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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

作者: 阿摩



只有我手上还有那个匣子,小心的打开,鲜红的绸缎下盖着什么东西,轻轻的揭开一层层的绸缎,原来是一面古镜。

我拿着镜子,三十年过去,我依然年轻如旧,我轻轻的呵拭着镜子。几阴几晴,随后,一声清响,铜镜如同经了千万年的腐蚀似的,化为粉碎,从我手指间滑落了出去。

湖上顿起涟漪,越来越大,犹如潮水起起浮浮,从水深处泛出了一个接一个的水泡,在接近湖面的时候纷纷破碎,放出了一团团的白雾,一时间,湖面上氤氤霭霭。

远处清歌浩发,如风行水上,到的我这边,已成了一声轻叹,夹杂在流水的呜咽中,格外的渺茫,我极目看去,茫茫雾里,隐隐出现了依仗,鼓吹和侍从。雾气渐渐单薄,身影由模糊转为清晰,只见无数羽人,侍女翩翩而来,后面是一个极大的轿子,一位高髻宫装女子撑着一把赤红的伞走在一边,风斜斜吹来,廉幕微微摇动,依稀看的见一位女子跪坐在轿内。

侍从们恍若无人的穿过我消失了,唯有轿子停在水面上,我听的见若有若无的小雨细细密密的响在轿顶和廉幕上。

我伏首,恭恭敬敬的说道"参见公主。"

没有回音,轻轻作响的还是廉幕上的雨。

雨慢慢的从头发上流了下来,从睫毛上滴滴的下落。我看着轿子,只觉得心里丝丝的苦,这时从轿子里人轻轻说道"我父皇何在?"我无语。这时风掀起了半边垂幕,我看见的一双雪白的手,拈着支血红的花,花正是盛开的时候,开的已是十分,风轻轻一吹,花瓣便脱落了下来,随风荡漾了起来,有几片飞出了廉幕,轻轻的落在我的长袖上,鲜艳一如血,仿佛要渗进我的衣服里。我拾起血也似的花瓣,嗅着,嗅着里面浓烈的芬芳,只觉得我的心里好象也开出了和这一样鲜红的花来。

看过去,那手里的花已经落完了,只有一支碧绿的枝子,我叹了口气,说"阿茶,皇帝不会来了。"

帘里的声音突然严厉了起来"你是何人,竟敢传我父皇的旨意?"

我恭恭敬敬的回答道"我是是云 野。公主应该知道的。"

公主不屑的说"你是何人,我怎么会知道你。"

我低低的说"是的,我陪了公主七年,在你看来只是七天而已,可是你还是应该记得我的,因为那一天我全告诉你了。公主,那些侍从你都杀了吗?"

公主厉声斥责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回宫!"这时风从湖底飞起,缓缓的将轿子抬了起来。

我叹息道"公主你还装不知道吗?"我伸出手去,轻轻的,然而坚决的握住了公主的手。

刹那,天地间恍然迸出了血来,一闪,整个世界都红了起来,流动了起来,我们就象淹没在洪炉里一样。风四面八方的震颤的,挟着血飞动着,一转眼,轿子,湖,柳都没有了。

我握在手里的,是那件素地豆青的外衣,依旧密密的青灰藤花淌的边,隔着袖子,握感觉着温婉的,纤细的手臂,冰凉。

在这一团烈火里,我看着她举起袖子盖着自己的脸,恍恍惚惚的满袖绣的奇花异草,玉树琼芝,随着风颤动着,飘拂着,我轻轻的说"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就不是人了。"

静静的,突然从袖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颤颤的在火焰里震动,然而锋利无比,旋转着劈开了一层层的火,卷起了一团团的血,一次又一次的震着炸开,四处漫飞着看不见的微茫,越来越尖,越来越冷,甚至将要冻结了整个的混沌。

我感觉到握着的袖子迅速的瘦削,满把的寒玉顿时纷散如烟,到最后,只有那么细那么细的一枝在我的手里。

她尖叫着,挣扎着,想要挣脱了我的手,她哀哀的说"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你放开我好吗?"我一字一句的坚决的说"阿茶,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身陷鬼途。"

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袖子缓缓的褪色,光滑的,鲜艳的,璀璨的花朵萎缩了,凋零了,腐朽着成灰成粉,烟一样,雾一样的蓬飞起来,飘在火里,游在火里,蝴蝶似的,飞蛾似的,沉沉浮浮的盘旋,飞舞。我看着衣袖一分分的粉碎,手里飞出了只只的蝴蝶,满蝴蝶的翅膀上枝枝蔓蔓的奇花异草,玉树琼芝,而阿茶的手一寸寸的显露,,鳞粉刹那迷了我的眼,等到星星点点的沉降下来,我依旧紧紧的握着阿茶的手,她的白骨,在火光里明明暗暗的红着。

风一卷,所有的十三件衣都闪闪烁烁的飞了开来,在周围流淌的火浆里,飞进飞出。阿茶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所有的黑发象烟一样飞飒,在火里跌宕,流淌,无边无际。而我轻轻的握着她的手,坚硬,冰冷。

她在哭着,叫着,我听的见冷冷的风从她的嘴里,吹向我的耳朵,她说"我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危难里出生在这个世界里,日日夜夜的害怕着,担心着,在没看见黎明的时候告别了这个世界。即使没有了希望,但也没有了往日的惊慌。可是象梦一样的,一觉醒来我又突然成了公主,,住在重华里,被人木偶般的打扮起来去高高兴兴的见那些人,他们说他们是我的父母,可是为什么每一天过去,他们就老的更加厉害呢?我怕的要死,不知道我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我只好强颜欢笑的作戏,只希望能早点结束──可是未免结束也太早了一些,只不过七天,我的侍从就冷冷的对我说,我是妖怪,不能允许我再活下去,可是我活过么?我怎么都不知道?从沉睡里硬生生的被人拽起来,象傀儡般的耍弄,然后又要把我打下去,可偏偏不叫我死!把我关在这沉沉的冷宫里,连死也死不了。每一天,睡过去,就有侍女死掉,活生生的被吃了,大家到处的跑,逃,藏起来,丢下我孤零零的,怕的要死,看着每天都死去,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人们死光了,死绝了。我只有哭!我哭了三十年了,一万天的恐惧,一万天的哭泣,一万天的孤单,我只有和这些死掉了鬼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她转过脸,黑洞洞的眼盯着我,"偏偏你又来了!"

我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丝绸和她的白骨摩擦丝丝做响,摸着她的光滑的的身体,感觉着她的白骨在起伏着,颤抖着,哭泣着,仿佛有泪水涌出了那黑洞洞的眼眶,沁湿了我的衣服,长长的黑发披拂下来,散满了我的衣,也有丝丝的长发随着风扬起,和我的眼,我的脸纠缠着。我怜惜的看着她,那么小的身体象婴儿一样蜷伏着,我把她的长发挽起,紧紧抱着她的白骨。

我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的,恨我让你生,让你不能为人,也不能为鬼。你恨我到头来,又弃你不顾,把你关在重华里,生生世世不能轮回。我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受的苦。天可怜见,我终于想出了法子,让你能重新回到人世。你愿意么?"

我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做的是天理不容的,既然我做了,就没什么好怕的,我封了你,我没有后悔过,我现在救你,也是我心所愿,即使你要杀了我,我也愿意。当年我抱着你来到重华,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你,一年之内只见了着你一天,其他的时候日日夜夜的为你念经,为你超度那些死了的人──不光是为你,也为了我。我的罪比你更大,你是没有办法,而我是知道了还那么做。你还恨我吗?"

我停了下来,静静的听着,我看的见她的长发披拂在我的衣上,我那长发就如泉水一样流动,即使一千重的垂幕,一万重的垂幕,我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她在对我说,她说她很冷。我热烈的说"别怕,真的。我知道鲍知远将猴神囚禁在哪了,我也用五鬼迷了那人的心窍,做出青气出来,让他以为那里头藏的什么宝贝,他真的挖开,放出了神猴。十二年之后,胡兵泛尘,天下人活着十无一二,你的表哥被迫远走,长安化为鬼城,那么多的人死去,我想千千万万的魂魄总能为你做一个身子吧?以前由于条件限制,我没有成功,现在不同了,我一定能让你彻彻底底的成为人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看着天,血流,我说"等人间的鲜血充满了这个湖,替代了你流的眼泪,你就彻底摆脱了我为你做的咒。你就自由了。"

风停了下来,我知道她满意了,我为你,是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宁乐,即使你带给我的不仅是快乐还有悲伤,还有痛苦,我一样会紧紧的拥抱她的,正如我拥抱你一样。

我轻轻的说"宁乐,我们就此别了?"这时候,一种无法抑止的伤心从我的眼里涌出,我哽咽的说不出话了,或者再一次见面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了,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我对于我做的也毫无把握,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去做的。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寸寸的从握手里褪去,转眼消失在云烟中,火焰一停。

我的泪水滴了下来。

我抬起头来,依然端坐在湖岸边,湖水清清,碧空如洗,满湖的涟漪。袖子上纷纷点点的血红的花瓣。

我面对着长轿,轿旁有宫装女子,打着一把殷红的伞。隔着密密的帘幕,我隐隐约约的只见着一只雪白的手,手里拈着枝青碧的梗子。

碧绿的梗子从轿子内坠了下来,跌在水面上,刹那大雾弥漫了开来,罩住了烟柳,罩住了堤岸,罩住了轿子。我迷茫间如在云雾中一般,我知道我要回去了。我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