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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苦幸福

作者: 耗儿


那几天我是打算辞工的,下班之后便也不肯待在办公室看他们那几副老脸,一到六点钟我便准时下班走人。
我并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厂里某个工作区的小工人,他当时是回宿舍取东西,取完之后还得回厂里加班。
车站就在宿舍旁边,于是在路上便与他胡扯瞎扯闲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他突然问我:你每天都是这个时候下班吗?
我说:是啊。
他这个问题让我很莫名其妙,不是这个时候下班应该什么时候下班啊?
没料到他听到后竟然露出一种很羡慕的神情对我说:你真幸福!
我很幸福??!因为我六点钟下班所以我很幸福??!
这段时间被想辞工的念头搞得我精疲力竭,每天与老板打着心理战,忐忑地下着赌注,可能老板给我提薪,也可能是离开这个地方重头再来。
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对我说我很幸福,仿若一个霹雳炸在顶上,惊得我立在当场。
厂里的活儿很忙,工人们经常加班到半夜,两三点钟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宿舍躺在吱嘎乱摇的床板上对他们而言已是常事。
两三点钟的时候我也常常没有睡,或者是坐在酒吧里喝酒,或者是坐在电脑前发呆,觉得自己活得特别没意思。
可是这时候这些工人在干嘛呢?他们连休息都认为是奢侈,何况娱乐呢?
难道,我是在幸福之中自寻着烦恼?

WAY MAN是一个酒吧,第一次去是因为阿宁告诉我那里有一个大露台,可以看到香港。
于是我便跑到WAY MAN去看香港,山峦之后零星的灯光便是所谓的香港,没什么意思,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坐在那个露台上。
护栏边的木凳很高,但护栏更高,蜷在凳子上的我常常只能看到半个风景,低于护栏的便低于我的视野。我常常拎一支啤酒,叼一枝烟,便蜷在凳子上看那半个风景。与其说是看风景,不如说是看自己寂寞的心境吧。
每回心情无缘地低落,便跑到露台看我的半个风景,阿宁过来问我怎么了,我便回答说:我在看香港呢。每次这样回答的时候,心情便变得好起来,所以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一心求苦的人。
有一回来的客人很多,于是便有另外两个人和我们坐在一桌。阿宁说其中有一个人很像孙悟空的扮演者,于是我们便叫他小孙。
那天小孙哭了,阿宁和小孙的朋友聊得正欢,没有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小孙一直呆呆地坐在旁边,偶尔回答几句阿宁的问题,很腼腆但又很自负。后来他便去了露台,回来的时候便是挂着泪的。
我见不得别人不开心,便避开了阿宁把小孙叫到了露台上。
我坐在护栏旁对他说:看香港吧!
他却对我说:看世界吧!
这个回答很出乎我意料,我从未想到看世界,甚至连看香港也只是说说而已,我只是一直在看眼前这个不知道最后会不会属于我的城市。
我开始对他谈起我的过去,我的家庭、我的感情、我的事业以及我的债务。我尽挑着那些糟糕的事情在谈,说到后来我觉得我简直比苦菜花还苦。
说着说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原来每个人都比我过得苦!
这时候我知道我成功了,人有时是很无情的,别人的苦都会转化为自己的幸福。
我等待着他说出自己不愉快的事情,有很多事情,说出来就会好受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出了流泪的原因。
他说他想到外边去,出国是他唯一的理想,但是他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他只有待在这个让他讨厌的城市里,过着他所厌恶的生活。
我听到后的第一感觉是想把他踹下楼去,这值得让一个人流泪吗?
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个幻想中的美丽,真的就值得这样让人如此憧憬吗?!
可是我现在就待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这个在别人的幻想中美丽的地方,而在我的梦里,最美的土地永远是我生长的城市,那里有我的家人与朋友,有着我所有关于青春最美的回忆。
但是毕竟他还是有梦想的,不管梦想的是什么,而我呢?我的梦想又是什么?
想到这时我便无法启口了,我只有沉默,在这个陌生城市的露台上。
在某方面,他应该是比我幸福的吧?至少他还有梦想!

早上上班的时候,在车站旁见到一个妇人。
她坐在路旁的花圃旁,一瓣一瓣地撕扯着野菊的花瓣,很轻柔地,也很固执地扯着。
是一个很典型的广东妇人,是那种在城市下层生活了一辈子,早早地便长了双倍皱纹的广东妇人。
在早晨上班的路上碰到这样一个妇人很是让我惊异。走近了,才发现她背上的衣服已经裂开了,是被皮鞭或其他什么东西抽打而造成的破裂,裂开的地方露出了刚开始停止流血的伤痕。
远远看见她时那种感到好笑的心情一下子便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种讶异中的痛,是谁干的?!!
大哥告诉我这个妇人就住在附近,她身上的伤痕全是她儿子抽的。
她儿子抽的?!!为什么不告他呢?这犯法啊!
谁知道呢。大哥的语气中有着不惑之年的轻描淡写。
但我实在是无法相信,是谁能够将皮鞭抽在生我养我的母亲身上呢?!那需要怎样的一颗心才能够做到啊!
我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但又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我从小便是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常常为一些无谓的事情与父母争吵,可是就是这样,我回想起来也常常觉得自己不孝啊!难道她的儿子在挥鞭的时候就一丁点都没想起来母亲对自己的疼爱吗?
那整整一天我都陷于一种混乱的情绪当中,我想不通一个人可以铁石心肠到这个地步,而更想不通的是那个坐在地上扯着花瓣,头发花白的妇人。
她是整样生存下来的呢?在儿子皮鞭的一顿饱抽之下,她又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是她整个就活在回忆当中呢?是不是在回忆起儿子牙牙学语的时候,便会在洗衣服的时候停顿下来,露出甜蜜的微笑,而忘记了手上的裂痕呢?是不是在想起儿子光着肥肥的屁股,蹒跚学步的时候,便会一时停顿下了手上的扫帚,而招来儿子的又一顿毒打呢?
她难道不懂得哭吗?她难道不懂得反抗吗?是不是在他的儿子想到其他的事情时,无意中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而让她泪盈满眶呢?
难道,这样的生活中也会偶尔露出一丝幸福,让她舍不得离去?!!

厂里正在装修,办公区暂时搬到了生产区。
整整一层楼都隔满了玻璃的墙,于是我常常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生产车间里的工人。
工人们早上九点上班,一般是忙到夜里,中午和下午吃饭后有一段短短的休息时间。中午的休息时间里,工人们往往是午睡半个钟头,以缓和那黑黑的眼圈。
有时候我睡得晚了,这时我也会在椅子里困一会儿,而更多的时候我是在玩电脑。
这天我是玩电脑玩累了,不经意间抬起了头,我很惊讶地发现,坐在玻璃墙对面的女孩竟然在画妆。
她左手举着一个小小的镜子,右手仔细地描着唇,她是如此专注,丝毫没注意到玻璃墙对面的我。
说实在话,她确实长得不怎么样,再怎么画也只是突出了她的土气。但她是如此仔细,一笔一笔地画着唇,然后是长久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看看觉得不满意,然后又抹掉一点,重新画过。
我实在是想不通她画妆的目的,她画妆又有什么用呢,谁会注意到她画的妆呢。工人们会一直加班到半夜,下班之后就是她卸妆的时间了。
我确实是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做这些无用功,只是在这午睡的时间,所有的人都趴在桌上歇息着,只有她昂着头,无力地试图使自己更加美丽。

也许我也是这样的吧,苦苦地追寻着幸福,但却苦于看不到苦与幸福的分水岭,于是……便成了这样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