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钶打传呼来时,我正在跟财务部那群婆姨们抢鸡屁股。
阿钶第一句就问我在干嘛呢,我说正在吃饭,今天单位聚餐,在饭馆里,挺闹。
我把阿钶错当成阿甘了,准备敷衍几句就挂,晚上再给他打过去,这里太闹,而且战争刚开始,我怎么能逃呢,我还要回去跟那几个婆姨们抢菜的。
阿钶问我什么时候回重庆,我说明年春节吧,阿钶说好久没有一块儿喝酒了。
饭馆里确实很闹,旁边那桌只有一个女孩子,就像我坐那桌只有一个男孩子一样,他们正在恶毒地灌那女孩子酒。不过成熟而又漂亮的女孩子又有几个是怕喝酒的,最终结局不出我所料,酒席结束时那女孩说,有种就灌翻我啊,而那群男孩已四处逃散,剩下几个站在她身边的,都大着舌头说,我要送你回公司,我要保护你。
阿钶从重庆传来的声音很小,我听不大仔细,只想赶快结束电话。
阿钶问我,你明年才回来吗,那你不参加华仔的婚礼啦?
这句话让我听出不是阿甘,阿甘和华仔关系并没那么密切。
再说一遍,我这里很闹,听不清楚!我拿着话筒喊道。
阿钶又重复了一遍。
喧闹声似乎小了一点,一字一句我都听得很清楚。我的干哥哥和我的干姐姐终于定下了具体婚期,这段浪漫的爱情传奇终于要落幕了。
阿钶说华仔已经回重庆了,还多余地问了一句,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永远都是坐在场边捡球的那个小子。
华仔辞职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还问他为什么没去上班。他说今天休息,然后就和我一块儿躺在他的床上睡午觉,从上午一直睡到下午。晚上阿松过来问华仔辞职后打算怎么办,我才知道,原来哥哥辞职了。
心情非常地不好,我气鼓鼓地便跑了。直到几天后阿松问我那天为什么生气时,我的气还没有消。丢了工作很丢脸吗?凭什么不能告诉我,还骗我!
华仔一直没有对我解释为什么,虽然我也一直没问。其实我心里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我在心里为华仔作出的解释是:因为华仔不在乎我,所以没有必要告诉我。
华仔去参军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他和阿刚跑到我家来看电视,剃着可恶的光头。我哈哈大笑,说停电的时候我就去找你们俩。阿刚说,你可要说话算话,到时候可不来看我们。接着告诉我下个礼拜三他们就算是军人了。
我毫无知觉地大笑着。
我瞪着华仔,他不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去参军呢?他说在部队里长得比较壮一点。
然后我们开始打扑克,输了多少分就多少个俯卧撑。他俩打得很臭,于是合伙打我一个。我也不怕,不就是做俯卧撑吗!
在那以后我每天做五十个俯卧撑,我就不信非要到部队里才能锻炼身体。这样无聊的活动一直举行到华仔离开重庆为止。因为我知道做俯卧撑并不能让任何人留下,做到累死也不会有任何人留下的。我的行为十足一个弱智儿童。
其实我知道华仔是为什么要参军的。
他想逃离,越远越好,最好那里和重庆完全不一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因为,姐姐要嫁人了。
他们俩是我一手撮合的,我像精心培育一棵幼嫩的花朵一般培育他们的爱情,我曾经像对待自己的爱情一样对待他们的爱情。但最终我累了,我退了,我没有义务这样折磨自己。所以我说,就让他们俩的爱情自生自灭吧。
灭得很快,仅仅在两个月之后就灭了。详情我仍然不知晓,直到姐姐说要嫁人了,我才知道花儿谢了。
华仔只是说他好累,姐姐只是哭。而我,只是冷眼旁观,我真的很累了,我绝对要比他们俩人加起来还累。
于是姐姐便在家人的极力安排下就这样说嫁就嫁了,于是哥哥便在家人的极力反对下就这样说走就走了。只剩下我这个拿不到红包的媒婆说要跳河却始终不肯去跳。
之后的日子只有寂寞二字,寂寞地笑,寂寞地闹。常常会有错觉,以为听到了华仔在喊我的名字,虽然明知不可能,但仍忍不住四处张望。
华仔过生日的时候,我去了他们岛上,我说过停电的时候要去找他们玩的,我不能食言。
接我的时候,阿刚特意提醒我华仔平时是不抹摩丝的,华仔也告诉我,自从知道我要去之后,他就一直没理过发,为此他还被班长理骂了好几回。
为什么要留头发呢?是为了他更好看?还是为了刺激我!
不管什么目的,他都达到了。看起来确实很帅,而且使我深受刺激,我那几天完全处于一种幸福的虚脱状态。
感觉像是在云端。
我们一块儿半夜溜到海边去捉蟹螃,我们一块儿躲着他们的长官酗酒,我们一块儿踏遍了三亚的每个风景区。
然后就是要走的日子了。虽然我再三提醒自己这半个月不许有败笔,但最终仍忍不住和他大吵一架。我铁着张脸,他敢铁着张脸,然后他说这几天部队管得特严,他抽不出空来陪我。然后他就躲回了半山腰的营地,我一个人红着眼睛坐在部队招待所里,他也不理不问。
回家的日子,他终于还是来了,他把给我洗干净的袜子送下来,他说,其实他也很难过。
之后之后,我患得患失。
之后之后,结了婚的姐姐变成了离了婚的姐姐。
我知道,原因只有一个。
回来探亲的时候,华仔会先到我家打个招呼,然后才拎着包回自己家。有时候他会先打个电话,把快乐预支给我,有时候他也会突然杀回来站在我的床前,让我搞不清是梦景成真还是仅仅又做了个美梦。
探亲的日子里,华仔总是没日没夜地待在我那里,虽然他常埋怨我的手不规矩,让他每晚都睡不好觉。我说谁让你是人民子弟兵呢,得警惕敌人偷袭,我只不过帮你演习而已嘛。结果每次演习他都很合格,不管睡得多迷糊,关键时候总会醒过来把敌人的手抓住,然后我就让他握着我的手渡过又一个难眠之夜。
老实说,我哥待我蛮好的,总是无条件地容忍着我,在他的面前,我却是变本加厉地倚小卖小,恣意刁钻刻薄。常常是他被我讥讽得满脸胀红,旁人都看不过去了,但他仍然不肯出口伤我。
但我仍然是不解气,凭什么他不生气,凭什么他要容我,他是我谁啊?更让我不解气的是随便他说一句什么话做一件什么事,却可以轻轻松松让我难受上好几天。
然后然后,我受不了了。
于是我便对我姐说华仔在部队一喝醉酒便拉着阿刚说想我姐,于是我便对华仔说我姐离婚也全是因着你。
我是天生的红娘,永远只许扮演小青的角色。
于是俩人便在我的安排下再次相遇再次坠入爱河,然后又是一次又一次地裂痕,一次又一次地愈合,我不留余力地充当着天使般的“第三者”。
每次他们闹矛盾,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极端痛苦的考验,每回他们又聚头,对我而言仍是一种极端痛苦的考验。
在他们俩合好之后,渐渐渐渐,华仔探亲时的第一夜便不再留给我了,渐渐渐渐,连回重庆时见第一面的也不再是我了。
天鹅公主终于和王子拥在了一起,而我的旁边,却仍然差那个亲我的小花栗鼠。或许我不是那只牺牲了自己的花栗鼠,而是那个恶魔吧,只是这回却是恶魔自己主动,拱手让出了自己的爱。
初一那夜,华仔来到了我家里,他说他家人不许他娶一个离过婚的女孩,他唱着来生缘,说所有的爱情,来生再续了。
我问他,那现在怎么办呢?他说,不是还有你吗?
这是华仔第一次对我嬉皮笑脸说这种话,我感动死了,我哭了,然后骂他。我说我姐待你那么好,她没有你完全活不下去了,你却在这种时候退出。
我是真的感动,虽然明知道他是句玩笑话,我也是真的哭了,不想让他看见,出去洗了帕脸,我也是真的生气了,我真觉得我姐和他好相配。
我知道爱情是自私的,但难道我不是真的爱他吗!我只能说,误差是不能避免的,特别是爱情。
我姐在这时也打了个电话过来,在那一端还未开口便已哭了起来,她说华仔不要她了,她哭得好伤心。
我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听筒递给了华仔。
然后华仔便离开我去了我姐家,然后我才开始放放心心地大哭起来。
第二天我打电话去华仔家,他家人说他昨晚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在大街上乱窜,然后我觉得我应该去参军,远离重庆,越远越好。
其实我知道,躲开对方是最容易的事情,躲开自己才是最艰难的。
那以后我开始去渔场。
那以后我哥和我姐再没闹过矛盾。
我找了许多借口来埋怨华仔,我想让自己恨他,
每回他来找我,我对他总是冷冷地,而他也总当没看见,我不理他,他也便坐会儿就走人。
其实我完全不用找借口,他总有许多事值得我埋怨他,但我实在无法恨他。
他待我冷淡,无论表面还是内心,可是他却常常会做出一些反常地对我好的举动出来。
我姐打电话来,说华仔要回来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华仔,骂他又不提前告诉我,下午我姐又打电话来了,她说以后再也不管这些事了,她说谁知道他是想给你惊喜呀,语气酸酸的。
华仔回来后的某天中午,我说请华仔吃饭,华仔却迷于电脑游戏,不肯起身,我气鼓鼓地便跑去上班去了。一路上阿刚的传呼追个不停,我知道华仔不敢呼我,他怕我骂他。不是华仔呼我也好,我怕我拿着电话会哭。
我说我下午要开会,不去了,他们说那就等你。下班后到了指定的餐馆,他们居然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华仔喝得醉薰薰的,讨好地对着我笑。我上洗手间,他也跟着挤进来,他说都是男人,无所谓。
我想和华仔单独待一会儿,有好多话想说。于是华仔便叫我姐先回去,说要和我去喝夜啤酒。我姐说为什么她不能去,华仔说这是男人们的事啦。
送姐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姐哭了,走过马路,对准停在马路边的巴士就一脚踢去。我忙叫华仔过去安慰她,华仔也火了,他说怎么啦,现在连咱兄弟俩的单独时间都没啦。
我忙跑过去找我姐,她趴在我肩头哭了。她说华仔回来就这么几天,一年也就只有这么几天,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他分开。
我抱着我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说,男人都是这个样子的,男人不能缚束得太紧,会窒息的。
这样的背景下,当然不适合兄弟诉离情了,只有回去找我哥了。
沿路走去,哥就坐在马路对面的车站里,低着头猛抽着烟。
我站在马路对面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不说话,然后猛地吼道:她不是要走吗?你就让她走啊!
姐又哭了,她对在空空荡荡的马路吼道:是啊!我就是这么贱,像条狗一样,要我来就来,要我走就走!她发了疯似地跑开。
华仔又低着头猛抽他的烟。
我说:你对我好,我知道了,这就够了,去追我姐吧。
子夜的街头,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没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回部队后华仔打电话给我,说这次回来没能够好好地陪我喝酒,下回回来他亲自做几样小菜,就我们两个人,好好地喝一天。
可是到了下回他要回来探亲之前,他却给我电话,说他和我姐做几样小菜,好好地陪我喝一天。
我知道,哥一天一天地成熟了,总有一天,他会和我姐做几样小菜,然后他们俩好好地喝一天。
我的目的达到了,华仔终于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他不会再惹我姐哭泣了。
只是我忍不住差点儿在电话中又哭了,我说无所谓,不喝也罢。华仔说你不要用这种腔调说话嘛,我最怕你这样说话了。
无所谓,真的无所谓,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渐渐地我也老了,感情再也点燃不起来了。现在听到哥哥要结婚了,也没有以前预料地那般严重。
老板跑到我们这桌来敬酒,感谢员工们的努力。喝吧,随便喝吧,多少都没有关系!突然好羡慕邻桌那个女孩,真希望我也能够像她那样,被一桌人灌酒,有种就灌翻我啊!
最怕你让我喝,却不让我醉。
现在想起来,之所以要成全他们的爱情,是因为我对华仔的爱,比不上姐对他的爱那么深罢。
所以,天黑了,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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