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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蒲公英

作者: 小帅


第三章

“颜名,起床吃饭了。”
是妈妈在叫了。颜名闭着眼睛伸手摸过表来,好容易才撑开
眼皮看一下。
中午12点多了,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盖的厚厚的被褥上,
真不想起床。在北京的这几年,一旦有休息日,一天大半时间都
在睡眠中度过,已经养成习惯。而回家后这两三天里,心理所承
受的种种压力,几乎让他心力焦瘁。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了,可家里还是冷冷清清,谁也提不起兴
致来。往常在这会儿,奶奶和妈妈早该忙着煮炸些供品准备敬奉
些什么神仙了。
在被窝里懒懒地翻个身,顺手拿过枕边放的一本《小说月报》
来看。门一响,有人进来,只听脚步便知道是小龙。
“真是越来越懒了,颜,赶紧起床!”小龙孩子气地把冰凉
的手伸进被窝里,摸在颜名的背上。颜名被冰的一缩肩,小龙嘻
嘻地笑起来。
无可奈何地拿过衣服来往身上套,颜名长吁短叹:“还是在
外边好,白天睡觉没有人催命似的逼我起床。”
姐姐和姐夫昨天去看爸爸去了,估计年前这件事情也无法了
结的。姐姐曾经问颜名要不要一起去,颜名考虑一会后说不去了。
他很怕看到爸爸憔悴的样子。弟弟则是没什么心事似的到处玩,
也不是说弟弟就不关心这事情,只是他的年纪,自己明白根本做
不了什么。
刚刚穿好衣服,往地上一站,囡囡便从外边跑进来,缠在了
颜名身上,颜名哈哈地笑了起来。
“颜,昨天我看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小龙忽然神秘地
笑着说。
颜名一怔,脸上的笑容一下也消失了。微微迟疑一下才问:
“林夕?”
“是呀。你这次回来,告诉她了吗?”
“没有。”颜名有些恍惚起来。
小龙忽然很认真地说:“其实,我当初觉得你跟她满合适的,
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现在,虽然她都结婚了三年多,可我看
她还是爱着你的……”
颜名低头不语,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正赖在他怀里静听的囡
囡却忽然间大声说:“不许舅舅和人结婚!”
颜名和小龙惊笑,小龙伸手过去,捧着囡囡的小脸蛋,笑眯
眯地问:“你打算让你舅舅打光棍呀?”
囡囡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红着脸儿说:“我长大了,嫁
给舅舅好了。反正不许别人嫁给舅舅!”
小龙放声大笑,颜名则啼笑皆非,狠狠亲了囡囡粉嫩的脸蛋
儿一口:“乖囡囡!等你长大了,你舅舅头发都白了!”
小龙笑着说:“颜,果然魅力无穷呀,连这么小的娃娃都想
嫁给你。”
颜名被他说的哭笑不得,冲口反将他一句:“少笑我们家囡
囡,我可也记得初中那会儿你还说过:如果你是女孩也一定会嫁
给我呢!”小龙微微一红脸,然后把视线移开,不敢正视颜名。

该是初中时的一个周末晚上吧,那天小龙父母回老家,他一
个人看家,就把颜名叫过去陪他。两个人挤在小龙的单人床上,
忽然都觉得有点害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龙趴着写日记,颜
名则拿过小龙枕边的书翻看,两个人身体碰都不敢碰到一起。
过了一会儿,小龙忽然停笔偏头看过来,笑嘻嘻地问:“颜,
如果我是女孩子,你现在想做什么?”
颜名闹了个红脸,支支呜呜地,几乎不敢看小龙。小龙反而
放大胆了,笑嘻嘻地凑近脸,孩子气地拿手里的钢笔当话筒:“现
在是现场采访!请问颜先生,如果现在你身边是个女孩子,那么
你会想什么和做什么呢?”
颜名面红耳赤,看小龙孩子般可爱的笑脸越凑越近,忽然就
脱口而出:“亲你!”
小龙脸也红了,但仍然不肯放过他,接着问:“亲过以后呢?
你想做什么?”
颜名被闹的手足无措,半天想起句外交辞令:“对不起,这
是我的的个人隐私,我有权拒绝回答。”
小龙干脆把半个身子横压到颜名身上,光洁的脊背露在被子
外,脸越凑越近,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促狭地笑着一再逼
问过来:“不行!你必须回答本庭的问话!”
颜名忍不住伸出手拥住小龙,红着脸贴近他的耳朵,低低地
说:“如果你是女孩,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但现在我只会
抱着你看你睡觉!”
小龙红着脸绽开了迷人的笑脸,不再继续追问他,只是静静
枕在他臂上,屋里一片寂静,听得见两人怦怦的心跳声。
过了好一会儿,颜名脸上的红晕才渐渐褪下去,他低声在小
龙耳边问:“如果你是女孩,你会不会嫁我?”
小龙抬起眼来,很认真地看他,脸红红地说:“我是女孩的
话,一定嫁给你!”
那晚,颜名就那样拥着小龙沉沉睡到天亮……

想必小龙也记起来那些往事吧?看着小龙有些尴尬和恍惚
的样子,颜名暗暗责怪自己急不择言,于是使劲搂了囡囡一把,
错开话题:“好宝贝儿,舅舅要洗脸刷牙,不能抱着你了!”
洗脸后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和小龙一起出去了,囡囡懂事地
没有缠着他。
先到县公检法几个地方转转,也是无法可想。已经托人找他
们帮忙并同河南那边交涉过,但那边扣住人不放,只是要钱。谈
了一个多小时,只是让心情更加烦躁。
冬天的阳光在未消的残雪映照下极为刺目,风不大,却很冷。
颜名一路无语,小龙叹口气,伸过手臂紧紧拥了下他:“颜,开
心点,以前你总是这样跟我说的。已经这样了,愁也不是办法。”
颜名勉强一笑:“我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父亲出了这样事情,却什么办法也没有……”说到这里忽然鼻子
一酸就咽住了,泪差点就流下来,连忙转头旁顾,使劲吸了口气
忍住。
小龙张张口,也没说上来什么,又低下头去,过了会儿才说:
“对不起,颜,你心情这么不好,我却什么也帮不上你……”他
的声音有点哽咽起来。
颜名连忙说:“这事情谁也帮不上什么忙的,你不用操心我,
我只是一时有点烦……”
两人沉默着走一段路,颜名竭力打起精神,问:“小明放假
回来了吗?我都两年多没见他了,也没和他联系过。”
“我也不知道。”小龙抬起头,笑起来。“我也很久没和他联
系了,大概他考走后就几乎没见过面了。不过,他过年都是回老
家的,估计不在县里!”
这到是,黄小明家人总习惯过年回老家的。颜名想想,说:
“我们找子峰玩去吧,在街上实在没什么可逛的。就这两条路,
有十分钟就到头。”
子峰家跟林夕家是邻居。走到子峰家门口颜名才忽然想起
来,不由有些局促起来。小龙促狭地一笑,颜名也赧然笑起来。
其实也不见得有什么,只是,有点不想在这种时候会碰见林夕吧。
所幸林夕家院门关着。两人走进子峰家,子峰正跟一个人聊
天,也是彼此都熟悉的,当年都是同校的同学,笑着互相打个招
呼。
“正好正好!我们正发愁没事做,你们两个来得正合适,打
牌!呵呵!”子峰笑呵呵地去里屋把扑克牌拿出来。
颜名失笑摇头:“怎么这回回来,到处都看见人在打扑克,
好象都闲的要命。”
“是呀,所有单位都不景气,工资都发不了,大家不打牌干
吗?”
月县的确是更加贫困了,经济一天不如一天,各工厂单位都
连过年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但奇怪的是,那些县领导和各单位领
导却照样过得很不错,家庭生活水准颇有蒸蒸日上的架势,如果
只看他们,恐怕还真可能在可预期的将来赶上小康。
“对了,颜名,林夕这两天也回来了,你知道吗?见过她了
吗?”子峰打出张牌,忽然抬头问一句。
小龙先就笑起来,颜名瞪他一眼,才说:“没有……或者……
等我走的时候再说吧。”
和林夕那段感情,颜名这些朋友没有不知道的,甚至原来初
中高中所有同学老师恐怕都很清楚,那时林夕常常到学校来找颜
名,两个人一起从校园走过,总招来很多人注意,相信背后说长
论短的更多。那时的林夕,一肩黑亮的长发,长裙飘飘,有种不
属于这城镇的飘逸,走到哪里都吸引人目光。
“喂!颜,拜托了,我和你是对家呀,这么明显的牌你怎么
不知道挣分?不许胡思乱想,安心打牌!”小龙做出一脸苦相哀
叫。
颜名忍不住笑了,跟着甩出张牌才慢悠悠地说:“跟我打对
家,一般都是输的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子峰和那个同学哈哈大笑,小龙做个晕倒的表情,然后跟在
子峰后狠狠地甩张牌:“不要得意,看我一个人把你们杀的落花
流水!”
一下午这样闹过去,眼看天要黑了,打牌也打的意兴阑珊,
坐一起正聊天,颜名忽然想起来:“对了小龙子峰,县里澡堂这
几天还开着的吗?我该去洗个澡了,回来这两天脏兮兮的。”
子峰呀了一声,有点抱歉地道:“我不清楚,我在我们这边
职工澡堂洗的。不过好象昨天这里已经放假了。”
小龙笑着插嘴:“县里澡堂开着呢,我也该去洗个澡了,呆
会儿我们一起去吧,颜。”
颜名有些犹豫,因为打小没有习惯和熟人一起去洗澡,心理
上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小龙看他犹豫的表情,故意促狭地说:“怕
我看你身子呀?又不是女孩子!再说,初中那时我们都睡过一张
床,有什么放不开的!”
子峰一听就笑了:“呀!你们那时原来不仅同窗还同床过啊!
那小龙你是不是早就失身给颜名?这辈子看来也只能嫁给颜名
了,用不用我帮你去颜名家提亲?是不是抹不开不好意思说?大
家都老朋友了,有需要就直说,甭客气!”
一边那个同学大笑起来,颜名脸红一下,跟着笑:“子峰,
什么时候学这么油嘴滑舌了?以前你多淳朴老实!”
小龙伸出胳膊环抱住颜名,头靠在颜名肩膀上做出一副亲密
样子给子峰两人看,倒是笑嘻嘻地不以为然:“颜,你不知道了
吧!子峰现在嘴皮子厉害着呢,我还说我自己口没遮拦荤素齐全
了,但现在和他说话都觉得自己笨嘴笨舌的!”
大家都笑。
颜名看看表,已经近5点了,正准备告辞,小龙已经抢先说:
“好了,子峰,我和颜名去洗澡,再不走恐怕都关门了。你们俩
玩吧。”
子峰也不多留,多年的老朋友了,大家也无需作伪。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风好象也变急变冷了,幸亏那家澡堂离
子峰家也不算远,步行五分钟左右也就到了。
淋浴室里没人,颜名多少有些尴尬,从没在朋友面前赤身裸
体过。小龙倒是放得开,看颜名有点拘束样子,便笑着说:“颜,
我帮你搓背吧。”也不等颜名回答,便走了过来。
当小龙把手搭在颜名肩上时,颜名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好象
小龙的手也颤动了一下。
小龙有副好相貌和好身材。一张娃娃脸上两道向两鬓斜斜挑
起的俊俏的细眉,一双时时满漾着天真和笑意的眼睛,挺直的鼻
梁,厚薄恰到好处的红润嘴唇,嘴角永远微微上扬,使得他脸上
好象始终带着种漫不经心和调皮的笑。往下则是挺拔的颈项,平
直而圆润的肩,坚实平坦的胸,略瘦却又圆润的双臂,修长笔挺
的躯干,没有分毫多余的脂肪。还记得少年时的他,象个没发育
成熟的孩子……
“颜,这里,还疼吗?”小龙的手停在他左肩上,纤长的手
指缓缓在上面抚着,在哗哗的水声中低声问。
“呃……”颜名回过神,斜着眼睛往自己左肩望去。那里,
依稀还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刀痕。
“早就不疼了。”禁不住抬手抚过那道淡的快要无法分辨的
刀痕,心神一下子又转回到少年时的时光……

初三那段时间,他们已经隔了有半年不曾说过一句话了。
曾经初见时的心动感觉,在一日日形影不离的熟稔里慢慢变
淡了。刚开始,两个人都不自觉地隐藏起各自的缺点,只把好的
一面显露给对方,但一日日熟悉了,彼此性格里的缺点就毫不保
留地表现出来。颜名看不惯小龙处处出风头的嚣张,更不喜欢小
龙不务正业地整天跟那群不三不四的学生泡在一起;小龙则不欣
赏颜名处处息事宁人的忍让,也不习惯颜名处世的淡漠……
在两个人发生第一次冷战并终于和好后,的确有很长一段时
间两个人都很小心地避免争执和矛盾,但日积月累,各自压抑的
不满终于在初二暑假期间因为一件小事爆发出来。整个漫长的两
个月假期,谁也不肯低头不肯妥协让步,而开始初三学年后,再
见面各自重又勾起心头压抑的气愤和委屈,同学和老师的劝解只
是增加彼此的怨恨和难过。两个人都是倔强的性格,始终不肯有
谁肯向对方张口,有时即使和班里同学一起玩笑时两个人眼光不
经意撞上,也都很快各自收回视线,再不看对方一眼。两个人逐
渐都脱离了班里大家的圈子,小龙开始经常和一群小痞子混在一
起,不时跷课;而颜名也恢复了认识小龙前的独来独往。但不能
就说他们彼此再不关心,颜名经常向别人旁敲侧击打听小龙的事
情,而小龙也总有意无意问班上人颜名的情况。
那时,已经认识了林夕。有时候周末林夕会来学校找颜名,
长发的她走在校园里颇引人注目。一次林夕来找颜名时正好小龙
也在。和林夕一起走过校园时,不经意间回头,忽然发现和班上
几个同学背墙而立聊天的小龙正在怔怔地注视他们的背影。那一
瞬间,个子小小的小龙在人群中显得很孤单,而他的眼神中好象
有些怅然若失,也有些寂寞索然和淡淡的哀伤。颜名一下就呆立
住了。两个人就那样远远地站着彼此久久凝视,谁都没有象往常
那样急急移开视线。林夕愕然跟着停步,回头看了小龙一眼,然
后有些好奇地问:“那是谁?”
颜名回过神来,仓促地一笑:“小龙。”
林夕是知道颜名和小龙那段友谊。曾经,就是因为林夕的出
现,才让颜名在那个失意的暑期没有因为和小龙的分手而从此消
沉下去。
林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颜名再回头,小龙已经收回目光,
和他身边的同学神情自若地谈笑了。在两人之间,那条横贯整个
校园的红色砖路铺满了落叶,而漫天黄叶还在飘飘摇摇地不停飞
落下来,秋风萧萧地扫过整个校园……
一直到那年冬天,一个夜自习后,颜名收拾好书步出校园,
见校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素来懒得凑热闹的他正想擦过去,忽然
隐约听到人群里有人在提小龙的名字,不由一惊下停住。轰闹的
人群中,正好传出小龙满是倔强的声音:“……想我认错,门儿
都没有!”
颜名心中一急,慌忙往人群中挤。就见小龙显得瘦小的身形
正和三四个高壮的人影傲然对峙着,一脸的倔强和不肯屈服。
颜名挤入到人群最里层,与小龙正好站成斜对角,还没立稳,
小龙却心灵感应一般适时转过头来,两个人目光一撞,同时一呆。
而小龙眼神中猛然间多了一丝狼狈,继而涌上来些痛楚和委屈,
然后又转化作倔强,狠狠地把头扭过去面对着对面的几个人。
“小子,你到底给不给大爷的兄弟认错?!”对面那个好象
是几个人的小头头的人咬牙切齿吼。
小龙微微后退一步,两脚略分开站稳,语气中忽然有些狂躁:
“你他妈做梦!”
“操!”
颜名眼角正好看见那个小头头从背后抽出一把菜刀向小龙
当头砍去,根本来不及思虑,惊呼一声便猛然扑过去小龙把小龙
抱住,紧接着一下彻骨的疼痛,那一刀正好重重地砍在他左肩上。
人群顿时间哗然大乱。小龙从颜名怀中挣出来,刚惊呼一声
“颜”,便看到颜名肩上不停渗出来的鲜血,猛然间就发狂一般
地哭着喊起来:“我操你妈屄的!我杀了你们这群王八蛋!”
颜名忍着肩上的剧烈疼痛,拼命抱住狂暴挣扎着要不顾命往
前冲的小龙不放,而身后那几个人也忽然间没有了声音。小龙不
停地哭喊着挣扎,那个小头头忽然说:“好小子,想不到你有这
样的好哥们儿——我们的事情靠后,你再挣你这哥们儿的伤可撑
不住。我们赶紧送他到医院。”
小龙恢复了理智,终于不再挣扎,满是恨意地死死盯了那几
个人一眼,伸手把颜名扶住。颜名这才放心吁口气,把身体半倚
在小龙身上。他身上的几件衣服左肩部分在这短短时间已经被不
断涌出的鲜血给全部浸透了,因为失血过多,头也开始觉得晕眩
起来……
后来的事情,记忆里都模糊了,只记得在医院的时候,小龙
一直紧跟着他,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盯着医生给他缝针包
扎,不停地落泪。那天晚上,颜名怕家人看见自己受伤,没有回
家,在小龙家睡的。那些天,小龙父母回老家,小龙一个人住了
快一周的时间。那一晚,两人谁也没有睡着。
可颜名的父母还是知道了,母亲又难过又生气,却也不敢过
于责备颜名,只是流着泪说:“孩子,你难道为了小龙,就连命
也不要了吗?你好歹也要替你自己、替你爸妈想想呀!”
而小龙自那次事件之后,和颜名之间再没有发生过任何矛盾
冲突,但两个人的关系却又不象从前那样,虽然还一样亲密,可
总是觉得不同了,或者是都成熟了很多吧。两个人再见面忽然话
都少了,多是微微一笑,然后都沉默不语。而小龙变的更多了,
整天和一群痞子混,打架闹事,身边的女孩子也越来越多,但在
县里名气也越来越大了。不过唯一没变的一点,是他遇到什么困
难,肯定第一个来找颜名,颜名也总是不计任何后果地去帮
他……至于那个砍了颜名一刀的人,后来终于还是被小龙找个借
口找人揍了一顿。记得因为小龙这次报复性的行为,颜名曾经不
以为然地说了小龙几句。当时小龙眼睛看着远处,只淡淡地说了
一句:“即使把他打死,也抵不了你身上的那一刀,更抹不平我
心里的伤。”……
水哗哗地当头洒下来,两个人怔怔地四目交投,都近乎悲哀
地明白了些什么……











第四章

一月28日就是春节。而这个春节过的很萧条,全家人都没
有兴致,家里始终郁结着一种沉闷的气氛。颜名话更加少了。
年初二,照家乡惯例是去舅舅家走亲戚的。颜名的舅舅家在
C市,今年,由颜名和弟弟去舅舅家。以前过年走亲戚,颜名从
来都是谁家都不去的,而多是爸爸妈妈姐姐弟弟他们在亲戚家来
回转转。
在舅舅家吃完午饭,又谈到爸爸的事情,但谁也没有解决的
办法。颜名忽然觉得心里郁闷起来,便留弟弟在舅舅家坐着,自
己随意地逛了出去。
节日期间的C市,处处都很冷清,行人很少,大街上除了挨
家挨户的的门前张贴的春联带出一份喜庆,到是颇觉萧条的,而
衬着满地零散的鞭炮碎屑,更显的空旷寥落。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林夕工作的地方。颜名迟疑一霎,
想:“或者她还没有上班的吧?”但还是不由自主进了那条胡同,
上了那幢小楼,往林夕自己开的那间小诊所走去。
门斜掩着,里面隐约地有说话的声音。颜名走到门前,反而
有些犹豫了。该不该进去呢?而看到林夕,又说什么呢?
里面说话声音突然清晰了,脚步声逐渐朝门的方向过来。颜
名心里一慌,就想掉头离开。
门拉开了,穿着白大褂脑后挽了发髻的的林夕和两个女孩子
说着话走了出来,该是她的病人吧。
林夕一眼看到正立在门前的颜名,忽地就呆住了。颜名也呆
呆地站着,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些打破僵局。
大概两年的时间,没有和她有任何联系,也没有问过谁关于
她的任何事情。比起从前,林夕瘦了,穿着白色大褂的娇小身体
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而她曾经如梦如幻的眼眸,也多了很多掩
不住的忧伤和寂寥。挽着发髻的她显得很成熟,依旧只是淡施脂
粉,却不损她的美丽。或者,比起从前长发的她,更多了些成熟
女性沧桑的动人气息。
那两个女孩挺机灵,一眼就看出来两个人尴尬情形,互相使
个眼色,然后急急地跟林夕说再见下楼了。
林夕先回复过来,用她一贯很从容的神情微笑着,说:“想
不到,你还肯来看我。你好吗?”不等颜名回答,已经轻轻推开
她身后的门:“进来吧,好吗?”
颜名心中苦笑一下,跨进门去。林夕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顺
手反锁起来。
诊所里靠窗户那面还是简单地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两旁是林
夕还有供病人坐的两张椅子,另一边挨着墙放了张让等候的病人
休息的长椅,几盆四季青类的植物随意地在地上、桌上和窗台上
摆放着,给单调的小屋平添几分生机。颜名在林夕对面一般病人
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林夕微笑着说,大大的眼
睛看着颜名,眼神中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凄然。
颜名垂头,又抬头,竭力笑笑:“怎么会呢?林夕……你也
好吧?”
林夕嘴角浮上丝苦笑:“你觉得呢?”
颜名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沉默一会,又问:“许波也还
好吧?还有你的女儿,也长大了吧……”
林夕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手指间轻轻地转着,淡淡地一笑:
“还好。和许波,现在也不用吵架了,我们终日相敬如‘冰’,
现在我唯一在乎的,也只有我的女儿了。”
颜名叹口气,不再询问。林夕一低头,纤细的手指飞快地在
眼角拭过去,又抬起头来,笑着问:“你呢?两年了,你都没有
给我写过一封信,也没有打过一次电话。还写诗吗?……有没有
找女朋友?也该想想你以后的事情了,你家里……也该替你操心
了……”
颜名摇摇头,淡淡一笑:“早不写了。至于女朋友……我还
不想那么着急。”
“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个样子,永远也不肯为
将来考虑,总那么轻松的样子。”林夕笑起来。
“是呀,也许我是变不了的了。”颜名有些无可奈何地抿抿
嘴,不好意思地笑笑,可心头却一点点沉重起来。林夕很显然一
直是没有忘记他的,而她和许波之间,也一直不曾生出什么感情,
结婚前如此,婚后也如此。她总是记得那些日子——或者,谁都
没有忘记过吧。那是生命里所有浪漫情结交织出的美丽时光……
“林夕,你何苦呢?如果这个样子,当时你又何必答应许波
和他结婚?”
林夕抬眼看着他,嘴角慢慢浮上一丝凄然又嘲讽的笑:“快
四年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从来不想、也真的可以忍住不问!”
颜名在她的注视中垂头。林夕站起来,把身上披着的白大褂
脱下去,里面依然是她后来一贯喜欢的深紫色衣服,然后绕过桌
子走到颜名面前,低头看颜名。颜名也抬起头,心里忽然就觉得
很悲哀。
“颜名,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当时我结婚,就是因为恨你!
我要你以后都后悔,要你永远记得我!”林夕伸出手,轻轻地拨
弄着颜名的头发,含笑带泪,一字字地说。
颜名看着她不停落泪的眼,心象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曾经
不止一次这样想过,却终于听林夕亲口告诉了自己。他站起身,
抬手想要抚上林夕的头发,却又终于无力地垂下。
林夕含泪痴痴地抬头看着他的脸,又轻轻摇摇头:“可是,
我错了。我始终都不能做到真正恨你,始终都在想你,即使是在
和他亲蜜的时候,闭上眼,还是把他想象成是你……”
颜名痛苦地摇头:“林夕,你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林夕怆然一笑:“我知道,可我做不到爱他。”她望着颜名的
眼睛,凄然一笑,慢慢抬起手探向脑后,把束发的发结拔掉,轻
轻一甩,满头的长发便又象从前那样飞瀑一般落到肩上背后。
“记得吗,你曾经说,你很喜欢我的长发……”林夕闭上眼
睛,眼角的泪水不停地滚落,忽然扑进了颜名的怀中,哽咽着说:
“抱我!”
“林夕……”
“你抱我呀!”林夕埋头在他怀里,痛哭失声,双臂紧紧拥
着他的腰身不放。
颜名心中满是痛苦,但终于还是伸出手臂把林夕抱住,把头
埋在林夕的发际,嗅着林夕淡淡的发香,慢慢地,竟有泪水在眼
角凝结起来。
“……林夕……林夕……”
“名……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时光蓦然间在身边凝固,然后又急剧地翻滚奔流,过去
的日子汹涌呼啸着重又奔流到眼前……

……仿佛仍是那熟悉已久的歌/一次次徊转 你/总是静坐
在碧草丛中/含笑望我/一朵花碎了 又一朵花/在指间瓣若飞雨
的舞……

——不要放下你伸出的手臂呵/不要无视地走过呵……

林夕,林夕,那所有的逝去的日月和流年,究竟要给我们
的未来怎样的暗示和引导?
颜名泪流满面。

……“嗨!可以认识你吗?”
夕阳渐渐褪去,满天都是红彤彤的火烧云,长发白裙的林夕
披着一身向晚的霞光,在凝神沉思的颜名身后冲他轻喊。
少年的颜名惊讶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碧青的草丛中立起
身,淡淡笑了起来:“你好。”
林夕微一偏头,轻抿着嘴角笑了。
漫山遍野的风都忽然轻柔起来,山花碧草,鸟飞虫鸣,那年
整个夏天,天空都湛蓝无垠……

“再唱首歌给我吧,好吗?”林夕总是扭过头来,微笑着这
样轻声请求。而每当颜名唱歌,林夕总是静默地托着下巴,眼中
带着些淡淡的哀愁,梦幻一般看向天边那些逐渐退隐入暮色里的
起伏流岚。
夜色渐沉,月光慢慢地亮起来,微微的风把山间的泥土和青
草野花的清香都弥漫在周身的空气中,鸟儿振翅归巢的声音也清
晰起来,甚至身边草丛里虫儿的鸣叫声也变的动听了……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每当颜名这样怔怔地回答,林夕的眼神总是忽然变的有些哀
伤,然后不再说话。她慢慢松开手,几片洁白的花瓣从她纤细的
手指间倏忽间飞散了……

“……颜名,我爱你。”
为什么当时忽然就想逃开呢?想要从这如梦如幻的故事中
仓皇地逃掉……
“不,林夕,你是我的好朋友,对不起……”
秋天的风凉了,黄叶翻飞着从空中落下来,林夕的眼神一点
一点地黯然下去……
“林夕,对不起,我们只做好朋友?好吗?”颜名很愧疚地
一次次一遍遍问。林夕终于抬起头,苦苦地笑了,点了点头……

“名:
你好!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偶尔会想起我呢?前
两天看书,忽然就想起你来:‘……他有着大理石一般冷漠英俊
的面容,而他的眼神,总是无比忧郁又无比淡漠地看向不知名的
地方……’名,这些描写,总觉得是在写你……”

“林夕:
你好!高二的功课开始加重了,而我却有些厌倦了这样的学
习生活。我不知道,这样每天死记硬背,即使真的考上什么大学,
对我又有什么真实意义?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很想你,尤其周末。已经快两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想不到
今天看到你的来信。这个周末,趁雪还没消,我们一起去老地方
走走,好吗?没有你,好象那里什么风景都没了……”

“下雪了,真好。”一件翠绿色大衣的林夕把手从大衣口袋
里伸出来,洁白的雪花就飞落到她白皙的掌心。
“今天我真开心,你呢?名?”林夕偏着头,微笑着问他。
颜名真心地笑起来:“我也是。好久不见你了,真的很想你
呢!”
脚下的山径全是厚厚的雪,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往身后望去,
来路上只有两个人并行的脚印深深浅浅地曼延过来。一只山雀忽
然从路边的矮松丛中哗啦啦地飞出来,鸣叫着冲天而去。大概是
被他们脚步声惊扰了吧。林夕清脆地笑了,笑声在山间不绝地回
荡。
颜名看着她的笑容,不禁有点眩惑:“你真美。”
林夕脸红了一下,有点羞涩地偏垂下头。一阵风迎面吹过来,
她的长发在飞舞的雪花中飞扬起来。
颜名定定神,心里一时满漾着莫名的欢喜,俯身抓起一把雪,
在手中捏成一团,然后用力向远处抛出去,雪团在空中就飞散开
了,和着空中不停飞落的雪片一起又落回到地上……

“名,我恨你!我恨你!”林夕抽泣着。“为什么你明明喜欢
我,却偏要那么狠心拒绝!一次、两次、三次……你知道你把我
给逼的再没有退路了吗?你那时不能给我婚姻,为什么连爱也不
肯?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说句让我等,哪
怕十年二十年我也不怕……”
颜名痛苦地垂头,无言以对,只是紧紧地拥着林夕纤瘦的身
体。
“……我恨你!我结婚,就是要不顾一切地伤你,可是,可
是我始终都不能忘记你,始终都是……”
林夕,林夕,你以为,我真的就没有受伤吗?
颜名在心底苦笑了。
高三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同桌的那个
女生忽然低声问颜名:“颜名,听说常常来学校找你的那个女孩
子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颜名呆了呆:“什么?”
“是她妹妹叫我告诉你的,她说她姐姐半个月后就要结婚
了。”
颜名呆呆地坐着,一时什么都忘记了。
林夕要结婚了!
林夕要结婚了!
眼前忽然就现出林夕的影子:长发的她,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背着夕阳从铺满绿草的山坡上微笑着缓
缓向他走来,微风轻拂,她洁白的衣裙和漆黑的长发随风轻扬起
来……猛然又成了她含泪的眼,那么深情而又绝望地深深看了颜
名一眼,嘴角渐渐泛上一丝凄迷的笑来,然后转身离去。大雪开
始纷纷扬扬的飘了起来。颜名站在雪中,看她远走,忽然想喊她,
却又没有喊出……
颜名猛然站了起来,也不管同学和老师惊异的目光,发狂般
往教室外跑去。——想去问问她,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是
不是只是同学的一个玩笑。
乘公车赶到了C市林夕工作的地方,林夕并不在。颜名呆呆
地站在她们单位楼下,看着暮色渐渐沉下来……
路灯逐次亮起,忽然就看见林夕远远地顺着这条路慢慢走
来,脸上满是冷漠。颜名张张口,想要喊她名字,却终于还是没
有喊出,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从自己身前不远处目不斜视地走过
去。
那天晚上,他茫然地由C市走回去的月县,走了多久也不记
得,只是回到家,父母亲已经急的到处去找他了……
一直到高三毕业后,是第二天就要到北京去了,那天下午,
一个人又走到了山间,在从前自己喜欢坐着的地方坐下来,可脑
中却空空地什么也想不起来……暮色渐深,他正要起身回家,却
见不远处的树下静立的林夕。曾经她披肩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了
发髻,而她洁白的衣裙,也换成了淡漠高傲的紫色。走到她身前,
两人默然对立,相顾无语。林夕的眼中,慢慢泛起了泪光。
“你……你好吗?”好久好久,颜名才呐呐地问。
林夕凄然地笑了,嘴角凝结着一丝讽刺:“你说呢?”
颜名低头不语。忽然间,林夕猛扑到他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天色越来越黑,林夕渐渐止了哭泣,站直身子,两个人都不
说话。忽然她说:“你知道么?婚前我曾给你写信的,可被他撕
了,也烧了……”她的声音平静而空洞,仿佛说着一个不相关的
人和事。
颜名无语,怔怔的看远方天空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我已经死了,和那封信一起……焚尽了……”
月亮出来了。颜名低声说:“走吧,天太晚了。”
林夕摇摇头:“你先走。这次,我看你走,不要回头……”
颜名走了,也真没有回头。可是,泪却慢慢的涌上来,爬了
一脸……

“林夕,知道吗,在你婚前,曾经有一天,我来找过你。”
颜名低头,在林夕耳边低声说。
林夕猛然一怔,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他,眼中满是不能置信的
神情:“你来找我?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你忘了吧……那天我听同学说你要结婚,下午跑到这
里来找你……其实,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那天,你没在
单位。我等到天黑,才看见你远远地走过来,但你没有理我……
我想,也许你是不想见到我吧……就那样,我——回去了……”
颜名慢慢地说。
林夕呆了。
好久好久,她才哽咽着说:“不会的,名,只要我是真的看
见你,我不会不理的。或者是我当时心情太不好了,什么都没注
意……”她低下头去,长发披散下来,把脸颊整个地遮住了:“你
知道吗,那段时间,我多希望你出现,只要你站在我面前,哪怕
你什么都不说,我也会不顾一切地等你……可你为什么……你为
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一定要看着我走过去都不肯喊我一声?”
林夕痛哭起来,发狂般地摇头:“你为什么不喊我!为什么
不喊我……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这样错过去啊……”
颜名苦涩地在嘴角笑了,摇摇头,拿手轻轻抚过林夕的长发
——林夕,林夕,纵使我喊了你又怎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
一辈子,我们都注定了这样相互错过的,注定了是这样结果!
“……名,我一直想,为什么那个孩子不是你的?为什么我
的第一次不能给你……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那么绝情,
一点希望都不肯给我……”
颜名脑中轰地一声,几乎忍不住要疯狂地嘶喊,好把心头那
种憋闷和痛苦发泄出去。林夕,你好傻!你好傻!他疯狂一般地
拥紧了林夕,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吻在一起,灼热的鼻息
在两张脸孔之间激荡,相拥紧贴的身体不停地颤抖。颜名两片发
干的嘴唇慢慢从林夕的唇边挪开,一点一点往下吻去,林夕紧紧
阖着双眼,头微微地抬起来,红润的双唇半启着,急促地呼吸……
欲望有如潮水般地涌来,在两个人身体之间来回冲击。颜名的手
慢慢由林夕腰间地往上摸索,笨拙地解开了林夕颈间的衣扣,嘴
唇也跟着一点点吻下去……他的手顺着林夕半敞开的衣襟探下
去……
林夕在他耳边喘息着,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名……
名……你知道吗,和他做爱的时候,总是把他当成你……”
颜名忽然间就清醒了,所有的欲念一瞬间褪的一干二净,也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他狼狈地抽回自己的手,猛然就放开了
林夕,退在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脸的羞红。
林夕被他一推,也惊愕地清醒了,只是脸上更多的是痛苦和
失望,脸上的红潮也慢慢地褪下去,变成苍白的颜色。
窗外暮色渐渐低垂下来,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立,久久,颜
名才终于开口:“……对不起……林夕,对不起……”
林夕苦笑起来,慢慢地抬手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服,
凄然地说:“我早知道的,名……我们始终是这样的……”她竭
力地想笑,但眼泪却断了线似地不停滚下来。
颜名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咬咬牙,说:“我走了。”
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扭开门锁,林夕猛地喊:“等一等!”
颜名停住,却也没有回头。林夕走过来,双臂从他背后紧紧
环抱住他的腰身,把头贴在他背上,浑身颤抖着,无声地痛哭起
来。颜名闭上眼,咬紧牙关,颤抖的手拼命攥紧门锁,一动不动。
好久好久,林夕才止住哭泣,一点点松开他:“你——走吧。”
颜名不敢回头,低声说:“林夕,你——保重!”一咬牙,拉
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下楼,走出这条胡同,到走上已经亮起街灯
的马路,一直都没有回头望一眼,却能感觉到林夕在身后凝望的
目光……

……依然是山腰 依然/是那么那么遥迢的/极高之境/
只是这一次 你/不再在我身边/落山风开始猛烈地吹来/夹着
星星点点的/雨……/----你的回眸呢/所有所有的记忆/也都
肃穆如化石/夕阳在云层中穿行/不肯垂视我萧萧的身影……

……你看到了吗 看到/这个冬季最后一场飞雪/你听到
了吗 听到/这一生里我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向你俯首道别/
明日就要远行/从此一经千里 再不回头/所有过去的泪
与笑/所有你风中雨中阳光中暮霭中的/一次次静静回头/我
都不带走……

……嗨!可以认识你吗……名,再唱首歌给我吧……下
雪了,真美……
长发的林夕,白裙的林夕,紫衣的林夕,微笑的林夕,
凝神沉思的林夕,流泪的林夕……
颜名一直强忍着的泪,终于还是慢慢淌了下来。











第五章

初三一早起来,颜名呆呆地在院子里站了半晌,比往年显得
要冷峭得多的北风在身边不停地呼啸飞掠。
走进屋里,颜名咬咬牙,向在炉子边坐着沉默不语的妈妈说:
“妈,我想……早点回北京了,好吗?在家里我也帮不上什么
忙……或者我到北京去上面找人给看看……”
妈妈愕然抬头,想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出来,只是无可奈
何地笑了笑:“……好吧,孩子……你回了北京,也不要太挂着
家里,能找找上面就找找,实在没办法,你也不要每天惦念着……
自己在外面要吃好,多注意自己身体,你身体一直都不怎么
好……”
颜名眼眶一红,连忙低头:“我知道,妈。”
奶奶在另一个小屋的床上躺着。颜名在春节前终于还是告诉
了奶奶爸爸的事情,也省得奶奶整天胡思乱想的再闷出病来。奶
奶听了倒也没有象前些天那样情绪低落,多少放开些心情了。
颜名走到奶奶床边,轻声说:“奶奶,我想今天就走了,好
吗?”
奶奶有些吃力地从床上撑起来,说:“孩子呀,家里也没什
么事,你就回去吧,自己工作要紧……在北京,可要自己照顾好
自己,别饿着,也别冻着……奶奶就放心了!”
“奶奶,我知道的,您不用担心我……”扶奶奶坐好,颜名
呆了一会儿,走进自己的小屋收拾行李。也没什么好带的,几件
简单的衣服罢了。只是心中始终沉沉的,没有了以往来去的从容。

跟朋友道别,小龙一怔:“今天就走?这么急?”
“在家我也帮不上什么,到北京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吧……”
颜名低头。
“……这样——那……我送你吧,好吗?”
颜名微微一笑:“也好。”
子峰到是没有惊异,只是拍拍他肩膀:“回去了,心情放开
点,别想太多。”
颜名点头,两人相视一笑,互说了珍重,就这样散了。

一月三十号晚上,颜名便踏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火车就要
启动了,颜名把车窗拉起来,跟静立在月台上路灯下的小龙道别。
忽然小龙说:“颜,你知道我不喜欢送人走,尤其是你……这是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你。以后,再不一样了……”
颜名愣愣,灯光下小龙的眼中好象有隐约的泪水。
“可能今年我会结婚了,颜,记得,到时候无论如何,你要
回来!”
颜名看着小龙的眼睛,摇摇头,苦笑起来,又点点头:“好
的,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在哪里,只要知道你结婚,我一定回
来。”
铃声响,一声长鸣,火车终于开始缓慢地滑行起来。两人再
次道了再见,就在小龙的身影将要从车窗外错过时,他的嘴角忽
然浮上来一丝怪异的微笑,然后,深深地凝视着颜名,用清晰的
口形缓慢而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颜名猛然呆住了,跌坐在椅上,还扶在车窗上的手剧烈地颤
抖着,眼泪一下子狂涌上来。
所有少年时的日月忽然都波涌浪迭般簇拥到眼前,却终于又
急急地翻滚着奔流而去。而他更清楚地明白,这一次,不管是小
龙林夕还是自己,都终于是要去开始学习遗忘了。那所有少年时
的日子,所有的泪笑悲欢,也都终于要在各自的生命里无可奈何
地翻过去了……
再见了,小龙!再见了,林夕!
再见了,我所有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