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很爱很爱你
敲门。那是一块颜色不清的门板，红色的底子，加上蓝色的边漆，绿绿的树叶映在上面，不知道是什么色调。阿月在门口站了很久了，抬起手来，砰砰地敲了两下，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妥，回头想走，就听见门里面很轻柔地说，
"谁呀，进来吧。"
蔡鹃就躺在床上，支撑着胳膊在看书，四周都是整洁的摆设。放眼看去，没有一丝荒芜残病的痕迹，仿佛是春天里面的一坪草，四处是盛开着的发芽的气息。干净让人想到活力和希望。
蔡鹃一直让人感觉到希望。阿月一直也这样认为的。
"阿姨好。病好些了吗？"
"好些了。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什么事情的。"蔡鹃笑着说，"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和你去打太极拳，以后补上。"她挪动了一下身子，想坐立起来，吃力的样子。阿月赶快上去搀扶，
"阿姨，不用了，你就躺着吧。你听我说话就行了。"
阿月把蔡鹃的被子拉了拉。
"阿姨，你不叫小冲来看你吗？"
"才打电话来了，我叫他不用来了，真的又没有什么大事，就痛痛而已。他这个星期准备汇演的事情团团转，让他忙去吧。这里有你们和曹医生照顾呢。"蔡鹃歇了口气，"对了，小虫说下周他们汇演，要求你去看呀，他给你留了票子。我说他搞循私舞弊，他还强，说他站台子上面看，不用票子的，就留给你啦。"
"对了，我发病的事情，不要告诉小虫。"蔡鹃补充了一句。
阿月想起那个快乐淳朴的大孩子来。他的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缓缓地流着，潜伏在身体的某一个角落，一丝丝的温暖蒸发出来。甜甜的，但是也是淡淡的。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枝叶间茂盛得没有缝隙，遮起一叠大伞。夏天了。
他握了握蔡鹃的手。呆呆的。
"想家啦？"蔡鹃温柔地笑着问，"一个人出门在外的，挺不容易。为什么不留在香港治疗呢？离家里可是近一点，内陆的医疗水平倒是不差，可是家毕竟是家呀！"
"唉。谢谢阿姨的关心。"阿月说，点点头，"其实一部份的原因是在东城有些生意要关照。这次生病，顺便就过来看看。"
电话突然急急地响了起来，
阿月拿出了一直不离身的手机，把它贴在耳朵上面，"喂。"
那边嘈杂，吵闹，一个男声模糊不清。潮水一样的起伏和流动。伴随着一些可以想象的激动的手势。阿月踱到阳台上面去，然后突然一个转身，把手机啪的一下子关掉了。
蔡鹃看着他，她的眼里是一个瘦弱的大孩子，眼角有些明显的憔悴，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屋子的中央。他的白色的病号服拖沓地套在身上，大了一号。但是还是整洁的，干净的。
"今天没有穿西装？"蔡鹃换了一个话题，把愣了的阿月给拉了回来。
门突然响起来，一个顶着青色头皮的小子呼啦地一下就钻了进来，他虎虎生气地大跨步走进来，把手搭在阿月的肩膀上面，
"小子，是呀，咱妈问你呢，今天咋不穿你的西装啦？"
阿月的神情有些尴尬，断断续续的，话音似乎是从身体里面的一个角落给挤出来的，
"不想穿了。"
"想和群众们打成一片是不是？"
雷冲转身到桌上去放水果。他没有注意到阿月的表情。而实际上，阿月的表情一直都是含糊不清的，在喜怒哀乐的边缘上面混杂，他几乎也不会放肆地大笑，而从来也不会在人前大怒。他站在那里，看雷冲把水果堆在盘子里面。冷冷的。
"小虫，叫你不要来你偏要来。明个儿你们不是就要预演了吗？"蔡鹃不无生气地看着儿子，"傻瓜孩子，水果妈可吃不完，你想叫老妈去街头当水果小贩子呀？"
"妈，我可是呕心沥血地跑出来的，学校里面预演老许在蹲点，不怕不怕。水果这个问题咱以后再讨论。大不了你说的，革命就是请客吃饭。阿月也吃的，是不是？"
阿月没有应答，他转过身去，然后说，轻轻的，"小虫，阿姨，我该走了。"然后不等回答，就拉上了门。风窜了进来，风的身子匍匐停留在屋子中央。外面有叶子落了。
夏天的景色的描写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那样的语焉不详。夏天的风尘阳光海滩和人群都是杂色的。转瞬即过的是一个季节的身影。有人在默默地晒着心情的太阳，有人说爱你爱你然后匆忙食言幡然悔悟。有沧海和桑田在季节的蒸发里面变了河床，容细流在上面奔驰。而这里是夏天了。
雷冲看阿月出门，看见外面有叶子落了。
"小虫，你姑妈刚才也打了电话来，说你和阿应吵架了。"
雷冲点点头。
可以想象那个暴跳如雷的电话和里面喋喋不休的哭诉。姑妈的脾气一向都是很急很乱的，A型血的人，遇上什么事情都会张扬夸张闹个不休止。他可以想象妈妈坐在电话机旁听她哭诉的样子。
"我不问你原因，但是你应该记住，阿应是你的妹妹，你要让着她。"
原因不说，那天雷冲也冲出了人墙叠叠的电影院，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面不可遏制地呕吐，然后在学校附近的红茶馆里面坐了很久。回来二子没有问，他憔悴，雷冲也憔悴。他端了一盆水给雷冲，然后看他洗完已经灰暗的脸。大家都不问原因，在这样的一个场景里面，问题都是蹩脚的。
雷冲也没有问阿月的原因。他敲开门，里面是病菌的味道，四处散发开来一种忧伤的气息。就那样地栖息的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里面，驻扎，生根，发芽，茂盛。阿月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进来的雷冲。
"给你票子。"
阿月接了。
"准时去啦。可不要不给我面子。"
阿月应了。
手机又暴跳如雷地响起来。
"我走了。"雷冲说，然后转身，象极了阿月的动作。反手把门拉上了。
那是一个若即若离的夏天，秋色在缓缓地踱步过来，和夏的胳膊交手，季节擂台上装饰了无数的悲欢。人们都是看客。穿和季节相宜的衣服，交叉了双手，等雷鸣的掌声。
推开一扇门，然后开了另外的一扇。
再推开一扇。
乘车，换车，侧身于人群汹涌的大街小巷。
走和不停留地问询，调笑，打闹。然后安静。
预演开始了。那个舞台上面站了无数的人，在叽叽喳喳地对答，提问，争执和表达。山河一样的背景，蓝色的故园在灰色的长堤上面矗立。风动起来的时候就漾漾地漂浮起来一些皱纹，动态的景色，幕布前面站着些动态的人，填充着一些动态感性的声音。空荡荡的椅子，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在下面吃冰淇淋。
雷冲站在入场口上，他把自己塞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面，看上面人物器材灯光和设计。老许在东奔西走，他挥舞着双手，叫嚣着什么，从浩大的舞台上面传过来，有些模糊和细微。王语言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庄重而不失媚态，她前额的头发用一个显眼的粉红色夹子别了起来，象一只展翅的蝴蝶。远远看去，舞台象是一个大的花园，里面栽种了青红皂白五颜六色的植物，蜂蝶纷至。
二子站场边，远远地望过去，他象是图册上面的一张可爱美丽的招贴画，抱着他的木吉它，伫立在舞台的边缘，等待着节目的开始。他的衣服在红黄蓝绿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单调。仅仅一件平常的衬衫，没有全部扎进牛仔裤里，漏出些角来，打了灯光，映在幕布上面，象是一张旗帜。
王美丽的节目，她站到了中央，背景音乐响起，一声绝望的鼓，一个长长的叹息。然后开始了细声细气的表达。丝丝入耳的是谄媚和缠绵。象三月的暖风，暧昧不清地漂浮在场中央。她身体前倾，似乎要占据观众视线所有的领地，下面叫起好来，有人把手中的冰淇淋扬了起来。一个胖胖的孩子站了起来，哗啦哗啦地鼓掌。
节目穿插。流水帐一样地层层表现。二子和语言报幕，语言显得已经非常地流利了，她翕动张合着红色的嘴唇和二子紧密地配合，有一些手势，恰到好处地地调动了舞台的气氛。二子的吉它放身边，他紧紧靠着语言，脸上浮着自然的笑容，流畅地说着话。
有人拖椅子。有人牵繁复的金属线。有人奔走然后递本子。
二子坐在了场中央，灯光打了下来，弱的，聚焦在他白色的衬衫上面。他把吉它搭在腿上，把话筒拉了拉近，音乐响了起来，铿锵，一旁有人在用手拍着桌子应拍子，
"在那一刻你松手
站立
我看见油光在肌肉的缝隙间
喘息不止
灯光是我最热闹的栖息点啊
带了一扇简单的门
关我在汹涌的河岸上
和你同执一块棉织的布
大叫喘息争抢过人
然后投掷
在那一刻你松手
球场把呼叫装饰成嘶哑的锣鼓
催你
我酷爱飞翔的鸟
翅膀在一刹那间折断
我只是那些那些冷落了的日子
迎和稀落的掌声
我抚摸着我和我的翅膀
悄悄哭泣
也在那一刻你松手
放逐在灯火阑珊的冬日
雪白的球衣顶着日光
扬成了最灿烂的旗帜
这个日子没有东奔西走 只有
我的手放在你的肩上
说
赢了吗
我眺望远方的时候 看见北方
下起雪来
于是我种情于酒红色的杯盏
啊 冬天
也所以灯火在炙热中变成了焦灼的炭
想念着燃烧
和你交手的一个瞬间
眉目着火了
火鸟的故事曾经源于古代
他们群集
然后燃烧了自己
我推门而出的时候
脸上缀满了北方的冰
路上 我只是一只痴痴的鸟
走过稀疏的人流
和
刺目的光芒"
下面鸦雀无声，下面的声音全部都淹没在雷冲纷繁的思想里面。在浩大的舞台上面，灯光打成密集的一束，罩在二子白净的脸上，他显得是那样的纯洁和干净。
没有掌声，晦涩的但是美丽的音节都是没有掌声的，台下面依旧大肆吃着冰淇淋。台子上面依旧不停地忙碌，二子坐着，凝视着远方，象一只冬季孤独飞翔的鸟，吉它是木黄色的枝干，容他栖息。
在那一刻你松手。在那种激烈抢斗的时候你松了手。
雷冲突然有一些莫明其妙的感动，雨点一样地打在胸口，就融了，浸入到心底里面去。他抬起了手，两掌相交，然后相触。掌声响了起来，远远的，从很远的那个角落里面响起，在嘲杂的台上台下并不是非常的响亮。二子和其他的人没有听见，他们换了椅子位子，然后后面名单上面的人马又粉墨登场。
突然有一种感觉在雷冲的心头涌起。他爱着。一直一直的。很爱很爱。但是怎么可能呢？
二子和语言在报幕了。他的脸上带着固有的职业化的笑容。他和语言紧紧靠拢。声音穿梭在舞台和整个大厅里面。磁性的爽朗的。
雷冲的手依旧合拢着，在胸前交叉。
他笑着。有一种冲动想去拥抱那个台上大大的帅气的男孩子。但是脚步依然没有动。还是驻扎在黑暗的角落。因为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
尽管。自己在心底里对他说了好多次，轻微的，
"很爱很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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