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下完一局,可是你中途撤盘。
我还记得初春的阳光下面你成熟睿智的脸,在烟雾缭绕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我坐在你的大大的客厅里,听你娓娓地说你的人生理念,生活选择,和你的过往。你说你要好好地下完人生的这盘棋。"很不容易啊。"你笑起来,开始有些咳嗽,"我的棋盘后有追兵前有沟壑,我该认真一点。"
我那时小小的,坐在你的对面,膝盖上放一本笔记本,你说不要了吧,可是我坚持。我用一个标准的学生的姿态用心地聆听,听你说你会是一个好的棋手。
那还是大三吧,想滥用点职权在学校里发起关于同性爱的讨论,问了吴,他劝我办一个小小的讲座好了,并向我推荐了你,我当天打了电话给你,问,"老师你有空吗?"
电话那边是嘈杂的会议厅,你在开会,我听见群情激昂唾沫飞溅,你在杂闹的声音中用安静的语调问了吴的情况,说,"我有空,你来。"
我来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初生的牛犊,长了长长的角,我对见你没有一丝的畏惧。我在你灰色的门口按了铃,你出来了,我伸出手,叫你刘老师。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里穿梭过来,铺洒在你的头上衣服上,我看见了你的几根银丝,突兀地在黑色的草原上竖立。你很高很瘦矍,四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非常的干练。你伸出手,说,"J,你好,我是刘。"
熟了,叫你老刘,我常打电话来骚扰你,问你所谓的人生问题。在你辛苦加班的时候你也会长长地来个电话,说阿姨说吴今天不在,可不可以转达一下问候。我于是跑上六楼,那小子正在冲凉,我拉他出来,给你一个长长的回复。
在我的心目中,你是朋友,智者,是一个对完美的生活永远不懈追求的好人。我和吴常坐在你的宽大的办公室里,听你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创业史,从你的颠沛流离的开始到风光无限的现在。我听得呆了,我看见坐在我边上纤弱的吴也呆了,他盘着腿,看你,美丽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象是一个听童话的小孩子。
吴常不在宿舍,你常急匆匆地来电话,问他吃饭了没有温习功课去了是不是?我常开玩笑,说,如果你们分开了怎么办?我是一个随随便便大大咧咧的人,你不在意我凸凹的问话,你说,你会哭,然后就好了。
如果说心里话,我承认,当时的我非常羡慕吴,那个男孩子聪明而漂亮,在被人关心着呵护着,而我没有,我每天认真地看书自修,臭汗淋漓地打球,自己给自己洗袜子自己给自己擦眼泪。每一个星期一,吴总会从他的六楼跑下来找我,给我带大大的苹果,说是你给的。他坐在我们宿舍的床上,穿着干净的衣服,说起你周末对他的好,一脸幸福的样子。我坐在窗台上,穿一个小裤头和汗渍斑斑的体恤,合十祈祷有一天也找到和你一样优秀的人,和我分享大大的苹果和洗袜子的快乐。
你不是很常来我们的学校,来了,也总是会坐到系里宽大的会客室里,和师长们在烟雾中谈天说地。我偶尔经过,不正眼看你,严肃地用余光扫过你,看你在严肃的嘴角边掠过狡黠的笑。
后来忙忙的,不是常和你通话,就把你当成了一个闲置一旁的朋友,倒是常和吴开玩笑,在人潮拥挤的食堂里,我看吴在前面傻傻地看打饭的靓仔,我插队挤到他前面,扣他一个饭盆,说你老公好吗?于是他便慌张地四处张望,看有没有相熟的同学,转过头来对我说好呀好呀,我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狂笑。
毕业后,你和吴住在了一起,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帮吴搬东西上出租车。你在车里等着,抽烟,我和吴从宿舍的六楼扔枕头下来,在一楼,我和那个小孩子持久拥抱。他的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动的温暖,我知道了,那是幸福。
好多人追求一生一世的,山那边的幸福。
我的工作很忙,常常是加班加点地干,加了班,就在深夜十二点打电话过去,吴说你在看资料和书,他在看电视,深夜的言情片。电话那边你远远地向我问好,你的声音是从吴的耳鼓边荡过来的,很磁性,很温馨。我环视着我周围白色的墙壁和黯淡的吊灯闪动的电脑,叹了一口气。
想了很久,而我终终于于还是选择了放弃我熟悉热爱的工作环境来那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我那里有我的爱人和爱我的人,有人和我一样地散漫,堆积袜子,不削苹果吃皮,大汗淋漓地打球。后来我常常在把自己的生活和你们的做比较,在煮饭的时候笑起来,你们是谁在屈从着,不厌其烦地煮大锅的饭呢?
你来过这个城市,开会,你叫嚷着要我带他出来见你,我叫嚷着你有没有欺负吴如果有我要揍你,你说没有没有呀,你怎么敢?
我们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我和他坐你的对面,他第一次被我打扮得如此的整齐,酷呆了的脸上露出让我满意的笑。你很满意,你说回去有个交代了,J的LOVER天资国色,这句话让我觉得非常的温暖,在一个刹那传送过来,让我想起吴。
你谈生意,说股票,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似乎全局在握。我问你,如果你的公司经济不好了怎么办,比如说,破产?现在下岗的这么多,我下岗了可以和他去给人洗袜子,一双三毛钱,你和吴怎么办?你吐了一口烟,笑笑,说你会哭,然后就好了,会把这局棋下完。
那时我的烟瘾已经很大了,坐你的边上一支一支地抽,你在我的家里看我们的照片,你挥挥手扇掉烟雾,说,你比我还厉害,小心点呀,会得肺癌的。我不听,继续拿出烟点上,一闪一闪。
我去参加过你们的供应商大会,我混了进去,在人群中听你镇定自若地讲话,谈吐优雅指挥若定,你的一个姿势很好看,一只手举起来,抬向空中,然后向下一劈,有力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弧线,没有响声而干净利落地落在桌上,全场掌声如雷。
我和他很普通地活,吵架,争执。累了的时候,我打电话过去和吴说话,你在后面插嘴,说人生这盘棋,很难很难。我听了,拿着话筒,呆在我棋盘的横竖里,看我手心里渐渐涌起的苍凉。
和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最后分手,不是因为我们的不爱,而是因为我们不得不选择不爱,我离开这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城市,打电话通知你,你在办公室里,你很沉默地听了,然后祝福我。我问你和吴怎么样,你不说,我听见你这是一声声地叹气,你说,老了老了。
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游弋张扬着陌生的姿势,孤独着,但是我不爱,我告诉你,那几乎该是我的最后一次动心了,我不会再爱,你笑笑说我棋盘里还有几口气,该不会这样中途悔子夭折的,说完哈哈大笑,我听得出来,你的笑声里面有几度的苍凉和苍老。
生活很安静平稳,我认真地看书和做事,也磨平了伤口,快乐在一天一天地生长,我似乎又回到了大学时初生牛犊的时代,放肆无忌灿烂地笑,光芒四射地生活,我很快乐,尽管我没有在爱着。
那天有同事说有人找我,我手中有大堆的东西,打电话到大堂,你接的,你说来开会,顺便看看我,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象是缺了水,干枯,涩。我急匆匆地放下手中的东西下来,看见你在大堂里抽烟,一只手搭在腿上,西装有了皱纹,头发没有仔细地梳洗,有碎发从光滑的发端上跳出来。我知道,你的确老了。我过来和你拍拍你的肩,你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我,速度很慢。
我们晚上在那个小花园里面吃饭,点了很多菜,但是你吃得很少,也很沉默,喝了一点酒,我看你的脸上开始有点红了起来,润润的,但是没有原来持续的光泽。
后来你哭了起来,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你在一句似乎很普通的问话里开始唏嘘,然后我看你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你哭,嘴咧开来,声音浑浊,眼泪流了下来。夜色温柔,月光在树梢上面探头探脑,你的哭声在寂静中很突兀。我很尴尬,很难受,坐在那里,看一个大我很多的大人擦眼泪。
吴离开了你。
结局是厮杀的烟尘后将帅的眼泪,楚河汉界在生死离别后被人磨刷,没有痕迹。谁能跳跃爱和不爱的界限来冷静地看人生的悲欢离合,刘,你不能,而我原来坚信你能,可是你没有。你老了,你的经验让你驰骋疆场战无不克,可是你却输在了自己的伤口上,炎症蔓延,你撤了盘,你下了半局。
送你走。
那些日子里常常淹没在你的悲伤里,我也常常地觉得自己的幸运,我爱了被人爱了,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不爱,我们握手言和,那就足够了,象是一局棋,大家心平气和地说和了吧,我们谁也不是输家。而你不一样,吴走了,说走就走了,你孤独着,撤了盘。
很久以后了,没有了你的消息,那段日子我过得依然的高兴,快乐,自由,可是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打过电话到你的公司,小姐说你到了另一个城市,而我不相信,你是那么地喜欢你的城市,它是你一生的棋盘,你不是一个逃避的人。
最后知道你的消息是几个月前,偶然打电话给吴,他在那个城市干得风风火火,我问他,你怎么样了?
他的回答很平淡,说在另一个城市里去世了,肺癌。他去看过,人已经很瘦了,烟抽得太厉害,特别是这一年以来,没有停息过。
而你还不到五十岁。
你说你要下好这盘棋,你不会中途悔子,可是你举手而悔,把自己的功过伤悲交给了鬼神去判决和安抚。谁输了,你不说。你曾是那么坚毅地说人生的理想和理念,你说你在输的时候会哭,然后你就会好了。你哭了,我知道,可是你悔了子。
烂柯的当年,我站在你的身后,看你镇定自若地下棋,那是我的幸运。我学会了你的正直,善良,坚毅和顽强的生存意识。你是我的老师。
而你下了半局。
激战的烟尘已经开始消散,马蹄声声渐渐减弱,你拥抱着你的爱情,在残破的棋盘上悄然睡了。
而你不是赢家,你只下了半局。
听电话的当时我呆呆地坐在椅子里,想起我自己,电脑屏幕上显现出一张年轻的脸,他信誓旦旦地说他会下好人生的一局,他的光芒四射,可是他也会象你一样地老去呀,在爱一个人的时候断了戟折了剑,我该会是谁?谁会输谁会赢?我会不会在渐老的时候放弃了我的理念,在颓废中选择撤盘?
我说我不会。
而你也说过你不会,信誓旦旦。
爱是一场疲惫的战场,你曾是风雷电掣的将军,你在棋盘的中央冲将出来,气势雄伟,你爱着一个人,用你的坚毅睿智和善良去维护你爱的河界,可是你倒了,你曾那么自信地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倒了,你会哭,然后会站起来。我看见你哭了,可是我没有再看见你披上铠甲。
你说你会下完人生的一局。
可是你只下了半局,你中途撤盘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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