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以前。我在上海。失业了找工作。在酒店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到小人书店租书来看,金大虾的古居士的,一本又一本。看到晚上半夜三更早上十一点起来朦朦胧胧地和亲爱的同学朋友死党们打电话。煲超级长的粥。
早上十点崔打电话来骚扰我。她在五角场做白领。给老板请了个假就溜了出去做头发,做完了不好早回去,因为借口说是跑到徐汇去拿资料的。就打电话过来问干嘛?我说睡觉,还能干嘛?她说出来看电影如何?我想想说好呀。闲着也是闲着。
昨天小F约我放焰火,在青少年野营基地旁边。大年三十和初一都是在飞机上过的,我昏沉沉地睡在机舱里面想着漫天飞扬的焰火,寂寞得要死。回来死党们就说放它个痛快,于是我们就跑出去放。放了,也就算了,爽了。半夜回来三点才睡,现在迷糊得厉害。
我们约好在五角场肯德基等。我穿一件黑色的风衣罩住我憔悴的脸和削瘦的身子骨。崔鲜明地坐在那里,遥远地看见我来了就招手。
"才来。"她问我。手里面拿了包薯条,热的。我的FAVORATE。
我嗯。
"早饭吃了没?"
什么叫做早饭?
我们就一起赶到旁边的电影院去看电影。不在乎什么片子的,抓住一部就买票就看。屋子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几个人在中午黄金的时段来看片子。我想睡觉。在开场之前就装出一副痛苦的渴望睡眠的样子倒在凳子上发傻。崔倒是精神旺盛,一个劲地说今天的电影介绍如何呀卖座的冠军呀等等的。好象是说几个黑社会的大哥们打拼,黑大哥被吃了黑二哥报仇,黑三哥再卧底,前赴后继一浪接一浪终于见到了艳阳天。
我们买了冬天里冻的可乐和热的薯条。边吃边等电影开始。
"你说这个社会有友谊吗?"她问,"象他们这样的死党是不是越来越少啦?"
我说好象是吧。
"你还记得陈不?"她说大学一个同学的名字。她宿舍的。
"记得的。"我说,"今天的薯条好象有点软,肯德基老板换了吧?"
"啥啥啥?"她叫,"你牙齿有问题嘛。我看还好嘛。"
"别打岔。接着说陈,"她补充,"还记得我去交大读夜校,什么计算机的。混的那个狗屁文凭?"
我好象记得。反正那个时候证书又不嫌弃多的。
"那个冬天冷得让人要死要活的,偏偏夜校什么结业考试,我大老远的跑到那边去考,零度呀,考完我都想哭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温度还刚刚好,我就穿了件毛衣,考完毛衣象到处都有洞似的,漏风。我站在交大门口象支竹竿。"她说得有点唏嘘,现在的她看起来一点竹竿的样子都没有了,风度丰腴富贵娇嫩,"我就看见了陈,她小小的身影站在站台上,拿了件大衣,来接我的。"
我点点头。我转头看她沉浸在回忆之中的样子。
"横穿整个上海呀。这么冷的天。"她继续补充。电影开始放了,打字幕,音乐声起。一把枪显现了出来,粗糙骇人的视觉效果。
"可是后来也就散了。"她又说,"散了就散了吧。我大老远地跑到她家乡去看她,做了小官了,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哼。现在的人呀。"
"你说这是啥友谊?"她得出结论。
片子有点艺术化,整个默片时代的盗版,开始全是镜头展现人物心情。西红柿,烟斗,水,头颅,暮霭。声音也没有。我有些想睡觉。
"别睡呀。"她嘟嚷,"薯条冷啦。吃根先。"
我吃。我吃。我吃。
"讲讲你啦。"她提议,"小Q呀小F呀现在如何?还有原来你们球队的,可是风光了一把的,迷死咱们校花们一大片的。"
我想睡觉。
好吧我就也讲讲友谊天长地久吧。薯条也要消灭光了。
"从前呢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大男孩,一个小男孩。大的比小的大三岁。
大男孩是那种黑社会坏坏的性格,没有读过什么书的,唯一的优点就是聪明,和一副酷酷帅帅高高大大的样子。小男孩在大学里念书。到暑假时候去南方度假,在大男孩的酒店里吃饭,两个人认识了,然后就成了好朋友。
两个人并没有在一个城市。大男孩常来上海看小男孩的。一个月一次左右。小男孩工作之后有一年也就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和大男孩很近,每个周末都去看他,两个人一起打球呀,玩闹呀,玩深沉呀。挺快乐的。
可是好景不长那个大男孩的酒店就要关门了。大男孩挺沮丧,常常说要自杀的话,那个酒店是他的根子。小男孩就隔三岔五地来看他,有一些日子几乎天天来,下班后坐车,两个小时,早上坐最早的班车回去。那是最热的夏天,车票不便宜,小男孩就在火车站坐没有空调的25块钱的大巴士,或者就挤在一堆民工的中间晃晃悠悠地熬到那个城市去见他的朋友。
大男孩脾气一天比一天坏。
工人都辞退得差不多了。支付薪水和房子租金把两个人累得够呛。小男孩没有多少钱,但是把卡里面的钱都提了出来用做酒店的开销,想振奋精神重新来过吧。想想这是两个人的事。没有必要再分彼此了。
小男孩其实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平时喜欢买些很噱头的东西的,可是那些日子他从来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件衣服。连衬衫也没有。做报告的时候就把西装罩在旧旧的衬衫外面,露出一点领子来。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他常穿得破破烂烂地一次又一次地往那个城市里赶,一次又一次地穿厚厚的西装做报告。有段时间迟到天天被老板骂,凶凶的。有段时间小男孩就白天在公司的马桶上睡觉,实在熬不住了,呆呆地坐马桶上就睡着了。醒来听见水哗哗地响。
小男孩的隐性眼镜破了。他想去买新的,走到大街上又回了头。想想还是没有把钱从卡里面取出来。想想还是算了。有些地方还很急需。
那一段时间他的眼睛常肿得象马铃铛。
那一段时间他的卡常透支。
那段时间他穿得吃得真象在码头上扛包的。
后来大家就分手了。在走的时候大男孩说,其实大家就算了吧。原来认识你的时候你很漂亮很有品位。现在呢?看你民工的样子。
酒店也就破产了。两个人也就散了。大男孩也就回老家了。
小男孩很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那个曾经金碧辉煌的大门。到银行。拿了卡。透支了五百块钱,到最好的饭店叫了许多的菜一个人闷头吃完。然后打的到车站坐了最好的空调车回家。
夏天很热。空调开得很足很舒服。车外是多次经过熟稔的风景,一次又一次地闪过眼帘。那是很美丽很舒坦的车。车窗上映出小男孩很苍白苍老的面孔。
他哭了。"
薯条全被我吃完了。
崔没有吃。她看我。然后回头看默片。默默的,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想睡觉了。"我倒头就睡了。
五秒钟。
心里眼里梦里都是那些曾经闪亮而灿烂的风景,一道一道,从车窗上缓缓地溜过。溜过。象水样的年华。湿润,清晰,美丽,而苍凉。
JM
2000/7/11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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