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比托尼晚,到半夜三四点钟才睡着早上困得象只冬眠的熊。我听见隔壁唏唏簌簌地好一阵子,然后有礼貌的敲门声。我说上班呀,然后直立起身子来,托尼的一个头就探了进来,这让我骤然不及防。他问,你感冒了吗发烧没有?昨晚一直听你咳嗽的。我哼哼说没有,说话有气无力,我还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呢。他进来了,然后手往我额头上面凑,我傻傻的也不知道躲,就让他触摸了一下。他说有点烧的,大概高了一度的样子,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面比较。我傻子似的看他行动。他说他还有一点药让我先好好休息,转身就跑到自己房间里面去了。
我陡然看见自己赤裸裸的样子。白色的小三角裤鼓鼓的。我有点羞涩起来,连忙把自己往被子里面藏。对自己说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他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个方形的箱子,上面画了一个白色的十字。他告诉我里面什么什么药怎样吃,然后还说了些什么话我都听不清了。就看他帮我掩好被子,关上门走了。
我愣了十分钟。半天才回味过来。
我发现自己确实有点烫。额头上面闷闷的,也不觉得热,就知道脑袋中有些细胞在拼杀和死亡,红的白的战场上兵刃见血。我意识到自己确实感冒了。情绪不太好的时候总感冒,我的红细胞有情绪的波动规律,在小真主任上任的时候它们同时也气死了好一大片。我撑起身子去倒水喝,咕咕咕咕地把一大杯子水往肚子里面灌,然后抓了一大把托尼捡出来的药塞进嘴里,苦苦的,舌头上有些说不出来的涩味。
我决定还是要去上班。小真姑娘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说不定迟到扣工资加到一百大洋我这个月的甜蜜生活就泡汤了。挣扎着起来,眼前模模糊糊的象是罩了一层膜。我走动的脚步象舞步,三二一,一二三,数数数数我就有点精神了起来,念叨着誓死捍卫自己的一百大洋穿上了衬衫打上了领带转身一个快捷的关门。
在臭水沟上我狠狠心打了的。车子飞快地穿过大街小巷。我在车上觉得有点头晕,嗓子里面烧了一样。想呕吐,却又反应过来早上还没有吃东西呢。心里一片苍茫的凄凉。
到办公室发现小真姑娘早到了,童也在,大家都正襟危坐的样子。小真主任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套衫,下面是青色的裤子,有点显眼。我模模糊糊的觉得还好看。童拿了张单子在仔细地看,腿一张一扬的。我说早。小真说morning。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美丽的早上开始了。八九点钟的太阳直射入空调房。
我依然做单。眼睛和脑袋不管用了,在敲电脑的时候老是出错。这时候我就特别地想和阿彪通一个电话。可是四周静悄悄的,每个人都在玩命似的工作,平时还时不时打打电脑游戏的童经理象是换了个人似的,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有点朱总理的铁板样子。我想是他有点危机了,想来这个位置是说换就换的,不凭借年龄资历。我看看童脑袋上秃了一块的地中海有点可怜起他来。想想电话也不敢打了,但是头脑中乱糟糟地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浆糊,我的思维大部分已经僵化了。有时候连一个平时用得异常熟练的代码也记不起来。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一愣。天,我转头看过去,所有的人都在扭头看我。
我的手机音乐设置得不好,赛马的前奏曲,激昂的要命。这个规矩的办公场面就这样在一阵赛马声中被彻底打破了。童经理咳嗽了一声,欠身好象要上厕所的样子,也难为他,或许在这样的氛围中憋了很久,这样才找了个空子。
"喂,"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沉下去。小得象蚊子。
"你好我是托尼。"那个声音很熟悉,亲切,"你的感冒怎么样了,吃药了吗?"
我有些感激,但是又有点讨厌他的婆婆妈妈起来,"好了,差不多了。谢谢。"我想我的话肯定有点冷冰冰的,丝毫不领情。
"好好睡觉休息吧。"他说。
"我在上班呢,能不能我中午的时候再复你电话?"我装出公私分明的口吻来,这句话是说给小真主任听的,我看她身子朝我这边倾斜了三十度,手里还拿着歪歪斜斜的本子。
"不好意思打搅你了。注意身体。晚上见。"那边电话挂上了。
"晚上见。"我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叫了一盒虾仁,养养身子。小真叫了番茄炒蛋,童经理的是牛肉。大家在办公室里铺开报纸大吃,原来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童还会恰到好处地开一些无伤大雅的淡黄色玩笑。可是现在都吃得很闷。我知道童也不高兴,连我也防备了起来。我伤心透了。伤心的时候吃得就越多,化悲愤于力量猛吃蛋白质。
"刚才给你电话的是你女朋友吗?"小真说,她的问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我还是从沉闷的空气中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终于她勇敢地打破僵局了。
"不是,等童经理给我找了,他去年就说好了给我相一个,现在看我还是孤家寡人可怜的样子。"我把话题推向了老童,看他地中海上泛着油光,我有些不忍。
老童没有搭话,我不知道他也犯烧了还是今天耳朵不好。小真仿佛特别内疚的样子,想打开话题但是看看老童严肃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说,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饭盒里的虾仁,眼睛里面闪着泪花。
一整天都是这样沉闷。下午就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了。大家各忙各的。我分明地看到一条大厦将倾的阴影。大家上厕所的速度异常频繁。在四小时内我上了五次。在里面抽烟每次花了十分钟。越抽越闷,越来越烧。我想我快挺不住了。在马桶上坐着我给阿彪打了一个电话。
阿彪的声音听起来也不是很好。昨天领导好象又有点青年期综合症了,吵着说房子太空要买家具。"其实她是寂寞了。"阿彪很理解地感慨地说,"她想要个孩子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孩子?孩子就意味着要拉屎拉尿,拉屎拉尿就意味着要人看管,小兰领导会躬身屈尊吗?小兰是领导呀小兰不会的,我的脑海里面就出现了阿彪系上围裙在小孩红润的小屁股上抑扬顿挫地上下晃动的画面。阿彪管小孩就意味着他不能借口加班了。那我呢?我在感冒中伤感得比以前厉害,鼻子有些瓮了。
我想说我感冒了。可是这些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阿彪潮水般滔滔不绝的小孩话题所淹没。我在马桶上坐得腿都麻了一半,终于我说好了我感冒了今天你来不来看我?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勉强地说,"好吧。"我听出了他的勉强来,狠狠地挂了电话,拉了一下马桶,水哗啦啦啦拉。
回到办公室里发现只有小真一个人在深奥地研究电脑,我出来的时候老童还在的。我问小真,"童经理呢?"她说上洗手间了。我脑子里面突然一阵嗡嗡嗡的。我记得进洗手间时候其他的几个房门都是开着的,我记得中间没有发出其他的声响,有人进来拉拉链抽皮带我该听到的呀。我真是头晕了,耳朵在感冒细菌的绞杀下退化了不少。连童这样重的脚步我都没有听出来。我的天,我说了什么没有?我对阿彪说了些啥?孩子,奶粉,小兰,别理睬她,我爱你,我吻你。我越想越觉得自己黄色不象话玷污了好青年的形象。
童在十分钟后回来。我注意看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异常,咳嗽一声便又投入到工作中去。间或和客户打打电话,都是不咸不淡的生意。我小心翼翼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擦了他一下,他没有看我,巍然不动。我害怕了起来。
下班的时候我拿上包想走,童也跟了上来,在电梯里面我缩着身子一动不动。他看我似乎不忍,"感冒了是吧?我听你在洗手间里讲。"
我的眼泪快出来了。我差点就昏了过去。真是被他给听到了。孩子,奶粉,屁股,爱你吻你我和阿彪的结束语。我战战兢兢地说是感冒了,然后等待他做阶级斗争的报告。可是到了一楼,他转身走了。给我一个巨大的悬念。
今天我坐公交车回去。在车上我就陷入了极度昏迷的状态,我使劲地拉着横杆不松手,我知道我垮得很厉害,如果一松手我会倒下的,在拥挤的人群中口吐白沫发羊癫疯。
感冒真不是个东西。今天倒霉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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