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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途

作者: jm


我突然反应过来,那不是豪豪,那是一个比豪豪小一号的小子。在暮色的掩饰下穿着一件泛白的高腰牛仔服,和那件豪豪常穿的一样的款式。手里面提着一个大大的摩托车头盔,鲜红色。头发短短的,和豪豪的寸头一样直挺。也有一样能杀死人的眼睛和鼻子,嘴唇很性感和有肉质感,红红的。如果不是他明显比豪豪小一号,我会脱口而出把他叫做豪豪。豪豪很高,而他比我还矮一点点,一米七二左右,身体不是很单薄,但是比起豪豪来说,差了不少的肌肉。
"你好,我是小尉。"他伸出手,自我介绍,很直截了当。
"你好,我是Sunny,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我六点半就来了,早注意你了,再说桥上就只有你一个靓仔,不是你就糟糕了。我马上打道回府。"
拍我一下马屁,痒痒的。
他载我到一个茶房,不远。我忘了名字,只是记得外表有着星星点点的绿,让人的第一眼就感到心旷神怡。
茶上来了,热腾腾。我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认识×豪吗?"
答案是否定的。他问×豪是谁呀?我说是明星,拍过黄土地蓝土地小花老井什么的,你们贼象,我还以为你认识。
他和我聊天很愉快,很轻松。象一个小弟弟在倾诉多年未见的思念。从他的面容上看不出他比我大,甚至可能比我还要小,细洁光滑的皮肤和浅浅的酒涡掩盖了岁月的纹路。我叫他弟弟,他应了。
我说弟弟真是高手嘛,你瞧你多会说话。他笑笑,说,是吗?
消费掉一茶壶铁观音之后小尉说带我去兜风。我突然心里一动。那年那月的时候,豪豪说我们去兜风吧,那天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约会。他戴着那个鲜红色的头盔,载我在半夜的深南大道上呼啸而过,周围是清凉的空气,我在他的脊梁上睡着,耳边风在呜咽。
我跨上小尉的嘉陵,锃亮,看得出来出门时洗过。我和平时一样揽着骑士的腰。他的腰很细,和豪豪的一样,但是没有豪豪那么结实。我把手放在他的腰上时他很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没有拒绝。
兰州的风的叫声和深圳的一样,粗,沙哑。但是比在深圳凉多了,我尽量贴紧小尉,他的身体很温暖,热气在我和他之间的空隙中回旋。我感觉到他热了,很热。
车停了。那是一所学校。不是那么恢宏的校门,黑糊糊的。"这是我的母校。我上前年从这里毕业。"小尉说。我还坐在车上,手松了下来。
然后他不由分说,把车调头就走。我揽紧了他的腰。
送我到宾馆的门口。我突然害怕他说什么,我先说了,"我很累,我想先休息了,我们明天见好吗?"
我上电梯,他在外面看着我。手里还是那个大大的鲜红色的头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神色,寂寞,浮躁,纯洁,无奈。我能看出来,因为他有的。我也有。我向他挥挥手,电梯门关了,我至今在想我的姿势一定很奇怪,象城府深深的领导在审查工作后的挥手。姿势太老。但是我看见他笑了,很灿烂,露出很整齐的白色牙齿。
其实我知道,我在想豪豪。我在和小尉贴紧的时候我在思念着豪豪身体特殊的香味和持久的温暖。
我想给豪豪一个电话。
通了,但是机主停了机。那是我第一次碰到的情况。重新打了几次,都是一样。一个女声说机主停机了。我突然想失声痛哭,我知道为什么了,很简单,豪豪没有打算接电话,或者,他在另一个闭塞的房间,卧室?
有一种想喝啤酒的欲望,于是跑到小卖部,买了五瓶,知道喝不了,但是还是费劲地搬上来,坐在地毯上,一瓶一瓶地打开。狠狠地喝,咕噜咕噜地喝,生气地喝。醉了,就势躺下,靠着硬梆梆的床腿,在模模糊糊的梦里看豪豪和另一个人持久地拥抱。
而我在孤独着。醉了。
自己把自己灌醉。昏昏沉沉。我醉了。醉得很落寞。
早上被铃声吵醒了,我不接,它就固执顽强地叫。我拿起话筒,迷迷糊糊地问,"喂,你好。"
"早上好,我是小尉。"很灿烂的声音。
我突然反应过来,是小尉。我看了看地毯上横七竖八的酒瓶子,傻傻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啦?
"可以一起出来吃早饭吗?"
"不可以。"我揉了揉头发,昨天醉的时候把酒从头上浇下来,粘黏腻腻的,就是洗它就会花掉我二十分钟,"这么早,你来太辛苦了,还是你自己吃吧。"
"如果我说我就在你门外呢?"
我吃了一惊,飞快地用手在头上刨了刨,拉了拉皱皱的长袖体恤,跑到卫生间里瞄了镜子里面的那个小子一眼,还算不坏,只是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头发象茅草。被火烧过。牛仔裤象从垃圾箱中捡出来的破布,又脏又皱又紧。
我开门,刷地拉开。小尉就站在门外,换了一身的白,裤子是直筒的LEE牌牛仔,头发硬硬地翘起来,一脸的阳光。手里拿了花,红色的玫瑰。
看我这样子,他明显地吃了一惊。我想我一定让他想起来自偏远山区的盲流,小痞子,烂仔。我从嘴角挤出一个很蹩脚的笑容来,象哭。
"喝酒了是吧,"小尉问,一脸的关切。
"还好啦,"我抽了一下鼻子,很塞,大概昨天晚上有点着凉,啤酒的味道还在肚子和脖子里面窜动。"我还好,睡得不错。"
他把花送过来,认真地。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一个人的花,没有送花给任何一个人的习惯,甚至是给豪豪。我们都是实用主义者,宁愿送袜子毛巾也不愿意浪费钱来送今天开明天谢的花。
看我没有接,小尉脸泛红了,"其实我没有什么意思,我以为你会很高兴,我不知道你会不喜欢.........."他支支吾吾起来,脸彤红,我看见服务员小姐过来,端着个盘子不断往里面瞅,三八式的目光。我一把把小尉拉了进门。"小子,你站外面干吗?"
满屋子的酒味烟味。小尉皱皱鼻子,他把花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出去吃饭好吗?"
"不好,等我洗澡啦。"我把电视打开,一个美女正在搔首弄姿地做卫生巾广告,"你看看吧,青春期教育,不粘不漏很结实,让你一天干爽。"我调笑着,和别人调笑惯了,对小尉也一样。
"去你妈的。"小尉骂了一句粗口,让我一愣一愣。我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从一个看起来洁白得象被开水烫过的猪蹄子一样的孩子口中出来。看来我还真是雏儿,见的世面太少。原来林哥老是这样说我我还不相信,总以为自己来得满腹沧桑,人间世道看得一清二楚,傻蛋一个。
"好啦,我洗澡去。你看美女吧。"我把音量调大,一个美女在说女人的容颜红润细腻有光泽,大拍朵而的马屁。
水很热,很烫。我把水调到最高的温度,让液体从我的发梢冲刷到脚趾,很舒服。水中有很清晰的啤酒花的香味。我想起和豪豪在一起的日子,夏天,我们一起坐在澡盆里,他喝酒看卡通书,我抽烟从门缝里看电视里任达华被人追杀,昏天黑地。豪豪的脚搭在我的腹肌上,我右手夹烟,左手不小心一挥,把豪豪手中的啤酒撞翻了,全倒在浴缸里面,酒香浓郁,浸入我们的每一寸肌肤。
水从眼睛里面钻了进去,我突然感到很辣的刺痛。豪豪在干什么呢?和哪一个小情人在甜甜蜜蜜地泡澡堂子?
我刷地推门出去,身上什么都没有穿,露出结实有纹有路的肌肉来。
小尉吃了一惊,红了脸。脸上显现出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桃红。他坐在沙发里,正在认认真真地看电视,打来打去的闹剧,突然我这样出来,象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怪物,让他没有防备。
"我拿梳子。"我淡淡地说,转身去包里稀里哗啦地翻。我弯下了身子。我很清楚地知道,小尉在后面偷偷地看我,他会看见我的后背和臀部优秀的纹路,豪豪一直称赞我的身体很性感,特别是腿部和腹部。在海边晒太阳久了,有点浅浅的黑色,健康,性感,热力四射。
拿了梳子。我转过头来,把梳子在头上胡乱地刷几把。看看小尉。他正在似乎聚精会神地看电视,一声不吭。我笑笑。当年我也是这样,爱得发狂的东西,我越不敢碰,越不敢表现出来,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推开浴室的门,热气呼呼地窜出来,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小尉一眼,他抬起了头,盯着我的后背。
穿了一条淡蓝色的沙滩裤出来,很悠闲的棉质布料。体恤也是蓝色的,但不配套,有点点夹杂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小尉还在看电视,他几乎没有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看,上面一个小姐正在唱歌,话筒塞在了嘴里,嚼的孔武有力抑扬顿挫。说实话,小尉的侧面相当地好看,瘦削,挺直,弯弯地上翘的小鼻子和红色的嘴唇让人蠢蠢欲动。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紧紧地,一看就知道是紧张。我暗自都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是高手呢!
啤酒瓶很整齐地排在桌上,地毯上的盖子衣服都归队了,花插在啤酒瓶中,一个瓶子几支花,让人觉得有一种赏心悦目地好笑。我第一次看这样插花,这样的花瓶和排列。上大学时选修过插花艺术,老师苦心造诣地教过我们插花的伟大艺术,叫他看见今天的场景,那可爱和蔼的老头子非吐血不可。
"洗好啦。"小尉说,他的声音明显地很干,干涩,嘶哑,不象在昨天和刚才挥洒自如的小孩子说的话。一句"洗好啦?"仿佛经过数个小时的排演才挤压出来,听上去很生硬。
"好啦。"我一屁股坐在沙发里,拿起烟,轻描淡写地抽出一支来,点燃,吸一口,吐出来,看烟雾向上升腾升腾,没有尽头。我突然想,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豪豪呢?他在干什么?很呛的烟雾往眼睛里面钻。我傻傻地看着电视,傻傻地,看别人的悲欢离合。电视上的小女士开始和办公室的男人们调情,她的野心和壮志暴露无遗。故事马马虎虎地让人倒胃口,淡得象个鸟,一塌里糊涂。我就这样看着。根本不留意不去想不去在乎旁边坐着的小尉。
终于那个小女士开始照准目标发动猛烈攻击了,那男子在她的摧残之下惨不忍睹举手投降。小女士倒在那个黑不溜湫的男人的怀里,说,你爱我吗?
我说:我爱我爱。我突然爆发出一声笑来,泪水都要出来了。很大声。我自己都开始觉得自己很傻很奇怪很神经。偏过头去看了一下小尉,他没有作声,呆呆的,两手撑着脖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而我听见了,我听见我的皮肤我的心脏我的指尖我的毛发在汩汩地流血,止也止不住。血液从头到脚浸渍着我,让我无法逃脱。我不能叫不能喊。我只能爆发出一声笑来,苍凉惨白。
豪豪该听见了吧。
不由分说,站起来,我抓起了电话,急急忙忙地拨豪豪的号码。一个女声说机主已关机。再拨,还是这样。我等在电话的旁边,一遍又一遍地按动键盘,泪水轻轻地流了下来,痒痒地,象一个小虫子,掉了下去。
一只肩膀搭在我的背上,拍拍我,很有力很温暖。然后很伏贴地放在我的肩膀上面,热度刺过皮肤穿透而来。
抬头,小尉直立在床前,看着我,很关切的样子。手中拿着一张纸巾,递了过来。
"没有啦,我神经质,别理我。"我推开他的手,笑笑,样子惨白。
"吃饭啦吃饭啦。"我起来,在脸上胡乱抓了两把。拉小尉的手,"别磨蹭了,吃饭去,我快能吃下一只猪了。"
小尉没有动,看我,直直的,
"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我说。
可是我心里没有这样说,我知道,那是一个谎话,我已经走过了我的童年时代了,我见过千千万万的小孩子,为了糖果和安慰和馈赠,告诉大人和其他的小孩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我会相信吗?我读琼瑶大姐的年代已经过去,你造什么情节?
"我爱你。"小尉很认真地说。一字一句。
听这三个字很多遍,豪豪经常说,在马路上在图书馆在厕所,有空有精力他就说,说得后来都淡了,把这三个字当便纸一样四处散发而不心痛。直到后来它的含义代替了"谢谢你"时我们才恍然大悟该换个新词了。免得豪豪下次在图书馆对着那个长了三个下巴的借书小姐说谢谢你时把这三个关键的音节脱口而出。
多象琼瑶的故事呀。说是他的生日,见我第二次面就说爱我,那见第三第四次如何,上吊算了。豪豪说过,我不是那种让人第一眼就爱得起来的人,丑陋恶心黑瘦没有品位学识,总总之,我是第一次没有人要的,假如要了之后就黏在身上,用百洁布刷也刷不掉的小子。而这家伙连我叫甚名谁都不知道,他说爱我?
"吃饭去吧,我很饿。我能吃下一头牛。"我笑起来,尽量展示我的白色牙齿。闪亮闪亮。
在电梯里,他一声不吭,笔直站着。
吃饭的时候我也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呼啦呼啦地吃,然后买单。我的情绪变化让我自己也觉得吃惊,好久没有这样子任性固执地做事了,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中间我抬起头来努力朝小尉笑了一下,他没有笑,脸上挂着很淡淡的忧伤。他也没有吃饭,拿着筷子,悬挂在空中。
我在前面逛,他在我的左后方,不紧不慢。兰州的阳光是温吞吞的那种,让人觉得懒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