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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

作者: Equinox


他喜欢光着两脚扣球,高高地跃起,重重地拍下,在二米七的网前游刃有余。我给他传,传得高高的,让他象神一样表演。

整个体育馆就象刚收割过的麦田,金黄的夕阳铺展开所有气氛。偌大的空间有我和他在流汗。我问他光脚落地疼不疼,他笑了,说不,还给我看他的脚底,布满厚厚顽茧的脚底,意思是这些是盾牌。

我想见了,他幼时跑在无垠的麦子里土堆里,光脚不穿鞋子。天和地里就他一个孩子,笑也随他哭也随他,风也随他雨也随他,他的呼吸是云的颜色,飘飘荡荡无牵无挂。他根本拥有整个天涯呢。

他根本拥有整个天涯呢。

我于是说:

你陪我去麦田走一趟吧,去天涯走一趟吧。

他白牙霍霍神往了。我想起一首歌一部电视,名字叫把爱情进行到底;我想那或者是天涯。

他修长透彻轮廓分明。我喜欢在他宿舍楼下喊他的名字,看见他匆匆地跑下来嘴边有一抹高露洁。我逛逛学校的超市,提个篮子把他热爱的佳得乐,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颜色佳得乐,一瓶一瓶装到里面,说请你喝请你喝。从3108教室自习出来,他骑着小小的脚踏车过来,摸摸我的头,问我用海飞丝还是沙宣;我回答我用很差很硬的肥皂洗澡洗头,他眯起眼小声说也是也是,然后放声大笑,仿佛周围没有人也没有墙。

而他终究是无限的。他在窄窄的没有围栏的上铺睡觉,从不掉下来。他问我借很大的纸很粗的笔写信,大大的字宽宽的间距,时不时落些泪湿了手,他说那是他正怀念高中的哥们;写着写着,天色就暗下来,他写信的手拨在吉他上面,数着第六根弦的故事,喃喃自语思念谁思念谁。

谁思念谁思念谁思念谁。

后来我倚住他走路,为他穿上运动背心和他一起上场。四号位的他英姿勃发,状态非常。他是这片麦田的主角。我看见炽热的空气里,他在我传出的弧线上跳跃,眼角的疤痕清晰可见。花花的小球在场内场外飞过来飞过去,网在他和我的面前状若无物,对方摸爬滚打没有还手之力。

看见了胜利,但没有。他受了伤。跟踺错位。他痛得咬住下唇,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但没有泪也没有呻吟,他是他,麦田的主人,不会在离开麦田前屈服。

我把他抱上车,不当我的首席二传,换身装束当怀里这个少年的护士。他额头许多许多汗,冰冷冰冷,顺着长长的黑发流下来;我不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他的泪水。

接下来很多天我去看他,看见白色的医生银色的针筒晃左晃右,他置若罔闻望着窗外的枝叶发呆,眼神悲伤。我以为他还在为了比赛难过。可他从不是这样的人啊,真的不是。

是的他不是。他有理由悲伤但不是为了我以为的原因。他从此不能再打球。他亲眼看见自己的麦子变黄变成熟,可来不及收割就要放在身后就要离开。

很多年以后我在一个滥情的巨大都市里生活工作,戴了隐型眼镜的眼睛在风里异常干涸。整齐的头发暗色的领带,如一张Formatted的磁盘,行进着行进着,不当二传放弃激情。可有一些时刻我会试图悲伤,和那时的他一般------然而我终于来不及悲伤。

然后他悄悄地出院,玩失踪。再见他时他平静帅气,走路平稳有力。他说跟我去我的家乡去看天涯吧。

我于是跟他去。火车上他围着我的腰,我望见外面的景色绵延万里如诗如画。我问他多远还有多远,他一指外边说都是都是,这些麦田都是。他的家乡没有地界隔离,有风有水有蓝天的泥土,都是都是。

我感动了,心里潮潮和他牵手光脚踩到麦田上。泥土的香升起了我们的想象,这里,那里,他小小的大大的脚印踩过来踩过去许多年,蜿蜒一段美丽时光,化开了化开了,沉淀下来的线条组成了他,无与伦比的质地。

我忽然回到幼年,有着澄净明晰生命的七岁,不矫情,拒绝谎言。那时的我,拥有,但不自大。我清楚自己的渺小,知道天地的宽阔伟大,热爱自然的流动。我喜欢听见佳佳伟伟亮亮唤我去抓龙虾跳长绳,有水声落地声喘气声的快乐活动。

可是后来,我不再自然,不再拥有,却把自己看成天下无敌东方不败。

他问我脚疼么石头挺扎人的,我说开始疼现在不了。他美美地开心了,笑意弥漫,在夕阳的逆光里耀眼夺目。

我记得一句诗经形容他了: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和我然后拥抱,赤着脚裸露着心灵,诚挚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