知觉。我所有的挥洒自如在我的爱人面前消失殆尽,我开始死亡。
我听见小青向阮解释,说我晚上加班到深夜受了风寒,休息一下就会好。我听见阮在安排什么,手下的人来去不停。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药囊开始往我的嘴里塞,很苦,也或者并不苦,但是我的嘴里蔓延的都是没有尽头的苦涩。
下了船,阮亲自安排我的住房,和小青一间,让他照顾我,我唯唯诺诺地接受着阮的好意。老小姐向前柜多要了一床毛毯,说夜晚风大,冷。她的黑眼圈画得有些出格,但是我能看出来,在她青春的时候,她应该是一个难得的美人。阮腆着肚子出门,说叫我好好休息。
我从床上爬起来,小青在倒开水,他的背影粘在我的视线里,很模糊。我推开窗,看见一群人向海滩涌去,五颜六色的泳衣涌裤霎那间充斥了整个海涂,我分不清在人群中那一个是点点挺拔的身影,眼睛里有很多很湿润的东西,记忆铺天盖地而来。
小青过来,抱住我的腰,头贴在我的肩头,没有说话。他的心脏跳得很有力。
"在想点点是吗?"他说,他的呼吸湿润,透过我的衬衫。
"是。"我说,小青该知道。
"还爱他?"小青问得很简单,但是问得很吃力。
"是。"我的回答也是很简单,但是,同样的很吃力。我终于发现,我试图忘记的那个人,一直在我的心里徘徊游走,我骗得了自己一年两年,但是我无法骗自己一辈子。我的回答很简单,我想小青能懂,我在爱点点。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紧紧地和我的腰环绕。有海风吹来,小声呼啸,象一个孩子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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