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齿之梦(增补版)
西凉
昨夜,又掉了一颗牙齿--在梦里。
一年多了,同样的梦已经记不清重复了几回。
醒来后,还是和以前那许多次一样,想不起梦里的时间、地点或者情节,一切都隐在一场雾后,潜意识的产物轻而易举地成了它们主人的叛逆。梦境里的整个背景,只有一种幽暗、含混的情绪,残留在清醒后的意识里,仿佛一只灰色毛皮的小兽,在灌木丛班驳的缝隙间一闪而过,不见踪影,只有枝叶暧昧的摇动,以及一些模糊的气味。
象一篇主次分明的好小说,删净了衬托的、无关宏旨的细节之后,主题就更清晰地突显了出来。场景被模糊过滤后,更加分明了的是梦的主题;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形状,那个一再重复的梦的主题只是一系列的感觉,或者说,一系列遥远的感觉的再现。
几乎一切都和将近二十年前、当这些感觉还是真实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这些感觉是延伸在几天、甚至更长些时间里,而现在却压缩进短短的一个梦里,或许,只是一个梦的一角。
最初的松动,舌尖舔着一小段露出的弯曲的牙根时那种说不上疼的不适,任何一样熟悉到平时根本不会留意的东西突然变得陌生和隔阂的那一刻,都会有这种感觉。明知道越去碰那颗开始松动的牙齿就会让它更加松动,明明不喜欢那种不适,却偏忍不住去舔它,去感受那种不适。也许,只是因为明白毕竟留它不住。在舌尖着了魔似的怂恿之下,渐渐地,那颗牙齿舒展开身子,从只能在原地摇晃发展到可以随意转身、卧倒,而当它偶尔回到它从出生以来就站立的那个位置时,却只能令它和那处牙龈都感到不快,它们已经无可挽回地不再属于彼此了,视彼此为累赘,那使它们勉强在一起的最后一点联系已经成了它们最无法忍受的障碍,它们曾经紧紧结合在一起,而此刻唯一能给它们轻松的只有分离。然而,尽管是那样的不舒服,却还是不敢下狠心用舌尖把它推下来,因为怕疼和流血。终于,或者是因为舌尖一次不小心的用力,或者是自然而然,那颗牙齿义无返顾地挣脱了。在舌头的驱赶裹挟下,在那块狭窄的角落,它跌跌撞撞,不时和其它排列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牙齿碰撞,珐琅质冷脆的擦击声闷在狭小空隙里变得钝滞;它曾经是它们中间的一员,现在却成了陌路。自己的牙齿咬着自己的牙齿,舌面触着那颗小小的不规则形状的异物或光滑或中间凹陷、外围是一圈细锐的突起的不同表面,微微有些恶心,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吐出来扔掉;同时,舌头舔着牙床上新出现的那个空隙,有一种笨拙的新鲜感。
所有的感觉几乎都和将近二十年前一样,却有一个致命的不同:那些遥远的现实体验中,一切的不适和异样都在那种对成长的期待的隐隐兴奋中得到了补偿;而在梦里,则只有面对日益临近的衰老--尽管是虚幻的--时无可奈何的心悸:不会有新的牙齿从那片牙床上生长出来,而只有永久的空虚从这里生长,直到填满;那颗首先掉落的牙齿,就象整个森林里第一片落叶,预示着秋天不可避免的到来。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都止不住困惑:这一再重复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害怕年华老去齿牙摇落?可是在这样的年纪,难道不可笑吗。或者只是童年记忆莫名的再现?
可是,那些童年时代的体验,是怎样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无声无息地躲藏了将近二十年?又是怎样苏醒的?为什么在这时显示它的存在?怎么能够竟然如此清晰、虚幻得如此真实?在记忆的阁楼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久被忘却的收藏?它们究竟能够保留多久?为什么这些常常是多年前被随意丢弃的东西却能够留下来?它们中的所有都能够留下来吗,还是有些已经永远失落了?是什么决定了它们的去和留,又按照什么样的标准,可是难道它们不同样是些琐碎的、与生命中的重大事件无关的片段吗?它们留在那阁楼里有什么意义,是为了让人在多年以后的某个时候因为偶尔触及它们而唤醒遥远的童年和青春时代的印象吗?为什么这阁楼属于我,而开启它的钥匙却不由我保管?又是谁能趁夜阑人静溜了进去,在那些凌乱而琐屑的旧物里随手挑出这样或那样的一件,交给我的梦?我是我自己的阁楼的主人吗,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阁楼里有些什么?如果在我的身体、头脑里有这样一些东西,它们的存在连我自己都无法了解,那么当我说“我”这个词的时候,从“我”这个词所代表的整个儿来说又有多少意义呢?我真的认识“我”吗?
我没有答案。
(完)
2000年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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