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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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黄昏时分,四处都是深深浅浅的桂花香。
天井里摆了张软榻,白素贞躺在上面,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阳光也不想中午那样放肆,些子微风,脸上还凉还暖。
小青倚在门上,蹬着门槛,无聊的磕着瓜子,一边听着外面卖茶汤的声音,一边不住的拿眼在溜着白素贞,看着白素贞躺在榻上一副好死不死的样子,总觉得有一些憋气,恨恨的把瓜子吐出去,一甩手走了进去,帘子打在门上,响了一下。
半饷,小青端着个簸箕出来,仔仔细细的扫了起来,扫到白娘子的身边,看着白娘子还在装死,手下就多用了点力,灰也有一些飞了起来,飞到了软椅上了。白素贞抬起了胳膊,用袖子遮着脸,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小青呆呆的看着白素贞一会,也没了心情,随手一甩,把扫帚扔到了一边,坐在了台阶上,抬着头,看着满天的云渐渐的红了起来,漫天的鸦飞鸦噪。她回过头来说"还要等吗?"
半天,白娘子动了一下身体,低低的笑了一下,隔着个袖子,懒洋洋的说:"不等干什么?反正也没事干。"
小青听的心头火起,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白娘子,几十句话到了嘴边,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呼哧呼哧的,硬是把脸挣的比云彩还红。
白娘子闭着眼睛,慢悠悠的说到"我的青啊,气什么啊,气大伤身啊,女人嘛,在乎的不过就是那么一张脸嘛?等会叫份茶汤给你消消火气啊,可怜见的。"
小青气到了极点,倒呵呵的冷笑了起来,一手漫不经心的拈了颗瓜子,想磕不磕的玩着,闲闲的说"我有什么火气大的,就是不知道谁在等谁呢?好象真的会来似的。也不想想,就见了那么一次,人家也不至于巴巴的跑到这来啊。做的梦倒好,也得有个人才行,真要让以前的姐妹知道了,估计要吓一跳呢,那么矜持的,庄重的,好胜的白仙姑怎么等男人等的眼都直了呢?"回头看白娘子什么话也没说,小青忍不住接着讲"也不过一个凡人罢了,顶多清秀点,估摸着也是中看不中用的货,也当个宝!送我我都不要。"小青笑了一下"不过呢,看在我姐姐如此爱慕的份上,我倒也想尝尝呢。"
白娘子也笑了起来,说"妹妹,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的,反正我有我的主意。你也知道不了那么多,你就乖乖的给我呆在这吧,少给我惹祸就好。敢出去做什么事的话,当心我打折了你的腿。好歹我还是你姐姐呢,怎好看着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乱来?没事的话,给我逮耗子去,也比你着磨嘴皮子强。"
小青笑着说"哎哟,现在倒还真有姐姐的谱了。还得真谢谢姐姐的教导呢。我什么时候不是拿你当我的妈供着啊。"小青一边吃着瓜子,一边说"说真的啊,姐姐,好姐姐,我倒想有一件事求你成不?"
白娘子笑着说"哎,既然这么说我,我倒要好好听听了,什么事啊,我能办的,还能不给你办吗,只要你好好的给我在这个屋子里呆着就好。"
小青走过来,坐在榻的一角,满脸堆着笑,说"那有啥难的,姐姐肯定能做的到,做不到的妹妹还好开口吗,就是怕一说出来,姐姐立刻就给回了,这叫我以后怎么好再求姐姐呢?"
白素贞把压在脸上的胳臂挪开了,笑道"我倒糊涂呢,你说好了,我办的到的,说一不二,你放心好了。你尽管说吧。"
小青笑着说"那我说了?"
"你说吧。"
"你不会生气?"
"我们姐妹还分什么跟什么啊。"
小青心里掂了几下,有一些虚,但看着白素贞一脸的春意盎然,心不在肝的样子,火气又蠢蠢欲动起来,忙深吸了口气,虚扎了个马步,脸上硬挤出十二分的笑来,娇滴滴的说"姐姐,我──要──许──仙。"
小青等了一下,也没见拳头飞过来,刚想放下心来,总觉得耳边似有一道寒风掠过,登时寒毛炸起──倒不是太阳下去了。她提心吊胆的看着白娘子,虽然白素贞脸上还是笑容满面,可是总觉得原来的什么东西从脸上一寸寸的沉了下去,脸倒一分分的白了起来──照着晚霞也没用。眼睛看上去也有一些寒浸浸的了。
小青浑身打了个寒战,心里突噜了一下,死撑着对白素贞说"姐姐,怎么舍不得了?"
白素贞什么话也没有说,静静的盯着小青,小青觉得浑身毛都要出来了,身体僵着动也动不得,眼看着树影子越拉越长,天井也越来越黑了。到最后,整个天井沉到了一片黑暗里,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一股寒气弥散开来,整个院落一下子都静了,外边的鸦噪声,叫卖声一下子都收了口,好象都屏住了呼吸,惟独只有一双眼睛,森森寒寒,闪闪发光。
小青从没觉得咽口唾沫也没那么困难,小心翼翼的说到"姐姐,你生气了?"
暗里无语,只有混着针一般的寒气的桂花香的格外的浓烈,火一样,小青觉得身上开始冒汗了,但是对着那么一双眼睛,偏偏又什么也做不成,活象只蚂蚁爬到了肚子里,没心没肺的打秋千,弄的人恨不得长出几千只手,在肚子狠命的绞几下才好──偏偏搔不着痒。
小青真恨不得能把一腔的诚挚能从眼睛里放出去,可是顶多也不过是把眼睛挣的大一些,她低下嗓子,软软的说道"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你真的要的话,我什么时候没让过你的?你怎么就和我急了。我们几百年的情分连个男人都比不过吗?"越说越低沉了下去,到了最后,已经听的不是太清了,小青自己说着,自己倒有些感动了自己,就象呵着块石头,就是暖不了它,也总算能出些水,小青的心也隐隐的起了点雾气,搁在了嘴里的几句话也嚼出了些味道,酸甜苦辣的,恨的是就吐不出来,欲说还休,只成了一口叹息。小青不能看着那双晶光四射的眼睛,垂下头去,只觉得眼角有一点什么东西欲坠不坠。
突然"唧"的一声,在墙角下的纺织娘大声的叫了起来,天井里瞬时充满了秋老虎的味道,一股燥热哄哄的从地面上升起来,夜鸟都归了巢,可远处的夜市好象已经开了,嘈杂的声音涌进了院子。从院子远远望去,白矾楼已经是满楼的灯光了。
白娘子妩媚的伸了个懒腰,说到"今年气候真怪,桂花都要落完了,还那么热──咱们也该睡了,小青,收拾一下吧。"
收拾玩了以后,白娘子和小青平常都是要做晚课的,今天她说热的心烦,所以就免了明天再补。因此就直接上床了。
熄了灯,小青靠着白娘子躺了下来,背对着背,眼睛看着外边雪亮的灯火,叫卖摊子一个个的从外面走过,没个停的时候。小青心也翻翻滚滚的,静不下来。
慢慢的灯火黯淡了下去,过往的摊子也稀少了,到了后来,也只有打更的声音依稀能听的见,天气也有些凉了,小青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小青感觉着旁边的白娘子突然坐了起来,白天没了动静,小青翻过身来,朦朦胧胧的看着白娘子呆呆的坐在那,一动不动。
小青哑着嗓子,说"姐姐怎么了?"
白娘子回头苦笑着说"青儿,我心里有一些难受。睡不着。"
小青爬起来,踶着拖鞋,走到窗户边上,推开了窗,放进了一地的月光。接着走到桌边,摸索着倒了碗水,递给了白娘子。白娘子低低的道了声谢,一口喝了下去,又递还给小青,小青知道不够,又倒了一碗。
白娘子端着个碗,什么也不做,一会,走倒了桌子旁边,将碗扣了下去,提起碗,一块晶莹的东西就在桌子上,闪闪着月光──水结成了冰。
白娘子一拳砸了下去,听的几声响,冰清脆的碎了几块,在桌面上滚了几滚,撒的到处都是──一桌的明亮,乱的晃眼。白素贞拿起块大的,就放在嘴里嚼了起来,刹时间,一屋子的冰破的声音,就象拿了块心在嘴里嚼一般──刺的人耳朵发痛。吃完了一块,接着又一块,白娘子不停的吃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响了。越来越凌厉,打的地上,墙上,就象刀不停的敲在玻璃上一样,好象满屋子的冰在跳,在叫,在崩裂,放出一把一把的刀子,狠命的刮。
开始的时候小青还想拦一下,可伸了伸手,还是停了下来,小青静静的看着白娘子把一块又一块的冰放进了嘴里,看着水从指头上滴下来,落在嘴里,看着她的嘴边溢出来的水,从嘴角延着皮肤淌到了脖子里,看着她满脸纵横的溪流,月光下闪烁不定──也不知道是眼里,嘴里的还是心里的。小青静静的走过来,拿着毛巾,轻轻的擦着白娘子的脸,脖子。
吃完了冰,白素贞直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出着气,突然她推开小青,跑到屋角,付在马桶上,大口大口的吐了起来,开始只是些水,后来连水都没有,只在那吐气,最后干脆就哽着嗓子,肚子强烈的抽搐着,却什么气也进出不了。
小青急了,一下下的敲着白素贞的背,连打了几下,白娘子才回过气来,咳了起来,白娘子伏在小青的怀里,小青轻轻的排着白娘子的背,觉得臂上洇了一块,而且越来越大了。
渐渐的白素贞起伏缓了下来,后来也就停住了,小青等了一会,摸着白娘子乌黑的头发,悄悄的说"姐姐,可要喝些水?"
白娘子抬起头来,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眼睛里闪闪作亮,小青看见了也不敢说什么,只听得白娘子笑了一下,嘶哑的说"妹妹帮我倒杯热水吧。"
小青扶着白娘子躺在了床上,倒了杯热水,服侍着喝了下去,小青把手放在白娘子的头上,轻轻的说"怎么会这样呢?"
白娘子静静的躺着,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抓着小青的手不放,半天,叹了口气,说"下午的事,妹妹可恨我了?"
小青一下没回过头来,等想到了时候,连忙说"姐姐说的什么话?我还会和姐姐生气吗?"
白娘子抓着小青的手,静静的说"小青,你别怪姐姐不给你,你哪知道姐姐心里的苦,我都忍了一千年没说了,也就是你,我才跟你说。"
小青忙打断说"姐姐要的话,就拿去好了,我也没怎么爱他,就是觉得姐姐不值,所以才闹着玩的,姐姐当真的话就没意思了。"
白素贞握着小青的手紧了一紧,说"妹妹别打断我,我知道妹妹的好心,我也知道许仙不是那么好的人,只不过是,只不过是........."白娘子越说声音越小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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