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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共舞

作者: jm


后来加了一个女孩子是我意料之外的,那是文化宫的台柱子,专业跳现代舞的,小小的年纪就出来打天下。杨老师带她过来的那天夕阳洒满了整个院子,铺了一地的金黄,小女孩穿着紧身的练功服从小道上踱过来,杨老师推着老永久跟在后面,那女孩瞪着美丽的大眼睛咯咯地笑着,扶在门口四处张望。我看见小剑舞动的双手在空中突然停滞了,一个弧形嘎然而止,他高大的影子在阳光中一个定格,他眼光中流露出一种无法描述的意味,流光溢彩。
他们跳执手舞。
杨老师说,那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境的衍生。世间繁复变幻,没有永远相偎的人和手,所以,在舞蹈中要表现相依,离情,断裂,不舍,很多很复杂的层次演绎。杨老师在场中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着,他苍老的面颊上显现出成年人所特有的大悲大喜,手势时而缠绵时而苍劲时而呆滞。最后他立定在院子中央,脸色苍白。
小剑和那个女孩的演绎常被杨老师呵斥,他竖着眉毛大声地骂,甚至用上了我常用的"臭狗屎"系列的字句,有时他红了脸,顺手从树上拉下一根枝条在院子里凭空抽得呼呼直响。而说实话,小剑和那女孩的动作作得十分的到位,准确而流畅,显然是经过了很多次练习,但是杨老师还是不满意,说那只是简单机械式的广播体操,根本算不上是舞蹈。
小剑很沮丧,我能看出来,他和我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声不响,象一个木头。甩着他的书包,有小女生在后面叽叽喳喳,他会暴红了脸,转身一记大吼。我拉拉他的手,他摔开。
我在一旁抱着阿比,啃着拗口的古文,小剑和那女孩在院子的中央热情地起舞,鼓点声声,中间夹杂着杨老师不时的呵斥。我偶尔抬起头来,看两个青春健康的身影在场中跳跃翻飞,身体粘滞在一起,手紧紧相握,把紧促的鼓点拉长拉慢,在一组快节拍中两人的分手开始滞涩,痛苦别离的神情被眉目传情所代替。杨老师的鞭子在空中舞得呼呼直响。我的阿比在怀中叫起来,它仰起头来,在空中吃力地嗅着,我告诉阿比,小剑在爱了,那是爱的空气。
小剑在爱了。
有一天杨老师走了,小剑说他还要再练习一下,那女孩子也留了下来。他们在音乐中紧紧相依,柔情万种。后来他们到外面的小道上了,身影消失在小道的尽头。黝黑的树林,有鸟在发出婉转的叫声,有风吹过,在树冠上漾起一浪浪的波涛,有兽跑过,呼啦呼啦的叫唤。小剑在爱着,我能看见,他年轻稚嫩美丽的身体在树林里跳跃,翻飞,撞击。我也能看见我的苍白的心,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逐渐消蚀了颜色。
我把音乐打开,部落的领袖在空旷的林地空间里摆开硕大的鼓,恋人在风中执手,手指交错,衣裙贴紧。战尘滚滚,硝烟在急促的马蹄中腾腾上升,我的双手在空中划动,交错,然后快速地分开,从身体的边缘磨蹭下来,再飞快地上下挥舞,手的轨迹就是战刀的轨迹,一道光芒划过长空。我的恋人和我并肩,她手势的线条和我的交融,在鼓点急促的一个霎那迅速断裂。我的眼神迷离。在音乐停顿的时候,我颓然倒下,脸色苍白。阿比在后面叫着,摇着尾巴。
有风吹过。树林里不知名的小鸟叫声婉转。
小剑的情绪显然好了很多,和我在一起又恢复了以前惯有的打笑。我常看他旷课。课间操回来,我看见他大大的书包扔在我的桌上,跑到楼上看,他没有了人影。或者我在臭汗淋漓地打球的时候,他在球场边上挤眉弄眼,我过来,他说想借我大房的钥匙,他要练习,我想了一想,还是给了,尽管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很苍白的谎言。
我固执地相信,不管小剑怎么做,他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练习时小剑也开始常常迟到了,来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经常和那小女孩在一个动作中无缘无故地笑起来,手的动作开始不连贯,两人身体的接触腻而紧,在分开的时候不果断。我和阿比看见杨老师的鞭子一挥,在空中呼呼地响,真的抽在了小剑的身上。
我看见小剑愣了一下,他和那女孩的笑容凝固了。他甩了了手,转过身,然后又转回来,拉起那女孩子的手,向门口走去。那女孩没有动,他呆了一下,然后一个人摔门而走。
杨老师没有再说话,推起他的老永久,出了门。那女孩突然哭了,惊天动地。
音乐依然在流畅地演绎着古代的战场,恋人们依依分离,鼓点声声。我的阿比叫了起来,吠声很低沉,好象在哭泣。
小剑还是来练习,杨老师依然坚持来指导,但是他们之间的话少多了,一个个都阴沉着脸。杨老师手中也没有了树枝当作鞭子,多了一包烟,蹲在院子的边缘一支接一支地抽。女孩子的笑容僵硬,动作开始有气无力。音乐很闷,在清新的空气中非常的不协调。
阿比很不知趣地叫起来。我扇了它脸上一下。
杨老师知道我在偷偷学执手舞是一件很偶然的事。那天我在等他们都走了的时候拧开了音乐,在流畅的曲调中模仿起他们的动作来,杨老师吱啦一声推开了门,然后他愣了,我的手正悬挂在空中,在一个动作上死死停住,音乐继续回旋演绎着古代血腥疆场。我不好意思看着杨老师,笑了起来,拿了烟,递了一支过去,很忐忑。他呆了一会儿,进来,没有说话,拿了落下的手袋,推门出去。
第二天,小剑又发了牛脾气,挥着手和杨老师抵触起来,那女孩子在一旁劝。杨老师把枝条舞得呼呼响,我拦住他的腰。小剑红了脸,靠着墙壁,嘟囔着,不服气的样子。
"你,过来,你来跳。"
杨老师叫我的名字,很清晰,他看着我,象一尊石。我的皮肤皱起来,似乎一只蜂子蛰了我一下,让我不知所以。我被自己推上前,音乐澎湃而起,演绎战鼓马蹄烟尘雪花故人破镜孤雁,我的双手挥舞,指尖没有规律地和女孩的手相触然后快速分开,眼中滚动着液体和和固态的杂糅体,我是冲锋的将士。音乐嘎然而止,我在最后一个节拍中顿住了脚步,站立在场地中央。神色苍茫。
小剑看着我,脸上泄露出我读得懂的悲愤,不屑,恼怒。他转过身去,拿起书包,摔了门出去。
我追出了门。
以后,就这样,杨老师,那个小女孩子,我,就在院子中央演练着执手舞。我没有吃鞭子,我常常听到杨老师的啧啧赞叹声,他矗立在院子的边上,抽着烟,用一种赞赏的眼光看我们起舞。我把音乐当了食量,把自己装饰成了一个面如菜色饥饿的孩子。
在校园里遇见小剑,我跑上去和他打招呼,他不理我,甩开我径直走了。一起打球时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和我相撞抢球时狠狠的,象个久违了的敌人。有好东西的时候,我跑到他教室外面叫他的名字想给他,他不应我,埋下头,让我尴尬地立在走廊上。
放学时小剑自然不和我走在一起了,他和他的一群人蹦跳着走在前面,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后面谈笑。我笑得很不自然,我想叫住小剑,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音埋藏在嗓子里,我知道,他不会回头。
那天回家,爸爸老远就叫我,"进来进来,来客人啦。你的小舞伴。"
我推门进去,看见那个女孩子浓妆艳抹地坐在沙发上,梳了一个和她年龄很不相称的发髻,高高耸起,爸爸坐在她的身边,和她说笑着,妈妈正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笑得很暧昧。我看了看他们,转过身去,拉开了我自己的门,然后关上。
爸爸进门,一脸同样暧昧的样子。"不喜欢?"他说,"我还以为你早熟呢,你看你妈妈多好,你的好朋友来了她招待得这么周到,换了是其他的家长,早扫地出门了。"
我憋了一口气,说,"你让她走吧。"
我没有送。
演出的那晚,是全市最人潮汹涌的的时刻,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出场的人选和可圈可点的花絮。我沉默在话语的中间,象只寂寞的蛇,穿了一身滞重的皮,将蜕未蜕,不理睬四周此起彼伏的声波。水银灯亮起的时候,我看见了前台上坐着的评委们,他们腆着肚子坐在围满可乐的桌边,手中象模象样地拿着笔,注视着台上。好几个都是熟悉的面孔,在我家和爸爸坦胸露腹地喝过酒。杨老师的位置很偏,但是我还是一眼把他从人群中剔了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抱着,很严肃的样子。
我看见了小剑。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但是我看见了,在一个刹那。
音乐响起,战尘滚滚,有人在远处飞奔而来,手在空中交错脚步散乱,爱人远走。锣鼓铿锵激越,鼓点如雨点一样密集快速,空冥中传来部落人嘶哑而模糊的号角,有树干倒下去的轰隆声。我和那个如花的女子执手,相握,分开,停滞,我被她推攘怒斥,她哭了,她用一种姿态表示她的忧伤,手上翘停顿,象一块僵硬的雕塑。手的丛林,手的天空,手的将断未断将连未连。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流泪了,在一个瞬间泪水混合着音乐倾泻而出,终于不可遏止。掌声如雷。
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刹那,音乐嘎然而止,我和那女孩颓然停下,站在场中一动不动。周围似乎是我的大院子,有小鸟的叫声,杨老师在一旁抽着鞭子,阿比摇着尾巴。所有的掌声都淹没在自然的风光里,一切都铺洒了自然的浓郁芳香。
评奖的时候,那女孩子和杨老师抱在了一起,喜极而泣。我看见爸爸和那些评委们握手,一脸的笑意。我看见人群涌动,有鲜花送过来。我没有看见小剑,他消失在无数的人头攒动里面。
那一年,我长得大大的,我看见了很多的东西。我得到了很多的东西。我失去了我的好朋友。
那一年,我得到了奖杯,杨老师和那女孩子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们的荣誉。杨老师出了国,据说后来全家移了民到加拿大,没有再回来。
那一年,在掌声里在淹没我的眼光里,我惊天动地地哭了。
后来毕了业,选择了一个和艺术一点关联都没有的专业,让自己冲锋在数字和图表的疆域里,所有生动的曲调和婀娜的舞姿都已经在记忆的篇页里冷藏,枯槁,碎裂,不能重新拾起。偶尔看电视上的音乐歌舞频道,一些人热乎乎地跳和唱,会烦起来,抓起遥控器搜索土匪枪战片。
可是记忆还是残留了一些枝叶,比如掌声,此起彼伏的声波贴映在心底,清晰如常。在很多的时候听见它们,会突然想起那年那月那些训练比赛和那个我珍爱的朋友,指关节突兀地跳动起来,嫁接出一个让我吃惊的手势。
我终究不能忘记。
很多年以后,大了到了可以论婚娶的年龄,回到了老家。母校正在举行她苍老的×周年纪念会,四处奔波着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姗姗地来了,拥挤在学校的大礼堂里面,讲普天同庆繁荣昌盛的话,喝生机勃勃的酒,跳暧昧的舞。
那天我也去了,去看一个老师,老师让我一起去。我也便跻身在大腹便便的人堆里,喝一点散淡无聊的液体。
人群汹涌着跳舞,热浪腾腾。欢声笑语洋溢在场子的中央,象一锅炸开肚皮的煎饺子。四处飘散着古怪的气味,是不同牌子的香水和其他人体气态分泌物的杂糅体。我独自在场边坐着,凳子是使用了好多年的,刻着小王小张的名字和试题的答案,摸上去疙疙瘩瘩。
突然间,我看见了小剑。
那应该是小剑,穿一件肥大的格子衬衫,长长的身子和剪得不那么精致的头发。人还是如一的帅和健壮,只是胖了不少,在灰暗的舞池灯光下面显得有些浮肿,他站在舞池的一边,四处望着。我看见他突然一笑,向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一个胖胖矮矮的女子笑着过来,把手伸了出来,嘴大肆地张开,似乎是在叫小剑的名字。小剑把手放在她的腰间,很亲昵的样子,口就贴在她的耳朵边,象是在说些什么。他们跳慢三,但是脚步明显的有些呆滞了,走步迟钝,心不在焉的模样。时不时地爆出尖利的笑来。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凸凹出来,象是鬼魅的剪影。我仔细地看了那个女子,很普通的姿色,穿了一件在地摊上随处可见的超短裙子,戴两个大大的珍珠耳环。她的手放肆地打在小剑的脖子边上,和小剑打笑着。
一曲完了,他和她搀手找凳子。小剑的背影很肥硕,他把她吃力地推向舞台的边缘人堆稀疏的地方。
小剑也老了,他不再是那个飞扬跳跃的男孩子。
他不再炽热地舞蹈,象当年一样。
象当年一样的那个让我曾经心动的男孩子。如今我不曾骗我自己,我心动过。对我最好的朋友。
口中喝着不知道姓名的廉价饮料,酸酸苦苦的。突然滚下喉咙,我呛了起来,很大声,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喷了对面一地。
地上骤然很湿很湿。
如我的心情。

JM
July 1999

××××××××后面的话
请你相信,这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但是我被那些情节所感动。
在很久以前和一群男子女子跳过舞,为了一次还算大型的比赛。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男孩子们都高高大大的,是会让很多人心动的造型。在一个学校里请了专业老师辅导,我算是候补,每天练习但是上场的机会很少。后来一个成员病了,我替了他。我记得他是一个大大眼睛的漂亮男孩,动作非常的到位标准,我的填补几乎就是权宜的行动。可是后来也获了大奖。那不是我的原因。
一个故事倏的冒了出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面的经历。但是这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没有任何自己在里面。
那是一丝很简单的脉络,我感动过,我思念过,于是,我把他们都放置在昨天的金黄里,执手编辑一张简陋的裙幅。如果合适,你可以裁剪在你的时段里,缝补大家都曾经年轻过张扬过的岁月。

JM
July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