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过那个城市的时候,曾经去看过深居在那个著名的大寺里的和尚,他伸出细长黝黑的五指,搭在我散乱的头发上,双目紧闭。我单膝下跪,我问,我是谁?我将是谁?我将要面对什么?
答案很简洁,我似乎在听一些没有组织的混沌的音节,他说,他的嘴唇翕动,牵动脸上的纹。
"那是一个孤独的城。"
我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脸上带着异乡人特有的沧桑和疲惫,我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而我孤独着。我一个人走。
一个人行路是我很久就有的梦想了,一直在想象着穿着简单的衣服背上鼓鼓的行囊穿梭在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放肆地看或者不看,语言的表达和交流掩藏在心底的深处。简单地走,流汗,和疲惫。那是我向往很久的一种生活的状态,说得看得掩饰得太多,我累了。
天色象绸子一样的细腻和高贵,披在行路人的肩头和背后,现出朝圣者期翼的光芒。我的衣裤早已经在连日的奔波中泛起残破的毛须,但是有光芒在上面跳跃,突然间一切显得神圣起来。包括我的散漫的精神。我感觉自己无处不在。
昨天的时候才在一个街头的大排挡和同事喝茶,说,我们很渺小很无助。他的脸上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忧伤,刚辞了职,面对着很多的困难,我能想象他心里的无奈和虚弱。可是我呢?我的伤口就在身上很多的地方细细长长地蔓延,我在人群中灿烂地毫无顾忌地笑的时候,衣服下面的伤口在发炎和隐隐作痛,而我没有出声。因为在一个男人的伤口里,写满的是庄严和伟岸。我首先是个男人,所以,我不会出声。
我坐在街头看小孩子们玩闹,他们把一种圆形的东西抛起来,然后一群一群的小孩撒开腿奋力去追,大孩子跑在前面,小的流着鼻涕在后面赶着,小小的布衫在身后拖起微微的灰尘,扬在我的脸上,我觉得很清新,那泥土的味道是雨天过后的掺杂着阳光空气的混合体,有自然最完整的体味芬芳。
一个大孩子从街的那头走来,他吹着一支长长的笛子,手指微张,放在笛子的身体前部,上下跳跃,美丽的声音就从那细长的身躯里悠扬出来,象是天籁群奏里小鸟的足音,清脆婉转,四处充斥着少年人无比的旺盛的活力和很霸气的张力。
那个年纪的我,开始知道了什么是伤痛,也开始知道了什么是爱,在一个刹那里痴痴地偷偷地爱过一个人,那时候的感觉就象是一个偷了果子但是被围墙隔离的孩子,想逃想绝望,但是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忧伤和悲恸一直潜藏在心底的深处,无法一丝丝地剥离,只能在很稚嫩的心里慢慢地酝酿,发炎,生锈。
我看那个高高的大孩子时脸上写满了惊讶的神色,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衬衫和牛仔裤,没有修饰过的乱糟糟的头发和脏赃的手,一张惊人美丽的脸藏在头发的下面,在阳光下面张扬地放着光芒。一根笛子横在他的唇边,笛子是灰色,(我至今想起来,那是灰色而不是普遍到俗气的翠绿〕。他的快乐和帅气是掩饰不了的,在每一个空气的分子中我都能看到快乐的细胞四处散发。
小孩子们蜂拥而上,围在他的四周,看他吹起悠扬的歌曲。那是很简单旋律的当地民歌,曲调委婉。小孩子们开始安静,小手停止了四处的挥动,好多小孩坐了下来。
我是他的观众中的一个例外。只是我和其他的观众一样,我很认真。我和那些小孩一样,开始有节奏地拍手,大笑,流鼻涕,伴随着哼我不懂的音节。我和他们一样的,在简单里面追随和演绎着快乐。
那个大孩子伸出了手,拉住身边的一个穿绚丽长袍的小孩,小孩站了起来,傻傻的,大孩子开始和他跳舞,周围的小孩都起来了,手牵着手,喧闹地围成一个自然的圈,用童稚的嗓音唱跳跃的曲调。一个小孩拉我的手,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放下我的包,和他们一起跳了起来,唱了出来,我不知道那些音节的含义,但是我知道,他们在说他们的无所顾忌的快乐。
阳光从街头奔跑过来,射在圈子的中心,我们似乎包围着五彩的光芒,进行着古老的快乐仪式。那个大孩子是快乐的祭司,握着他的魔笛,在圈子里呼风唤雨,制造快乐的因子。
他看见了我,笑了,露出一排很白很整齐的牙齿,微微地闪着光。我也对他笑了,我们是在这个圈子里面唯一的两个大孩子,他是祭司,我是舞者,我们共同率领着一群小小的家伙完成一个没有年龄限制的仪式。
他拉了我的手,在很多小孩交换的一个霎那,他把我的手扬起来,对着天空,发出一些有力度的音节,他对我裂开嘴笑了,很灿烂的神色。我也笑了,对一个陌生人友善的笑。
晚上回旅店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端着一个杯子喝水,我看见了他的影子。他穿了一条小背心,站在花坛的旁边,看着什么。我走过去,他摇摇手示意我别过来,远远地我看见了那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大昆虫,在拖着身体向前爬着,似乎是受了什么伤,很慢很无助的样子,他看着,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翘,很安静地看。
后来他走过来和我说话,他的音节很模糊,我没有听懂,但是我很认真地去听,因为那是很明亮年轻有感染力的音节。他说了不少,甚至一个人在笑。后来夜色温柔地踱进了院子,他拍拍我的肩,然后走了。
他的房间和我不远。夜很深了,我能听到破空而来的笛声,悠扬而小声,没有白天那么地张扬和五彩斑斓了,但是在夜空里,有一种另外的淡淡的美丽。
我喜欢的美丽。
那个月之前很爱很爱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不同系,但是常一起打球,读书和在做事,平时开着或荤或素的玩笑,属于一个大大咧咧的好朋友那种。可是我发现我爱上了他,常常没有理由地到他常去的那个教室里看书自修,看见他,我想很自然地笑但是逐渐笑容开始发滞,心里埋藏着泉水一样清冽的爱,可是我怎么能说出来。
那是种淡淡的没有奢侈的愿望的美丽,没有掺杂世俗的杂质,显得单纯而干净。我喜欢和怀念那段简单的日子。而因此,我喜欢简单的一切,包括夜空里破空而来的若隐若现的音乐。
那是他的。那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的歌。
第二天很早就出了门,去参观一个盛大的歌赛会,我在五颜六色的人群中肆意地倾听着人们对生活美好的歌颂。然后,我疲惫地回旅店,那是夕阳开始探头探脑的时候。
刚走进那个破旧的门,我听见椅子破裂的声音和一连串大声急促的叫喊,还有人的身体摔在了地上的很闷的声音。我跑到院子的中央,看见那个大孩子被三两个穿制服的人反剪着,他的衣服掀了开来,露出健康的皮肤。一个人从他的裤子上抽出皮带,然后很凶狠地扇着他的耳光。他的神色慌乱而苍凉,有泪水从腮边流了下来。老板穿着厚重的围裙在旁边抽烟,我跑过去,问他,"怎么啦?"
他会说汉语,但是也是同样的含糊不清,我听了一个大概,说那大孩子偷了牛,其他的我都没有听清楚,只是看见他得意的笑,露出掩饰不住的残忍。
那大孩子没有再哭,几个制服把他绑在了院子边的柱子上,他的手反剪起来,被悬到了和肩膀持平的一端,脚刚好着地,但是点在地上,很吃力。几个制服暂时走了,走之前向老板交代了些什么,老板诺诺点头。
我过去看他,他的眼泪还留在脸上,没有干。在俊美的脸颊上拉出几道很好看的沟渠,他看见我过来,很突然地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有一种让人心颤的帅。
我端了一杯水过来让他喝,但是他没有喝,示意我拿开,他的嘴唇干裂,但是眼睛里是广阔深邃的海洋。
我把他的绳子向下使劲地拉了一段,他可以坐了下来。
老板在旁边看着我,一动不动。
夜很深了,但是几个制服还是没有来,老板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绳子的牢度,拉拉紧,然后回房找来更结实的绳子,套了一些更复杂的圈,最后他不无疑惑地看旁边一直没有走的我,拉上了院门。
夜凉如水。
我从房间里拿出一床毛毯出来,搭在他的身上,盖住他裸露的手臂,他说谢了,尽管我没有听懂。可是我知道。我在他的边上坐下来,看他,他也看我,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再说。
突然有一个主意,我回房拿出了带在身边的刀,我示意他,我要割断那根绳子。他急了,从嘴里发出一些急促的音节,我拿刀在绳子上磨蹭的时候,他扭动着身体,很急速地左右移动。我停了手,他看着我,说了很多的东西,我知道,他不想逃。
可是他为什么不逃?
我在他的旁边唱歌,那是我们唯一的交流的工具了,歌声是不分疆域和民族的,响亮的音节能穿透任何一扇人的心扉。我从很早的歌唱起,从记事时的童谣到疯狂的摇滚,声音很小,但是他听得见,他用一种很灿烂的眼神看我。在我们有共同歌曲的时候他和我的调子。声音抑扬顿挫。
老板披了衣服出来,把我赶走,看我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他狠狠地扫了我一眼,拿起毯子塞在我手里。我接住了,低下身把毯子又裹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站起来,对视着老板的眼睛。他转过头去,走了,没有再坚持。等我走出院子,他拉上了门。
睡得很晚,晚上常常被冻醒。醒来的时候我就趴在窗台上看院子旁边那个大孩子睡觉的样子,在梦中他很纯净地笑着,有月光照在他的身上。
第二天早上制服们来了,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解开绳索,一推一攘地让他向门口走去,他的腿似乎很麻,走不动,后面的制服在他的大腿上扫了一脚。我跳了起来,但是老板拉住了我,我转过头去愤怒地看他,在风中,他的胡子花白。
在到门槛的时候,那个大孩子站住了,我至今想起来,那只是一个刹那。几秒钟。他回头看了看我,脸上绽出很灿烂无忧无虑的笑容,咧开了嘴,笑了,牙齿很白。他没有说什么,然后,回头,走了。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射着我的眼睛。
有人在我的肩头拍了拍,我回头,是老板。他的眼神很浑浊,但是拍我的手,很有力。
很多年了,我没有再到过那个城市,那个城市对我来说,满脸都写着孤独。它的风沙它的小店它的人。很多年了,我也没有很清楚地知道为什么那个小孩子会去偷牛并且不想逃走,他是谁,他想对我说什么想在歌声里表达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看见了他的孤独,在那个风沙很大的城市里,他满脸满眼的快乐,以及,他满脸满眼的孤独。
我相信他是一个可以为一个美丽的女子生死的漂亮的男孩子,他永远不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什么重要的痕迹,他不属于我们的群体。但是我依然在想念。在每一次孤独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种被绑住禁锢时刻的眼神。
从而,我知道了,在这个孤独的城市里,不止是我一个人在孤独。
不只是我们的群体孤独。
九八年国庆的时候,我终于和一个人分手。我孤独地在一个城市里跋涉和辛苦地工作,而来这个城市因为仅仅只是因为,他在这里。很简单的理由。
而他终于不在。我终于要离开,而我终于不会再爱。
那个国庆我去逛人流如潮的北京路,买大包小包的东西,里面塞满了可有可无的物品,我发痴地买着,填充着大大小小的口袋,然后,在人流中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点燃一只烟,看着来往的人流,想很多的事情。灰尘飞扬起来,粘在我的脸上,有孩子的歌从隔壁店铺里面传来,磁带的声音不是很好,很老的一首歌,但是很悠扬。好多的人在我的身边穿梭而过,他们的声音嘈杂。有小孩在跑,父母在后面慢慢地追,小孩跌倒了,坐在地上开哭起来。
我突然发现,其实这个城市,象极了那个风沙满街的城,可是那个快乐的大孩子呢?哪里是他和他的笛子?
无数快乐的人充斥着这个城市,但是他们孤独着,如我,尽管我也在灿烂地笑。
在街头坐着,抽烟,快乐地笑,快乐地孤独。
有音乐倾泻而出。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P.JM
June 19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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