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可以舒以口气了,阿林这么想,一切都结束了,可为什么自己心里却依旧空荡荡的呢?
在这里呆了三天三夜,还好是按时的,从昨天开始,就渐渐的阵痛起来,因为有了准备,知道是时候了,阿摩就开始烧开水,烧剪刀,烧刀子,带子里的纱布和药也拿了出来。在一波一波的疼痛中,阿林看着阿摩一件一件有条不紊的做着,应该是觉得宽慰的,可阿林却有了一些恐慌,而且一旦有了开头,就无法去控制它,眼看着它渐渐的变大。看着阿摩的背影,一丝不苟的做着,过分的熟练就好象在把他自己和正在发生的痛苦隔离开来,仿佛是漠然的,冷淡的味道。好象自己为了两个人的罪而被锻炼,被单独放在了祭坛上等待着即将的惩罚,而阿摩却成了祭司来裁决她的苦难。阿林眼睛努力的睁大,可是汗水却模糊了她的眼睛,越发的看不清阿摩的身影,她和阿摩已经不是同一个身份了,以前的轻浮的许诺和情爱,总是要在现实的肉体上碰个粉碎,现在的痛苦只是她自己的,阿林这么想,痛苦和恐惧合在涔涔的汗水里从身体里沁了出来,越来越强了,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在心里面响起,阿林觉得自己好象撑不住了。
阿摩准备好了一切,看着桌子上整齐的排列着的刀剪,心里总是不塌实,又慢慢的数了一遍,恍恍惚惚的来回数个没完,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东西,定了定神,看来是都齐了,厨房里的锅也开始冒热气了,阿摩想,上天保佑啊,想着手合了起来,举在了头上,拜了拜。
回头过来,看着阿林的脸痉挛着,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阿摩走了过去,蹲下来,紧紧的握着阿林的手,就象是要把内心的支持和爱意通过这双手传输过去一样,阿摩轻轻的说,"阿林,上天保佑,我们终于到了这一天,我们一定要熬过去,要活下来,你知道吗?我们一定......"说到这,阿摩已经说不下去了,再澎湃的感情对着那生和死之间的苦难也显的那么无力,即使握的再紧,即使有比天地还大的爱情也透不过阿林手上的薄薄的汗水,只能倒流回来,在心里将过去的总总乱成了一堆,阿摩嗓子象塞住了一样,只能紧紧的握住阿林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阿林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大男孩,伏在床边,不由得用手握着他的脸,说"阿摩,别哭,你一哭我心就乱了。到了这里我们一定要活下去的,老天会保佑我们的。"阿摩抬起头,痴痴的看着阿林,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却好象有一条铁一般的神经,她的手现在还是稳稳的,仿佛在蔑视着即将来的一切生死关头,一刹那,阿摩的心里被一种柔情激荡着,强大的好象自己的身体都承受不了似的,不由得轻轻的说"阿林,放心,我不论在哪,都和你在一起的。"说着,吻了一下阿林的手心,爬了起来,走进了厨房。厨房里的水已经开了十分了,一掀开盖子,一大团蒸汽就扑了上来,只听的见水花滚滚的声音,一下子阿摩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滴进了水锅里。那边阿林已经开始叫了。
生产的很顺利,没有出现难堪的情况,从胎动到接生下来,也不过就花了两三个小时,眼看着小小的生命就躺在了自己的手上,胎衣全脱落了下来,脐带也剪了。阿摩一边用热水洗着器具和孩子,一边慢慢的回忆书上讲了东西,一遍接着一遍,最后确定下来,没什么遗漏的,这才把心放下来,身体不由得就坐在了地上。
阿林已经睡着了,炕也烧的很热,低头看着手里的婴儿,那么的小,象是哭累了,睡着了似的,浑身皱皱的,如果不是胸一起一动的,真以为是马路上摆的,几十元一件,哄那些做着母亲的梦的小女孩子开心的玩具呢,阿摩笑了一下,真是一个玩笑啊,这就是他们的头生子,人生里应该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礼物了,可是偏偏他却几乎要把他们逼到了死路上了。这几个月,天天就象在地狱里似的,整天的魂不守舍,担心着别人看出来,也担心会突然早产,更怕阿林受不住,自己去跟别人说,一日日的看着阿林憔悴,也一日日的看着自己憔悴,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嘻嘻哈哈的做足了没事人的样子,但是私下里整天里却干涸了嗓子,就只能和阿林眉眼相对,一遍一遍的舔着皲裂的嘴唇───就象两只鬣狗一样,狂燥却没有攻击的对象,就这样彼此煎熬着,底下烧的是焦躁的火,上面却把恐惧一层层的铺叠上去,密的透不过气来,闷在里面,身体一层层的剥落下来,显出了里面的无耻,恶毒,胆怯和无名的愤怒。眼睁睁的看着对方以往的华丽都成了尘土,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去,却只能在这里相互吐露着绝望的气息,看看着全身的疮口在流着怨毒和疯狂,就靠这些分泌物,喂养着彼此,也喂养着这个孩子──呼吸就这样慢慢的衰竭下去,呼出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是熟悉的,好象日子就会这样无休无止的这样过下去,就这样被自己的罪禁锢着渐渐的变成了僵尸,即使吐露出来的彼此的慰藉也不过是火堆里多添的一把柴──疯了倒是运气好。
还好,能躲在这个偏僻的地方,顺顺利利把他生下来,接着他的那一瞬间,虚脱的想,不会再欠什么了吧。大人小孩都平平安安的,总算能松口气了。原先对他是那么的憎恶,反感,好象他们的前程和命运都掌握在这么一个小东西的手里,象是命运开了一个恶意的玩笑一样,当时阿摩就想如果能顺利的生出来的话,说不定自己会把他给掐死呢,可是现在看着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东西,脆弱的象是一点就破了似的。只是那么的一点点,皱的象个猴子一样,只知道哭,却不忍了起来,好象什么仇都结了一般。现在他不过是他的儿子,而他不过是他的父,想了一下,多么奇怪的虚幻的称呼,竟然就这样了。抬头,阿摩看着躺在床上的阿林,微微的笑了一下,而她则是他的母。
阿摩把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摸了摸,又放到了他的脖子上,的确很软,很细腻,阿摩诧异的想,能从那么大的憎恨里活下来,竟然是那么的脆弱,想的时候,有一些厌恶,一些怜惜,阿摩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
火好象小了,阿摩站了起来,轻轻的把孩子放进了被子里,仔细的掖着被角,然后悄悄的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听着阿摩的脚步越走越远,阿林舒了口气,睁开了眼,他没那样做,幸好。她知道的,他恨死了这个冤孽,虽然他不说,怕她害怕,但是她是知道的,每次他看着她的肚子──缠着布带,只是隐隐的有一点曲线,他的眼里的东西是瞒不过她了,谁让他是她爱的人呢?那种眼神,象是放弃了什么,但又不甘心一样,憎恶,害怕,无奈和茫然象是沼泽里沉重的水泡,一个个的翻上来,破裂,释放,覆盖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一丝丝的涟漪,而他的脸就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没有照过镜子,但是阿林想,应该和她是一样。他是想一生出来,就一劳永逸的掐死他,埋了,天衣无缝。他是对的,留着他活着,就好象心里烧了把火一样,永生永世的不得安宁,一辈子要背负着这个活泼泼的罪──总不如让他死了的好,可是她总是不忍,他是一寸寸的在她肚子里长大了,虽然每次结开,系上那些布条,是那么的辛苦,她也忍不住要咒他,恨不得他不要生的好,可是他却那么乖的长大了,吮吸着她的血,她的肉,合着她的心跳,一分分的大了。阿摩是不知道的,随着他的长大,恨也渐渐的消了,想着他的时候,心里却隐约的充满了爱意,这时阿林隐隐的觉得离弃了阿摩,她和阿摩想的越来越不一样了,就象是双重的背叛,一次是社会,一次是爱人。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阿摩一脸焦头烂额的样子,却总还是想安慰她的样子,不断的说,让她放松些,不要担心,顶多事情给揭发出来,他会一生承担着,照顾着她们母子。他哪知道,阿林根本不再着急了呢,她在这时候,总是带着无名的罪恶感,轻轻的抱着阿摩,她肚里孩子的父,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给他信心和勇气,哄着他和她肚里的孩子,这时间什么都不能威胁她了,因为她是母亲。
阿林翻了个身,看着躺在他旁边的孩子,听阿摩说他是男的,可是这么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只觉得他象一只没长好的猴子,既不象她,也不象阿摩,阿林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伸手把自己撑了起来,抱起了孩子,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亲了他一下,一刹那,好象世界再也没什么好奢求的,只要有他,阿摩,这个屋子,就是一辈子不出去也好。阿林对着孩子轻轻的说:"乖乖,你可千万别怪你爸爸啊,他也是没办法,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有了孩子,他就没办法做学生啦,这一辈子就全完了啦,妈妈也一样啊。"看着他紧闭着眼,阿林又忍不住亲了下去。
这时门开了,阿摩走了进来。
阿林有些惊慌,马上又平息了下来,看着阿摩,甜甜的笑了一下,手里依旧摇着孩子。阿摩愣住了,回过神来,轻轻的问"你什么时候醒的?"阿林竖着食指,"嘘"了一声。阿摩就静静的走了过来,斜坐在炕延上,低头看着阿林手里的孩子。
桌子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映着孩子的脸上红艳艳的,阿摩低下了头,正好和阿林的头靠在一起,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撑着,看着手里的孩子,呼吸悠长,两个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没有了言语,漂浮的象梦一样。
阿摩抬起了头,看着阿林一脸的欢喜,伸出了手,将阿林和孩子都圈在了怀里,阿林靠在阿摩的胸上,听着阿摩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有力的敲在自己的耳朵旁,心象是慢慢的融化了一样,温暖的屋子,闪烁的油灯,屋子一片红,一片黑,阴阴暗暗的温曛,自己和孩子渐渐的就被心跳声包容在了里面,仿佛就这样渐渐的模糊了意识。
半天,阿林幽幽的说"要是就这样呆在这里多好,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活着,农民也好,猎户也好,管的到也好,管不到也好,我们就活在这里,养着他,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我们一天天的老。永远不分离。"阿摩听着心里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说"你就甘心吗?放弃美好的前程,和我们一路上看的婆娘一样,三十岁就老的的象六十岁一样?让他也和我们一样呆在这里,就这么无声无臭的活着,然后死掉?我们的父母怎么办呢?别看玩笑了。"阿林听了阿摩的话,心被一次次的击打着,却喊不出痛来,最后叹了口气,说"只要和你,和他在一起,还担心什么呢?"阿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骂道"你这个家伙,越说越不象话了,我看是中毒太深了,以前你那个劲呢?不就是一个孩子吗?"猛的阿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就闭了上嘴。阿林听的这话,心里痛了一下,好象血就这么一下子就滚了出来,她抬起了眼,看着阿摩,刚想说什么,看着阿摩稚气未脱的脸,却又不忍心说什么了,只是叹了一声,说"你们哪知道呢?不过就一个孩子,这可是我亲生的孩子啊。"阿摩没再说话,紧紧的抱住了阿林。
过了一会,阿摩轻轻的问道"那你说呢?"
阿林低头看这手里的孩子,他还在睡,不知道阿摩喂了他多少的奶粉,可是她却一点奶也没有,想来是这些天太紧张的缘故吧。她抱着他,靠在阿摩的身上,心里一阵的欢喜,一阵的酸楚,那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就这样呆在这,一辈子不出去了?以前她和阿摩在一起的时候,只是讲怎么找一个好一些的工作,有了钱,除了给家里人之外,自己好好的玩一玩,组织一个让人人都羡慕的小家庭,能够抵挡了住外面的狂风暴雨,生在乱世里,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奢望呢?孩子?为什么要把那么纯洁的生命带到这么浑浊的世界里呢,还更别说她们有没有精力去照顾他了。当时他们还嘻嘻哈哈的想馊主意去哄哄急着想抱孙子的父母呢。可是怎么会想到他会就这么就来了呢,带来的远不是喜悦和幸福,而是惊恐和害怕,一天天的好象手里拿着一团火,扔也扔不掉,藏也藏不住,烧在心里,留也不是,丢也不是,活象是活活的被放在了火架上煎熬,只有大口吐着气的份。看着阿摩慢慢的瘦下去,以前的挥洒如意,如今只剩了畏畏缩缩,成天的提心吊胆,眼看着就老了!可是他们还只是那么的年轻啊。该怎么办呢?
千方百计的托关系,在假期里,住进了这个没了人的守林站里,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也就是这个站长,有事要出去几天,他们就在这呆着。别人跟他们说的时候,都挤眉弄眼的,好象是他们在提前过二人生活似的,他们也只好陪着笑,一切顺利的进来了,孩子也在人家赶回来之前生了下来,要是人家回来了孩子没生下来,那才是笑话呢!心里的石头就这样落了下来,阿摩都做好了,就等着联系好的人过来把孩子带走,说好了不要他的钱,只要能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能让他生活的尽量好一些就好。
可是为什么到时候,她的心却软了呢?他们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他们还能继续付下去吗?
在学校,在家庭,他们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一生下来都担负着家长,老师的重托,真正的天之娇子,没有人想过拂他们的意的。对他们来说生活就是被包着金纸,恭恭敬敬的送到他们的面前来的。他们是不能犯错的。
可是这回犯的错太大了,大到不能被人们所原谅,一旦被发现,就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学校,家人都要为他们蒙羞。想想看,即使能从学校里逃出来,他们也还能面对年迈的双亲吗?
可是她还做着幸福的家庭的梦!当然她是错的,阿摩是对的。他们不能和这个孩子在一起,有他无我,有我无他,当时阿摩就这样说的,虽然觉得寒心,但是他说的没错。他们必须有所决断。
阿林抱起孩子,把脸颊贴在他的脸上,那么小,那么脆弱,阿林的眼泪淌了下来,顺着孩子的脸颊流了下去,一转眼襁褓就湿了一片,阿林就这样不做声的哭着,抖动着肩膀,好象是被人抛弃的孩子一样。
阿摩把头靠在了阿林的头上,听着阿林的啜泣声,心里从来没有那么无力过,好象是又回到了从前,阿林对他说有了的时候一样,心里乱的象一团麻,象是了解了阿林的意思,又象是没有了解,混混厄厄的整个身子都不知道放在哪了。即使阿林靠着的胳臂,也不是自己的。就那么茫然的,空虚的呆在那,一刹那,或者是永久,心里朦胧的想,即使是梦也太长了一些,为什么还没有结束呢?。
哄着阿林睡了过去,阿摩看着她,眼角上还有依稀的泪痕,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起了妈妈,如果她是她的话,也会这么哭吧,或者她不会丢下他?有可能的是,她会一把掐死他。她这辈子,从来都是正正经经做人的,哪会干出这种事呢?剥了她的脸,就好象杀了她一样,甚至比杀了她还让她受不了。可是她还是爱他的,就象阿林一样,即使掐死了他,她还是忘不了他,一辈子都会背着这个债的。想到这,阿摩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会来了?如果你是上天的礼物,也未免太大了一些,不是没有能力爱你,我实在没有办法啊,与其跟着我们,接受我们一辈子的痛恨,还不如干脆些吧。外面雨声潺潺,看着阿林的脸,看着孩子的脸,心软了吗?尽随着阿林在做那些梦,哄骗的同时自己也沾染上了吗?阿摩想哭哭不出来,心里空虚到了极点,反而想笑,或者其他什么也好,就是哭不出来,阿摩把孩子举起来,象是一个埋藏着生死关键的谜语,看了一遍又一遍,隐隐的听着周围的世界在崩毁,从那时开始就察觉了,但只有现在才真正的了解。一刹那,阿摩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飘摇恍若羽毛。
不要怪我,我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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