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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

作者: xiliang


七夕

卷地一阵秋风。天河岸上几树早开的丹桂仿佛从夜梦中醒来,悉悉窣窣做响,千头万簇的动摇起来。暗地里看得不甚分明,香气却是愈更浓了。

织女淡青的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底下裙幅上画的折枝象是浸在水里的倒影,起了一层层涟漪。天上七月,凉意已生,况且又是夜半,这一阵风,着实有些侵人。她倚在桥栏上,却浑若未觉。
她只觉得那层单衫、连同自己的身子,都空了,只剩一颗心没着没落地悬在那里,也不再有分量和定形,如同满天地氤氲的云气,吃风一吹,便成丝成缕的,散了。
“他到底是不再来了,”她想,木木的也不觉痛。坐实了一辈子的担心,反有些轻松了似的。
织女抚着桥栏,凹凸起伏间还是一只只鹊形,触手微温。年年此夜都和他在这桥上勾留几个时辰,已经记不得多少回了,还从没留心这鹊化的桥竟不比石桥,是暖的呢。每回都急急的看着他,恨不能一分一秒都掰成两瓣,把他的每个笑、每种神情、每句话都刻在心里,好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慢慢拿出来咀嚼回味。哪里顾得上别的。

想起上半夜,自己又早早地就在天河岸边守着了。同往年一样,等到初更时分,开始催动“灵鹊咒”。这回却有些异样:一盏茶时分过去了,仍不见动静。到念了第二回,才见天河北岸云深不知处遥遥现出几点翻飞的灰影,疏落落地在星辰斗柄间愈飞愈近,似乎有些迟疑的样子。正诧异时,它们想是看见她了,竟又折头往回飞去。
又过了一盏茶光景,那方云烟深处,才隐隐腾起一条灰线,颤巍巍向这边移来,由疏转密,渐近渐宽,长长的幻做一幅当空夭矫的灰绸。已经看得清千万个灰点攒动,扑棱棱的翅声聚成薄雷一路碾来。终于到了眼前。那些鹊一字排开,翔集在天河上。
她总觉得它们的眼神有些古怪,恍恍惑惑的。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道是连着几夜都不曾睡好所以多心了。
每年都有这么一回,这些鹊儿也是早经惯了,片时扰攘堆排之后,便齐垛垛搭成一座拱桥形状。她挥挥袖,河面上星星点点涌出朵朵云气,无风自长,悠悠地成堆成团,片刻间天河便似被凝霜积雪笼住了。云气聚拢、升腾,将鳞次排定的群鹊吞裹在里头。待云烟散尽,平静无波的天河上便见得一座莹白如玉的鹊桥了。

“原来它们倒是先得了兆头呢,”织女想着那时的情形,轻笑着叹了口气。

四下悄然,夜气混着泠泠的桂香,游走在天河两岸。月华如轻烟坠地,洒在鹊桥的空阶上、白玉似的桥栏和织女扶着桥栏的手上。头上星辰无声流转,北斗梢上那颗摇光星压得低低的,几乎触着水面。她心送着桥下的流光逝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往年这时只觉得桥下的水流得太急,北斗也转得太快;还是这样几个时辰,这回却象是过了一辈子了。

怨他吗?她这样问自己。心上淡淡的,生不出怨恨似的。怨他什么呢?怨他到底是受不了这样一年里暮生朝死似的才见上一面?可是,真的,有时候,自己想着这样没有别的指望的茫茫前路,心上不也是禁不住一阵阵发凉吗。不错,这几个时辰里自己是觉得幸福的,可是,那剩下的一整年里的寂寞、等待、伤怀、怨艾,以及常常是浮起了就捺不下去的担心惶恐,真的是叫人好累啊。
每年只那么一个夜晚,那么几个时辰,竟是连天光都见不得的。人间时那个在艳艳的阳光里冲她笑盈盈的少年郎的模样、那锁了一冬后惊雷似乍开的春阳一般灿烂的眼神,都象上辈子见的,如今几乎快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没在太阳底下见过他了呀。
最教人绝望的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和他都没有能力改变这些。象一句附影附骨的诅咒,你舍不得那些许的欢乐,就必得承受那更长久的煎熬。最大的快乐和最大的痛苦比起来,究竟哪个分量更重些,难道自己就不曾动摇过吗?或许,自己真会只比他多上不过几年的耐心呢。
确有几回,他想许下盟誓,都被她笑着摇头止住了:下面凡间那些个男女都指着咱们立誓呢,咱们倒指什么去?底下半句毕竟忍着没说:那些盟啊誓啊的,又有几个守得到头的。不是不信他,只不过看各人的心了,多得一回是一回吧。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这两句--是新近凡间的文人写他们的呢。那句子里头其实是无可奈何以后做退一步想的信念,有时确实让自己有些暖暖的心疼和安慰。可是此刻,只觉得刺心。“好轻巧啊,”她听到静夜里叹息般一声冷笑,随即明白那一声是自己的。
若是凡人倒好了,为了这转瞬即逝、却把整个儿生命都照亮了似的几个时辰的幸福,就算一样得受那般熬煎,可是过个五十年、一百年,等到人成了土、成了灰,好歹也就到头了。偏自己又是长生不死,看不到头的。
“这是命啊!”有一回在桥上他这样说。她不忍回想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忙睁开眼。

又是一阵风,穿林捎叶地掠过来。细听,风里隐隐送来远处的笙歌。那边云烟缭绕的琼楼玉宇,虽然这里望不见,可她想得出那边此时的热闹。对他们住在天上的来说,夜和昼本没有多少差别,这不过是天宫里又一个平常的欢宴的日子,也只有这厢,天河边上这处幽僻的角落,才容得下清清静静的寂寞和感伤吧。

一些桂花禁不住蛊惑,从枝上堕落下来,将自己交给了风任意摆布。有的无声地坠进河里,微纹不起;有的落在地上,静等着香气销尽成土成尘;有的犹疑地跟着风漂泊,不知到哪里才是止息。
三四簇连梗的细小黄花跌跌撞撞地被赶上桥来,有一簇打织女裙边经过,恰被飘带挂住。飘带在风里宛转曲回,托着缀在梢上岌岌可危的那簇黄花,载沉载浮,仿佛明知道留不住,却到底不忍心撒手。
那花终于还是掉了下来,滴溜溜打着旋儿,往桥那头的暗影里沉去。织女定定地看着,不觉痴了。
那是什么时候,去年今夜吗?在这桥上,他也曾拈着这么一枝桂花,替她簪在鬓上。他从背后搂着她,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鬓,静静的也不说话,只觉得到他匀细的呼吸轻触着自己的耳垂,暖暖的……
那枝花后来是怎么不见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或许,也象方才那枝一样,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沉到暗影里了。

她知道这些年来他的确爱着自己,该是只记得他的好的。这么久以来,他和自己一样受着煎熬,到今天的田地,不该太恨他的。象他说的,这是命啊。

可他当初就不该追到天上来呵!当初他为什么不由着她被抓回天上去呢。那时他一样爱着自己,自己也一样爱着他,可如果那时就认了命,不也就一时的痛罢了,难道还活不下去了。他继续做他的凡人,过个几年或许就把她忘了,再娶一回亲,太太平平的过完他的一辈子。自己呢,早早的断了念头,死了心继续做自己长生不死的神仙。想一个人哪里就那么长久了?
可他那时偏偏丢不开手,偏是咬着牙一路赶了上来,连命都不要了似的。天可怜见,终于被他找到了她。他脸上满是憔悴,嘴角颤颤的还撑着一丝笑,眼里却怔怔的落下泪来。她一头扑在他怀里,分不清是悲是喜,心疼他,也心疼自己,只仿佛要把心都哭出来才痛快似的。那时她是真的信了能够永生永世和他在一起的啊。
那时他来了,自己就已经把一辈子都交给了他,再没有回头了。再苦再累,也该两个人一起担待,他竟忍心这样半途就抽身,丢下她一个啊……

一只手搭在织女肩上,织女猛的抬起头。眼中乍燃的光亮却又黯了下去:一袭素衣素裙,来的是嫦娥。
“在想他了?”嫦娥抿着嘴笑。
“想他?算想过的吧。以后不用了,”织女梦呓般轻声说。
“哈,在姐姐我面前还瞒什么,”嫦娥骈着手指在她肩上一拍,“还说不想?每年你们在这里相会,我在广寒宫里又不是瞧不见,哪回见你这么早就来这儿等着的?”
“都几千年的夫妻了,性子反倒越发急了,”嫦娥自个儿想了想,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又叹了口气:“要说也真难为你们了,一年里才见那么一会子,这相思之苦真是够你们俩熬的呢。”
“想有什么用?想他就能留住他吗?该去的,难道你想着,就能够留下吗?几千年又抵什么?一朝散了也就散了,”织女也不回头,视而不见地望着天河远处,仿佛在自语。
“早?”她突然醒过来似的回头望了一眼嫦娥,叹道:“姐姐可是挖苦我呢。”又低下头,苦笑了一声,喃喃道:“他不会来了。我等了这一整夜,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天河上已经透出了薄薄的晨光。
嫦娥也觉出织女话语神色有些不对,盯着她看了半天,确信了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看着织女,一时竟不知如何说才好,半晌,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哎呀呀,织妹子啊,你可真真是糊涂了!
“你忘了,大前儿初三,我跟青女两个到麻姑那儿串门,正赶上她跟东王公赛投壶输了,回来有些不自在,就商量了开个牌局替她散散心,恰好三缺一,就拉了你来。初三、初四、初五,打了三个通宵,昨儿早上你说累得撑不住了,才散的。

“今儿个才是七月初七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