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使唤办公室的小真去复印,小女孩可人地笑了笑甩手就走开了,旁边童经理拉我过来说小真升了,总部来了SmithTomJohnJulietMary等等的大人物当天是小真去陪吃的,那天她委婉动人清新出众,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帮子洋大人们就觉得孺子可教前途无量就顺手升了她当办公室主任,寥寥三个人的洋办事处的小小办公室还来了个主任,于是原来复印倒水打文件的小真就主任了起来白领了起来也架子了起来,早上还穿得一本正经西装套裙的,怪不得在走廊里见了迟到的我脸上笑得象是烂了的向日葵,还甜甜地说,
"Morning."
我回答小真你明天考托福?
我身上由此有点痒痒起来,怪不自在的,听说小真同志还管了员工考勤,抓一个扣五十块钱的。我反应过来今天我的五十大元泡汤了,心里酸得要命。同时我看了看我的schedule上说洋大人来的那天本来是我去陪吃的,但是阿彪一个电话来说他心里烦想要我,我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小真,我的想法是我是拼死不做三陪的,牺牲色相牺牲一个晚饭时间还不算加班工资我何苦。我就屁颠屁颠地去赴阿彪的约去了,那天做了什么倒记不起来,反正没有什么历史性的一页可以从此划开。我后悔死。
于是我就去复印,一个人窝在复印间里面让嫉妒心发芽生长。看雪白的纸张从机子一边滚出来。象钞票似的溜走。
当天的事情还特别的多。除了小真主任在吃饭时间做了三十分钟的就职演说以外,童经理还励精图治加大了工作的力度。我三个小时内打了三十份单,接一百一十个电话。小真主任的演说做得图文并茂激越动人,从她从小为中华的崛起而读书童年苦难的旧社会到现在坚韧不拔天天向上终于拨云见天日,最后被童经理打断说同志们开始工作了。我后来怎么看小真怎么觉得她象是一个刚从贵州山区逃出来的童养媳似的。
我做完了单给阿彪一个电话向他报告今天办公室的大改革。那边接电话的人说阿彪主任已经走了。我凑到电脑上一看原来已经六点钟了,我在不知不觉中为资本主义无偿地贡献了我的珍贵的一个工作时。转头看看小真主任,她还在努力地往票据上粘胶水,孜孜不倦的样子,丝毫不知道已经日落黄昏。
我骑了破车拼命地往家里跑。我想我失约了,托尼等我呢。这可不是好现象,第一次和同室约好就迟到,以后扫地呀交电费什么的怎么约法三章?
我到了臭水沟就看见托尼老远地就坐在那里了。他穿了一身的白,地上放了一个大大的包。我把车子一放,然后不好意思地和他打招呼,说迟到了迟到了,他说没有关系,显得很宽容的样子。然后我注意到他的包,那是一个硕大的航空箱,我有点愣了。
"你就这么点行李?"
我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嫌贫爱富的意思都没有。想当年我搬进来的时候还着实费了点力气,我的杂物我的床我的小电视小音响。把那几个搬运公司的年轻小伙子给累得不成样子。家当倒不值几个钱,但是终究吃的穿的用的是一个航空箱子填不下的呀。
"就这么点。"他坚持说,"所以说你不用帮我搬的呀。"
我怀着万分疑窦的心情和他上了楼,帮他扛箱子。重倒是蛮重的,他在屋子中央把一箱子东西全部倒了出来,除了书CD床单衣服以外似乎别无他物。我有点吃惊了,但是我的道德准则一再提醒我不可多问不可多说,别搞得我象一个小八婆似的。我就特讨厌在办公室里面老的小的两个八婆刑讯逼供我说我的私生活,我编织的美丽谎言让我难受,他们要是知道我和阿彪在一起还不会黑了脸昏厥过去从此不醒。托尼是一个话少的人,我不问,他也不说,沉稳地收拾东西。我就到隔壁给他倒了杯可乐来。
晚上我建议托尼去臭水沟大排挡买席子和床,总不能让一个大小伙睡地上。看起来托尼对生活的安排并不是那么的认真和熟练,他喏喏唯唯地说好呀,大排挡在哪里?
我和他一起去买。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水坑。排挡里面灯火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男女的打情骂俏情感抒发小孩子的哭闹。空气中有一股鱼腥味道,我想那是排挡里面烤鱼烤羊肉串的。我和阿彪经常来吃,一块五一串,有时候晚饭也如此地解决。我对这里熟门熟路的,见了小贩子们有的还打打招呼。托尼显得有点紧张,看样子他不是这些地方的常客,我想起来他是标兵红旗手的,想来也不会在这种市井气息浓厚的场子里出没。
卖席子和床的老太婆我还认识,那天还在这里和她讨价还价买了双五块钱的拖鞋。阿彪常常老是埋怨没有拖鞋穿,搞得回家前都要认真地洗洗脚,我便狠了心和他来买了一双塑料的。太婆人还是不错,平时在马路上见了面还挺友好地打打招呼问吃了没。我得到了托尼对席子和床的质量的首肯,然后谦和地问,
"太婆吃了没有?"
彼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太婆说吃了,随便逛逛吗?
我说随便看看。你今天的席子和小木床还挺好颜色,怎么个卖法?
太婆妩媚地说就一百五吧。才进的货。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样委婉地措辞杀价,就看见托尼在一旁掏钱包了,他对这个数字似乎无动于衷似的。我有点心痛红旗手标兵来,看来他们都是超市里面跑惯的,对大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样子。同时我顺便又否决了自己的看法,想想现在象我这样的小市民上海有几,人家都不习惯于对一毛两毛说三道四的,给了就给了,只有我这样外地迁移进来的小农阶级才会如此的斤斤计较。
我推开托尼的手甜蜜地对太婆说能不能便宜一点,你看我们上大学的口袋里面有几个钱,都是父母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攒下来的呀,太婆家里几个小孩念书了吗吃力吗现在的教育制度真是叫人恶心寒心却又不得不读书。说说我的眼泪就快下来了。
托尼很愣很木。这是我对他第二次见面的评语。他站在那里听我和太婆两人无比亲切的言语交流无动于衷。最后我们以一百元成交。我和太婆温馨地告别后就帮他扛上拆成一块一块的简易小木床和凉席子回家了。一路上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我本来不是一个沉默的人,整天叽叽喳喳的,但是遇上了托尼这样的哑巴,我挑起来的话题总是在一句简明扼要的回答之后消失殆尽。
"觉得这样的大排挡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吧。"他神色俨然。
"以前没有来过吗?"我咽了口水。
"很少。"他惜字如金。
我后来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和他到超市里面大笔一挥买个豪华床回来的,还省了我的口水和交情。童经理常常教育我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如果是一个红旗手标兵的就要在他面前拿出正义凛然的样子来,对于这种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小商们贩毫不同情坚决镇压。我有点怀疑我在托尼的眼中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市侩气熏熏的小人物,走在楼道里面我都觉得他反身抬床的样子有点威慑着我,眼睛狠狠的尖锐的刺透我的内心,照出我破了两个洞的球衫下面的小来。我理解鲁迅先生当年的苦衷了。
我于是决定不帮他铺床了。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面换了个电池和死人阿彪煲电话。我们都约好十点钟谁耐不住了给谁传呼,说××同事有股票事宜请教,那是小兰同志一般的洗澡时间。如果兰同志刚好被哪个台湾电视剧给迷住了阿彪就回电说经济低迷捂在手里别乱动相信终究会有拨云天日大好形势的一天,如果兰同志洗澡正痛快阿彪就大大声声地来两句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在电话里给我一个虚拟的吻。一般来说小兰领导对于炒股票是绝对支持的,自从阿彪看准了长虹狠赚了一笔之后小兰看新闻时都把笔记拿出来,对狗屎股评家字句都细细地记录然后叫老公认真背述。这一点上我和阿彪都觉得她可爱,领导再可怕跋扈终究还是有她的可爱之处动人之处。
我们聊了十分钟。我在电话里把今天小真主任的晋升事宜告诉了他。他不置可否,安慰安慰我而已。当然我也不要在他那里得到一个如何怎样的答案,在嫉妒的时候找点恭维安慰而已。我收了线起来刷牙,顺便看看隔壁的小孩装床的进度如何了,隔了门就听见里面乒乒乓乓的声音。乱翻天似的。
我敲敲门进去,看见托尼在把床腿的木樨往床头套,他穿着一条小白背心和小白短裤,让人有点咽口水的那种凸凹清晰。我醒醒神,关心地问,
"还没有好?要不要帮忙?"
我怀疑他本来想斩钉截铁地说不要的,但是张开了口又收了回去,他迟了三秒钟说好呀,话音低沉的。
我于是上来和他一起装。说实话,床的质量的确并不是如何的好,木樨总是凑不到眼里,狠狠地敲打还是徒劳,我又拿了小刀削,弄得我汗漉漉的象从桑拿才出来一样。我的姿势很大,有时候就和托尼碰在了一起,我不好意思地躲开,可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似的,一本正经地和我装,他的手常和我的手搅在一起,在抬杠子的时候我的手臂叠在他的手上,汗水交融。我有点晕了。
凑木樨的时候我敲得狠了一点,突然听见嚓的一声,可怜的木樨在我们恶毒的手中不可挽救地断裂,我痴呆了不少时间,然后看看托尼,他站在我后面,胸廓快要触及到我的背部了。我有点迷惑,同时又后悔,托尼在笑,很浅的那种笑,我不知道这种笑容中有没有一点嘲讽的样子。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不少。早知道到超市里面买了就停当的,还这样忙乎了半天落得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我转过头来说对不起。汗水咕咕咕地冒。
"没有关系的。"他说,露出很好看的牙齿来,"我常常睡在地板上的,本来有床没床就不在意。"
可是我在意呀。
我狠狠地诅咒着假冒伪劣产品同时帮他收税烂摊子。我发誓说明天我就去找那个骗了我们钱的老太婆给换张好的床回来。
晚上托尼就铺了席子睡地上了。他关了门说晚安。我说晚安。
我没有睡好。老是有蚊子在飞耗子在跳。隔壁悄无声息,我听见臭水沟上有些烂仔在打架,一个人破了皮在呜呜地哭,哭声刺耳地穿越过我的发梢,然后攻击了我的肺部,我咳嗽了起来。我在一晚的咳嗽中睁大眼睛看着白得刺眼的天花板数绵羊。后来我发现其实还是有白粉往下面簌簌地落的。那个老房东还是亏了我八百大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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