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的头一天夜里,我正与阿勒的男朋友还有卡厅的谭大哥坐在马路边的大排档喝夜啤酒。他们谈得很投机,内容全是外国歌手以及我的阅历所未及的人生体验。我只是坐在那里啃猪尾巴,偶尔对他们露个傻笑,表示我在听。
后来他俩谈起了远方家乡年迈的父母,我仍然坐在那里啃猪尾巴,仍然没有插话,虽然这个话题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痛。最终我仍然没有告诉他们我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已经有半年多了。
我知道母亲很喜欢我,我也知道她很希望我能多陪她坐一会儿,陪她多聊聊天。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确实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坐在病床前看着母亲在死神面前苟喘延息。
那时候母亲已经不能躺下了,她只能坐在床上,无论白昼,二十四小时地坐在那里。母亲的背后得垫很多个枕头,其效用也仅仅是不在她的痛苦上增加更多的痛苦。母亲说我垫的枕头垫得最好,她靠着最舒服,于是我每回出门前都先问母亲枕头需不需要重新垫过。然后便是远远地躲开,躲到一切能让我忘记母亲的地方。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个不孝的孩子,我不止一次地希望母亲能够早一点去,我甚至想过,如果能够让时光倒流,我会在母亲的病痛开始之前将她杀死。
那天晚上喝了一个通宵,早晨回家便昏昏地睡去。睡到中午的时候,二哥把我摇醒,他急急忙忙地告诉我:“妈妈要走了。”
屋里的人都很忙乱,父亲很早以前便已联系好了殡仪队,哥哥嫂嫂都忙着打电话通知亲友,邻居都过来帮忙,在屋前的坝子里摆好桌子凳子。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母亲的床前。
母亲的气息已经变得很缓,很久很久才换一口气,她已经失去了交流的能力了,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现在坐在她的面前呢。
我握着母亲的手没有说话,她的手因为糖尿病的原因早已肿得像长时间泡在水里的萝卜,让我怀疑一碰就会破裂,然后流出水来。发病之后母亲就瞎了,我每次坐在母亲面前时都想握着她的手,我希望能通过手的接触能告诉妈妈我在,您最疼爱的小儿子在,但握母亲的手她会感到疼痛。这次应该不会痛了吧?
一直很少和母亲说话,我不希望她听到我变了样的声音,更不希望她听到我假装开心而让她觉得冷酷的声音,我无法使我的声音和平日里一样,充满了娇气与任性,我不是演员,我做不到。
母亲那天一直未能开口说话,而在这之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听爸爸的话,别让爸爸生气,你是大人了”。
在那之后我再没和父亲赌过气,哪怕是我要离开重庆去北京,我也对父亲编了一个他所喜欢的谎言。离开北京时谎言揭穿了,我在深圳又编了另一个谎言。父亲是最容易被骗的,每回通过电话之后父亲都会很开心地对我的那些哥们儿说,耗儿现在在深圳又怎么怎么了,他的工作又怎么怎么了。然后我那些哥们儿就会给我打电话,问我现在是不是又怎么怎么了,是不是真的啊。我的哥们儿现在都知道了我有爱撒谎的习惯。
父母从小便认为我很老实,他们总是无条件地相信我,以前是因为我小,他们认为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之后他们便老了,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于是不管是我以前告诉他们我病了头好痛不想去上班也好,现在告诉父亲我在深圳过得很愉快老板很赏识我同事很照顾我也好,他们总是随着我的谎言时悲时喜。
如果这些谎言能够让父亲快乐,那么我宁愿一辈子不回重庆,一辈子不去揭穿这些谎言。
母亲还没有咽气,外面殡仪队的棚子已经搭好了,花圈、祭帐、冰棺已经准备好了。殡仪队的对父亲说,得趁现在还没僵硬,赶快把寿衣换好,否则一会儿硬了就换不了了。
于是大伙儿便把母亲从里面屋抬到外面屋里,我飞快地逃掉,跑到游戏室去打电话。通知朋友,通知同学,连网友都通知了,直到捱到了第一批朋友到来。
母亲咽气的时候,二哥跑过来叫我过去,我倔强地坐在游戏室不肯过去。后来二哥对我说,母亲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没守在旁边,太可惜了。我当场就对他吼道:“有什么好可惜的?难道妈死的时候很好看吗?非要我守在旁边看!”我知道我是找了个字眼借题发挥,我只是不想过去看母亲咽最后一口气,我知道母亲会原谅我的,哪怕是我犯了天大的错她也会原谅我的。
母亲死后外面屋搭床板的地方有很大一滩水,我本以为是殡仪队故意洒的,后来二哥告诉我那是母亲流的,母亲垂死之前体内的水份便开始渗透。那一刻我很羡慕身在深圳不能回来的大哥,他看不到这些东西,他不用留下这些回忆。
人生真的好不公平 ,父母一生清清白白老老实实做人,却无缘收得来这般报应,几个儿子偏又不争气,无法给予他们安详平和的晚年。
接下来很长的日子我一直没进屋,白天在游戏室守摊,晚上便在游戏室睡,我害怕母亲流在地上的那一部分,我自责,无法减轻她最后日子里的痛苦。
后来大嫂说她梦到了母亲,我不爱听,每逢这种时候我便沉默,大哥亦是如此。我也从来没有梦到过母亲,不知道母亲在天上梦到过我没有。
第一批到的哥们儿是十三兄妹中的几个,他们排着队步伐一致地走过来,我一见他们就乐了,“干嘛干嘛?一个个哭丧着脸,像松井的队伍进村似的。”只有这个时候,我的情绪才恢复正常。
接着姐和豆豆也来了,五鼠将也来了,常来玩游戏的哥们儿也来了,其他的朋友也陆续地来了,在部队的阿刚甚至叫她女朋友请假赶了过来,游戏室顿时挤满了人。我把大伙儿都赶去玩游戏机,剩余的便让他们围成一圈,听我讲黄色笑话。姐直摇头,说我不纯洁了,我便把买的那本黄色笑话集塞给她,把她赶到一边看去。
天色渐渐晚了,朋友们陆续来了,又陆续走了。
我对姐和阿刚的女朋友谈军人老公的苦与乐,对豆豆谈该怎么报复抛弃她的男友,对子酆谈新写的诗与文章,对阿卉和梦梦谈我要去北京闯荡了,对熊和阿乐谈电脑,对猪儿和阿松谈王朔写了本新的小说,名字叫看起来很美。
总之那天我特别健谈,聊走了这位,便喊道:下一位。
直到最后陆续都走了,他们都以为会有人陪我,便准备回去好好休息,第二天陪我守夜。偏偏最后那几个朋友是工作最忙的,不可能留下来陪我的。
我没有吃晚饭,只是坐在那里打电话。
一直想他能够打个电话过来陪我聊聊,但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几句便挂了,我也没有想什么,无暇顾及。许久没有打电话过来的哥却打个电话过来便不肯挂,他都已经是军官了,可仍然像在学校时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安慰话来,反而是我不停地安慰他:我很好,没事儿。第一次抢先挂了他的电话。
夜了,父亲吩咐我早点儿休息,今晚二哥守灵,明天白天我守。
睡不着,便跑到网上去瞎逛。我说:我母亲去了,网友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说:我很好,没事儿。然后便下了网。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梦见了阿甘。阿甘坐在我的旁边,用手抚弄着我的头发。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腿上,他竟然穿的短裤,估计又是刚踢完足球。
很热,有点闷,头发有点湿了。阿甘一只手梳理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替我打着扇。总是缠在他身边的女朋友呢?好像就在他旁边,她与他好像在说什么,嘀嘀咕咕听不仔细。
阿甘用手背抚过我的脸庞,我的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感觉清凉。
恍惚间醒了过来,黑暗中看到了阿甘的眼睛,他说:睡吧,你累了。声音好温柔,就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我闭上了眼睛,任由他的手在我脸上游走。
他的女朋友确实就坐在他的旁边,我说:你走吧,他们都已走了,我没事的。
阿甘仍然用手梳理着我汗湿的头发,小声地说:嗯,你睡吧,睡着了我就走。
有那么一刻我差点儿哭了,在这没有丝毫防御的时刻,我被阿甘的温柔杀个措手不及。我不说话,装作睡着了。阿甘也不再说话,只是不停替我扇着风,抚着我的头发。
过了许久,阿甘才歇了下来。他对他女友比了个手势,然后轻轻地走了出去。
我翻身坐起来,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一分。我原以为我至少睡了半夜了,原来只睡了半个钟头。时间真会骗人。
一觉醒来,已睡过了二十几个春秋,再往后,我便是没有母亲的孩子了。
在这之前,有多少人曾给过我无私的爱。
在这之后,又会有多少人会关切地对我说“睡吧,睡着了我就走”呢?
99.9.24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