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节 孤独的喧哗
那个时间里我刚刚从家里出来,北方沉甸甸地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铺天盖地。我的视线里面都是白色,白色和一望无际的灰色。我站在老米浴室的门口,看着东边西边左边右边不断涌来的人流,他们身上带着腐朽而腥浓的空气,我就对自己说,我要去南方。
那个时间里面我也喜欢看「重庆森林」,加利福利亚的阳光是如此地吸引着不谙世事的我,南方的阳光和空气无论从那一个角度看去,都应该是纯洁而美丽的,至少那种炙热可以蒸发掉在弥漫在空气分子之中的寒冷。
那天我登上了从北京到广州的火车。买了一张站票。我蹲在火车站的门口看了看吆喝的贩子们吃人般的脸色,然后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大大的绿色票子,买了张没有座位的票。我在火车上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奇怪的是,我的饥饿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了,他们掩藏在胃部的一个角落,让我在颠簸中麻木而迟钝。我在车上看见一个人躲在保安席上,拿了一张耀眼的锡纸,然后在上面堆了白色的粉末,象是北方的雪,然后点燃火机,然后抽吸,然后在幻想中疲惫,舞蹈和安静。
我第一次地那么那么地怀念北方,在我的脚步还没有跨越出北方的疆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属于这片土地。我在问自己,我将要面对怎样的一个世界?我看见我对面的那个扭曲的躯体在黑暗中喘息和抽搐。我看见了南方孤独的没有雪的天空。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列出员抓住了一个买热水的小贩。其实小贩们走来走去他似乎也从来不管的,只是或许当然也许他在一个刹那间觉得闷了想说些什么表现些什么,于是他坐在位置的边上,翘起一只脚来,从一个无可避免的角度拦住了叫卖的小贩的去路,然后他把脚压住了小贩的膝盖,说,用一种很挑衅的口气说,"你渴了吗?"
当然的,还可以从这种挑衅的口气中听出不少的温柔,热情和鼓动来。他完全就是那么的吐字标准地表达着他的意思,"你渴了吗?"
其实那个小贩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脏脏的布衫,提着一个大大的塑料保暖瓶。他停住了,然后诧异地听列车员说这句话,但是没有回答。
"你渴了吗?"
列车员问。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列车员有一双很挑逗的眼睛和一张很生动的脸。从一上车开始他就眼睛朦胧地靠在椅子上面睡觉,他的神态似乎如此的倦怠和放松。他的肌肉是松弛的,从一个有光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得见松弛的皮肤上面细细的纹路。他眯着眼睛,然后对着那个小孩子说,
"你渴了吗?"
那个小孩回答,"我不渴。"他的话语中有明显的恭谦,他对面的人完全有权利把他给扔到治安员的脚边,然后揍他。我在老米浴室里面常看见这样的场面,警察和小偷的故事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面上演着,老米浴室里常有一个偷钱的小孩被抓住了被一群人围在水池边上骂和恐吓和威胁,他呜呜地哭。
"我知道你肯定渴了。"那个列车员态度和蔼地说,"把你提着的水喝下去。"
他的普通话发音不是很标准,至少从我这样的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眼里看来,他夹杂了不少的南方土语。但是他的意思是如此的明了清晰,"把你提着的水喝下去。"
"大哥,算了吧。"那个小孩马上呆了,我看见他脏脏的脸上浮现出来的恐惧,"水是烫的。"
"不要紧的,我知道你口渴了。"列车员依然眯着眼睛,认真地说,不容置疑地说。
"你喝还是不喝?"
我从此痛恨南方。我在脚步跨出北方的一个霎那便开始怀念北方纯净的雪。面前的那个小孩端上水,在四周叫好声四起的节奏里一口一口艰难地喝水。我能看见从他嘴唇边上渗出的烟雾。那显然是很烫的水。显然是的。我看见了他的痛楚。他在哭,很微小的声音,从他的鼻缝里传出来。
我在边上沉默着,用一种同情但是显然无可奈何的眼光看着这场戏剧的上演和终结。那个小孩终于喝完了大部分的水,他的嘴唇已经被烫水灼烧出了泡。而那个所谓的列车员也似乎从这场游戏中清醒过来,他的心头涌现出来了一些丁点的怜悯,他挥了挥手。
我至今还是那么清楚地记得那记挥手。他摆出了一个动人的姿势,他的手臂从蓝色的制服中滑出来,他的细长的五指扬起来,在车厢里面清晰触目。
在这个时候,那个小孩终于放声大哭,然后走开。车厢里面重新又开始了乱哄哄的吵闹喷嚏调笑。我在边上,沉默着,想念着我的北方。
多年以后,我常和安说起那段场景。那次断然绝然地离开和在离开的几个小时里奇怪的思念。我似乎是这样的一个人,优柔寡断,对事物和人有极强的依赖性,但是同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依赖和粘附的现实,往往在失去的时点才会幡然悔悟。我离开了北方,我离开了家。在这种游离的幻想支配下,我抛弃了故土,来寻找梦想中的田园。
我在车站下又重新看到了那个小孩和那个列车员,他们在我的视线里面奇怪的再次出现,他们挨得很近,但是似乎他们没有正视对方,在擦肩的一个刹那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朝了不同的方向走去。
在南方这个城市定居是我的梦想,我在老米浴室给人搓背的时候就常和老客人们说,在我的眼里,南方是一个金钱遍地的乐土,人们在花天酒地地享受和玩乐和寻找刺激。可是当我第一次踏上南方的土地时候,我看见流花车站上四处攒动的人头和破碎的琉璃和五光四色的霓虹。当然的,我也看见妖艳的人物背景和杂色纷呈的衣物款式,我看见了堕落。
二哥在火车站接我,我到达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买了票从珠海远远地过来,和刻薄的老板请了半天的假,我提着我枯瘦的包,刚一出火车站就看见他剪纸似的瘦弱的身影贴在接送人墙上。他的样子显得特别的老土,也尽管周围几乎都是老土的人。
二哥是一个非常木讷的人,老妈在的时候就常这样说他,说老二你要成家立业了呀,不要每天在家里闲着等着饭吃。那时候老妈还没有生病,身子骨还算硬,二哥在她的唠叨之下从来都是闷屁一个,也不回答,就只是嗯的一声了事。二哥的身影常常出现在村头的榆树下面,他遥望着青灰色的远山,神情呆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村里的人说二哥是老来福的命,终究会有发达的一天,可是家里的人都不是那么想。没有饭吃了,二哥终于和村里的许多年轻人一样,背起背囊出门打工了。我对南方支离破碎的想象就是从二哥稀少的来信中萌芽滋生的,那里是天堂,那里可以看到纯洁的阳光,那里没有清幽的山体,那里有人来人往的大街。
二哥是对的。我不否认。但是二哥没有说的是,在南方,也有饥饿。
我见到二哥的时候特别的饿,他帮我提上包,说,吃饭吗?我说是。
那是一个脏脏的大排挡,外面摆满了油漆斑驳的桌子和椅子,无数的人头攒动,马路上甚嚣的尘土扬在桌子周围。我和二哥每人叫了一碗面条,稀薄的油水和数得清楚的面条。可是我饥饿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是那么饥渴地需要营养。我呼噜噜地吃,二哥在旁边看着,我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他的过早老化有纹的脸上呈现出父亲的疼爱。我们很少说话,四周人和车流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象一个浩荡的海洋。它容纳了我。
我在二哥的朋友家里住下了,二哥当晚回到了珠海。说是朋友,其实也只是原来在珠海打工时候的工友,有一些来往。说是家,其实也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里面拥挤地膨胀着三个人,鸿叔,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我们尴尬地同居一室,他们都很客气,但是在客气中带有许多的无奈,我能听出来。
那是我在南方的第一个晚上。夜晚起来,我轻轻地跨越过熟睡的人体,然后神经质般地冲上顶楼的天台,在水泥的地上坐下来,看着远方的星空,然后孤独地呢喃,这个城市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都是喧哗的,楼层下每一种细微的声音丝丝入耳。夜宵小贩的叫卖声,车辆来往的声音,酒吧里面传来的音乐,居家电视杂乱的吵闹。这个城市是喧哗的,这个城市是孤独的。
我来到了南方。
我终于到达了我梦想中的田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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