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渣渣洞 同志文学索引
  首页 | 文章一览 | 专栏一览 | 文章上传 | 磨牙区  
    作者档案 | 专栏 | 会客室

和你的对话

作者: jm


我开始有点迷糊。窗子外面是一片天蓝色的游泳池,路灯在摇曳着淡黄色的灯光,电视里那个金发的男子在执着地寻找他的过去,背景音乐是名家的作品,单调但是悠扬铿锵,男子的眼神苍茫而又坚定。窗外几个小孩子嘻笑着在水里打跳,一个大孩子从池边跳了进去,翻起的浪花溅入了我的眼帘。我开始怀疑我所处的时间地点所面对的人物事件。我开始迷糊。
我想和你对话。轻轻地。用一种交谈的姿势,我该还是张着手吧,靠着桌子的,但是我不再手舞足蹈,我很小心地调整我说话的频率,让它单调,简单,平和。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的所有的故事脉络和枝节,一根一条清晰触目。回忆的时候,我的眼神也苍茫,但是坚定。
那天我迟到了,很晚,我骑车到达那个教室的时候,你们已经结束了自我介绍。我大汗淋漓地进来,穿一件已经被汗湿透了的体恤衫,冒冒失失地站在教室的门口,说我是××。你们都笑起来。老师说,你就坐那个位子吧。我把包甩在桌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我看见了你。
你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男生。小小的个子,不成比例的脸,惨白的脸色,稀疏的头发。你坐第一排,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和你的体重不成比例的大字典。仰起头看我。左右的家伙们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一个胖胖的女同学发出嘶哑的笑。你的脸逐渐泛红。我坐下了,然后老师说让我自我介绍。
在课间的时候他们都在走廊里抽烟喝水吃零食,我过去了,和一帮子人打得热乎。他们告诉我说,你有肝炎,还有其他很多的病。那个胖女子还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着你的病情的发展史,如数家珍。她伸出手来,在空中舞动着,很激动的样子,对我这个中途插班的小子表示欢迎。
“你怎么可以和他坐呢?他会传染的耶。我们和他坐一个走一个。”
她怂恿着我去和老师换位子。事实上,我犹豫了五秒种,我那样做了。
老师让我坐到另一个位子上的时候,我留意看了你一下。你很沉默,脸上没有显露出一点点的不满,反抗,你拿起那本字典,细细地翻动,没有表情。我提起包走开。
我常常想尝试把记忆熔入一个酱缸里,搅拌压榨,把精炼的部分沉淀出来,让感觉质朴些舒坦些,但是记忆不能,它倔强地把身体铺张在纸上,把五颜六色浪出来,让我走步踉跄,键盘七零八落。
事实上,我很希望我能描述你的愤怒。你拍桌子,跳起来,发表让我和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汗颜的演讲,你的姿态该是无可挑剔的,话音斩钉截铁错落有致。我很希望那时我和所有的人都说我错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做,你也没有。你很沉默,冷淡地看着这一切。悄然无声。
我坐在一个小女士的旁边,她叽哩呱啦地背单词,声音脆得象个茄子。
注意到你上课咳嗽,很厉害,惊天动地地咳,没有间歇。你把痰小心翼翼地吐在纸巾里,塞到课桌里面。老师停了下来,看你。你的脸色彤红,在白色的底上面非常明显。
没有朋友,下课了你走在最后,缓缓地走,背着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包。我跨上我的老永久,飞驰而去。
我参与和他们对你的攻击,和他们一起目中无人地笑。你在咳嗽的时候我们快速而大声地翻动书页,女胖子沸沸扬扬地读着单词。而你依旧沉默。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事实上时间的概念对我的叙述毫无遮拦,在我的记忆里也混乱浑浊,我不敢把实际的日月挑拣出来,在那个年纪,上夜校似乎是一件没有时间概念的事,尽义务拿文凭。我隔天都极不情愿地把书本搜刮出来,填在书包里,去赶赴一个只是意味着又一个证书的课程。那个学校和我的学校相差一个区,我要努力骑过一条条大马路一幢幢高楼,时间都在翻山越岭中磨砺掉了,让我至今没有清晰的线条去整理过往。
是一个夏天,下了课,老永久的链条彻底坏了,它在无数的兄弟轮番折磨下残破苍老,锈迹斑斑,我终于知道它的末日已到,在不断尝试让它转动而失败之后,我决定,我放弃。我坐车回学校。于是步行去乘139。
天很好,我哼起歌来,一步一跳地走,很意外的,我看见你走在前面。你走路的速度相当的慢,换步和我们平常的频率相差了好多拍。我走到你的身边,不想打招呼,但是你转头看见了我,很惨淡地笑了。我很尴尬,但是我也笑了,
“嗨。”
“嗨。”
“怎么啦,走这么慢?”我问,突然间我发现我其实很愚蠢,这个问题俗套而又令人反感。答案其实简单,我不需要去细细剥离残酷的事实来让你给我一个显而易见的所谓回答,你有病。
“夜色很好,慢慢走。”
我不说什么了,我和你慢慢走,前面是自修回来的学子们,生动的笑语在甬道上荡漾。这个著名的学校里行走着为生计而学问的年纪不一的人们,我和你一样。
乘同一辆车,但是你固执地要走到鲁迅公园起点站,我犹豫了一下,在你说再见之前,我说我陪你走,你笑着应了。车来车往,我和你并肩走过人流和车马的缝隙。夜凉如水。
你很沉默。而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我开始和结束,我用一种张扬的姿态和你搭讪着,我的笑声很干涩,你听得出来,那几乎就只是一种两人对坐无题时候的应付和强颜欢笑。我说我周围有趣的事情,你听着,有时候也笑,但不出声,仿佛那是一篇腌制过的笑话,因为太多的水分而显得臃肿浮胖不堪入目。我知道你是一个不善于交往的人了,你的神态很明白,社会这个范畴对于你来说,是花园上悬挂的蜂巢,你可以看可以笑,但是你不会冒险把自己置身在巢的格子之间,做蜂类唾沫和尖刺的牺牲品,你宁愿戴了厚实的面具,掩饰着生动的笑容,呆在四顾无人的花园里,做一个自己内心的小小囚徒。我张舞着翅膀发出尖锐的次声,你只是笑。
从139到我的学校大概需要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呱噪完我所有的次声,我说我下车了。
你说走好。
事实上,我很气闷地走到了宿舍,和同学们打了一圈八十分。晚上睡觉时想起你,说你真是不可理喻。
后来老永久光荣下岗之后,我一段时间里面都是坐车,难免和你一起,在灰暗的灯光中听你背单词,偶尔你说起你的过去,你跳出花园的范畴缓慢地发出一点声音,搅合在车上嘈杂的次声中,低微细弱。我知道了你得了乙肝和其他的慢性病,高中毕业后在工商局做一个小职员,但是病了之后只有回家休息,上外语夜校的目的和我的大相径庭,你只是想多学一点。“在家里气闷。”你说,你说上学的时间是你一天最快乐的时间,不用面对家里人繁复的唠叨和哥哥反复无常的脾气。尽管,你没有说尽管,而尽管你要面对无数的嘲笑和刻薄的讥讽。
三年,我插班上了三年的夜校,拿了一个不可以证明什么的所谓证书。三年之内,在老永久鞠躬尽瘁而没有新的坐骑的时候,我就这样和你同路,听你可有可无地不经意地讲着自己。
在上课的时候,你的感冒频度极高地复发,咳嗽成了老师发音的伴奏,让我在现在听到这种语言的时候,会很神经质地想起那种突然爆发的喘息声。他们还是常常地笑,我也是,如果我在没有违悖自己良心地阐述,我也是。我在和他们一起有意无意地把讥笑夹杂在朗诵声谈笑声中,传递过去,把唾沫和其他毒性的分泌物扬洒在你固守的花园里。
我如愿以偿地拿了一个找工作时可以大肆炫耀的证书,可是我至今不记得那种美丽语言里简单的对话。最后一节课我虚伪地和所有的人握手交换地址电话。我跑到你的桌子跟前,说了一大堆让我至今汗颜的话,你很小心地接受了我的地址电话,夹在证书的中央。然后背着书包,离开了声音嘈杂的教室。
而很多年以后,我也开始记不住你的名字了。我曾知道你的名字是很大众化的发音,但是那个简简单单的音节淹没在紊乱的记忆堆中,不可拾捡。
多年以后,我在一个杂乱的酒肆听我一个人说“金刚经”,他说,如是我闻,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我突然想起了你,你矮小的身影矗立在大众的唾沫中,无声地面对我们自以为把持的皮囊。酒店外面是行走的人群,他们急匆匆地去赴生命的约,他们的肩头负着世俗的皮囊,脸上显露出肤浅的笑容。
也在多年以后,我很认真地把自己放置在人世的沙漠里,苦苦思索我的过往和将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众多弱势群体中的渺小的细胞,我们沉没在世俗的唾液里,我们用同样厚实的掩体去遮盖我们孱弱的部分,我们在挣扎的时候期翼着理解和支撑。我们都一样,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电视里的发音含糊不清,那个金发女子在多年以后,在无数的颠簸之后,想起了过往,用一种虔诚的身体语言去俯首在过失的边缘,说她错了。
我说我错了。
多年以后,我用我最虔诚的姿势,表达着对任何弱势群体的尊敬,对你的尊敬。
因为很简单,我和你一样,我为什么和你不一样?
我丑丑地坐在教室的第一排,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讪笑,咳嗽着喘息着眼里流着泪,但是我不伤感和失望。我该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人,都生长在一个个围墙高耸的花园里,尝试着表面上坚不可破的禁锢的粉碎。你该知道,在你的身后,我在看你。
用我最祥和的姿态。
我为当年的我说抱歉。

P. JM
July 13, 1999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