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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败的王朔以及其他

作者: 流浪的心


到今天为止我依旧缺乏喜欢王朔的诚意,但我将怀念他的一些文字。
最早碰王朔的小说是在一节炎热的高数课。我读书风格向来是罕见的囫囵吞枣,伴随讲台上老先生洪亮的曲面积分例题分析声,不到一小时我就搞定了那本厚度适中的集子。尽管天气下了决心似的教人昏昏欲睡,我还是忍不住回头重新研究了封面上作者一寸见方的小照片,因为我疑惑这个端庄微笑的胖脸青年何以有如此放肆的写作方式和放肆的才情。说实在的,就在那个炎热的下午,老先生的声音和别的东东早已渐渐模糊在我的记忆之外,唯独那一大段一大段肆意的铅字鲜明地存活了下来,并且让我怅然若失。
王朔的北京贫腔没有对我产生多大影响。这只是一种表达习惯,是个壳子。透过这层薄薄的东西你完全可以发现一些别的什么。当王朔写着《橡皮人》、《动物凶猛》、《顽主》时,他年轻,直露,失败的个体户身份并不妨碍他的才华过剩。正是在那些突兀的调侃的尴尬的语句或情节背后,在那些沸腾的文章细节的影子里,我相信自己看到了一种真实的情感,一种平民化、悲伤、澎湃的力量,有时甚至是一种难言的脆弱。这是王朔式的脆弱,很难模仿。
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最后一段,王朔这样写着————“我一路乘船、火车回家。穿过了广袤的国土。看到了稻田、鱼塘、水渠、绿树掩映下粉墙绰约村镇组成的田园风光;看到了一个接一个嘈杂拥挤、浓烟滚滚的工业城市;看到了连绵起伏的著名山脉,婉蜒数千公里的壮丽大川;看到了成千上万、随处可遇的开朗的女孩子。”
很难描述这些符号给我带来的感受,那是突然的不可名状的感伤,曾在某个下午的一瞬间、刺穿了我的防线。就像精装本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至今仍静静躺在我的书架上,我不愿再去聆听这个穿黄马甲少年的故事,因为我不想无法自拔地产生发呆与共振。我宁可再细细玩味一编《浮士德》成熟典雅的文笔和寓意,尽管这厚了许多;或是快速翻翻米兰·昆德拉的小说,那份会心的轻松感符合这个时代的节拍。
是的,不能有太多的共振,否则就违背了物理学的原则。
王朔刚刚窜红的那阵子,很热闹地有过不少对他的文学批评,仿佛也出了书。不幸在于这些针贬的主要对象指向了他的文学功底或是写作动机上——在书中,经过严肃的解剖,王朔被封为一名文化痞子或京韵混混。现在这些严肃的、沸沸扬扬的议论声早已被人们所遗忘,假若还能记起,就似乎已属于了可笑。大家目前关心的是这个步入40岁的中年人下一个打击对象会是谁,在有趣的文坛又将发生一些什么有趣的掌故。
自然也有彼岸同此岸的叫骂声,虽然听着没王朔的过瘾;也有遗憾声与不屑声,为了他的作秀和自炒。等等,不一而足。发生了什么事?
93年被奇怪地称作“王朔年”,这个叫法有很多一相情愿的味道,但的确证明了王朔在文坛地位的崛起。在同n部良好票房的影视剧发生亲密联系后,他的形象开始与“款”、“腕”等商业词汇有关。去年王朔再度出山,迅速侵占大小媒体的版面时,人们已对此类商业炒作熟视无睹了,并有人欣赏他的无知无畏,表扬他是文坛一抹不可或缺的亮色云云。
其实在许多人心中,办起网站的王朔已变成一位商人,并且是大手笔,非当年那个毛头个体户可比。经过时间的锤炼,他早学会了在风云和新形势下不动声色,当他的站点几乎淹没在金庸迷们的唾沫星子之后几个月,《无知者无畏》卖出了文学批评史上最好的一个价钱。
王朔完成了向商业成功人士的进化,我以为是件好事,标志着他的才能,任何人无权眼红或扼腕。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下,我们需要这种榜样。做生意同写文章从来就不该有本质的冲突,它们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如果王朔到此为止,没准我会慢慢热爱上他,热爱上这个智力超群,同时还不断增长的家伙。可惜,还有一点点别的,还有一点点很小的另外的变故。
比方说,还有一部小说,叫《看上去很美》。我要承认一件事,在这个叫方枪枪的小孩成长时,讲述者的语言表达能力有了质的飞跃,王朔早期小说偶尔闪现的或累赘或肤浅的语句开始遁形,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件成熟期的作品。该抒情的抒情,该煽情的煽情,一切都在朝合理的文法迈进,连随处可见的幽默也变得智慧起来,冷静、饱含深意。王朔宣布他要写一个系列,展现一个时代伴着方枪枪一同长大,这未必就是做秀。作家永远希望有传世之作,我们不值得怀疑他的真诚。
仅仅让我遗憾的是,当我合上这本书后,那些用心良苦的情节与对话,那些精致巧妙的童言呓语,竟然迅速地被我遗忘,而且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换句话,读完这本书后,我好像从来没读过它一样。
王朔曾经在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一阵子,期间无声无息,方家们确诊这是投机主义者在文学范畴失败的一个典型。然而意料之外的事终于发生,他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消息:原来这几年他去了美利坚。
在美国的生活怎么样,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几年正是互联网在美国的茁壮阶段,以王朔的敏锐,不可能袖手旁观,至于回国后立即奋身投入第四媒体,则属于当然了。我曾看到王朔自己分析在美国投稿受挫的原因,似乎是《Reader Digester》,他认定白领编辑们需要一类钱钟书式的幽默,一道温文尔雅的俏皮与反讽,而自己比较恶毒,很难进入该种中产阶级的调调。真是如此吗?呵呵,我要想一想。
我的结论是——很抱歉,我只有这样措辞——王朔被打败了。
有个打渔的古巴老头儿告诉我,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他错了罢,人往往在自以为胜利的时候,或者已经被打败了。
我估计王朔不大会同意我的观点,好在他正忙于纵马挑翻一架架风车,没空搭理我。但是……不清楚什么原因,在这一枝枝大无畏的投枪背后,那个粗糙的、忧伤的、新鲜的王朔却开始离我越来越远;在这些锐利的檄文背后,我却看到了一块成熟、自律、分寸感拿捏恰到好处的键盘;是的,恰到好处,这层境界教人佩服。社会需要这样有趣的明白人来调侃和增色,深夜上网的朋友喜欢这样热闹的笔锋来拯救困意。那么,谁还会有耐心来听我絮叨王朔身后那两位胜利者的名字呢?况且它们又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两个英语单词——U.S.A和Internet。
被这两样强大到无与伦比的东东在自觉不自觉中打败,还有什么话好说。我们周围又有多少人可以幸免。现在连诗人都早不是一种荒唐危险的职业了,遑论一名才华曾经过剩的小说家。要知道,我们即将步入一个新时代,步入一个高品位的、不含防腐剂的、易拉罐的时代,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不要企图去阻挡。
假若非要讲得激昂一些,那我的呈堂供词是:王朔被打败了,我们也被打败了,被一股甚至更为强大与彻底的势力所打败,它叫做时代。这件事不用去努力,不用去争取,只要在家默默呆着,总有一天这股浩浩荡荡的势力会降临到我们头上,在明白过来之前,我们将悄然战败。幸好我知道唯一的秘密,就是当你被卷走的一刹那,你仍然有一次机会,你还可以发出一声最后的叹息,而且用不着任何理由,或是借口。
正如你看到的,这不是一篇评论,这也只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