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爱你吗?虽然我什么都没有说。
当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突然就有了这种想法——好象他和其他的人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后悔比什么都来的要晚,去的也要晚。
他们一直没有告诉桑,桑也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预感。算来,都有两个月了。就算是中阴,也不过是七七四十九天,你也该转世了吧,就算是桑伸出去的手,也没办法去够着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总是供着一尊观音,时时的香火不停,她现在还是和你在一起吗?看着窗外,已经是了暮春的天气,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柳絮,榆钱和梨花。白的雪一样的堆在暗黑的树枝头上,象是苦修的婆罗门所做的渺茫的梦一样,颤抖着,从枝头掉了下来,飞在风里,颠颠倒倒着身子,无拘无束的,然而也是丢弃了未来的,空张着双手,去抱着每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那花越飞越高,在桑的眼前打着转,然后,飞走了。
那天,桑是和那个人睡在了一起,即使是现在他还是爱着他的。
那一个时间,桑应该还没有睡着,正是玩笑的时刻,音乐里他应该抱着那个男孩,轻轻的说着他也不知道的话——就在那个晚上,桑丢了他的耳环。
嘲笑,怎么就象是一个蹩脚的偷情的故事?把耳环,口红,戒指——往往还是耳环,小,又带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慌乱里一般就不会注意——丢在床上,留给后来的人一个捉奸的机会——听上去都有一种性感的味道。
也不是没见过,和Tom在一起的时候,每次都用了那么多的纸。Tom的BF总是一提一提的买,结果也是越能看的出来纸消下去的快。Tom跟他讲“我想你想的那么厉害,所以你不在的时候,就自己做的紧。”然后就是每一次的仔细检查沙发,和床垫,把所有的略带弯曲的和略不带弯曲的毛发拣起来。
空寂的黑夜里,听着录象机呜鲁呜鲁的响,慢慢的体会到所有的人都在沉睡,在Tom拍的录象里,桑看见那个男人,在外面是那么的威风凛凛,却如今妩媚的躺在床上。
在沉沉的黑暗里,漫漫的浮出了他的粉红色的肉体,妖娆的他,顾盼流转,可也是感觉到了桑的眼睛?
一直没睡塌实过,桑抱着他的脖子,听着外面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耐烦的鸽子咕噜咕噜的在嗓子里面嘟囔着,一次一次的走在狭小的鸽子笼里,羽毛彼此的刷在一起。风漫漫的响着,吹着,摇晃着,颠簸着,仿佛是要着那蜷缩的身体越发的空旷,和孤寂。慢慢的流出眼泪的桑,回头看着依旧沉沉的睡着的Tom,眼角边沁出了星星点点的无奈,桑伸出了手,轻轻的揩去了那一点点的偷偷长了出来的悲哀。
失去的耳环的桑,什么感觉也没有,反而是有一些的兴奋,说不出来的,就象是这么小的事也能预兆什么一样,伸出手去,抱住那个男孩,就想着多久的不放手。
一个时间里有着激情,一个时间里有了死亡。
但是桑却不能夸口说他在死亡里创造——那是夫妻之间的权利。
她的生命到了桑这就发生了断裂,那是他的背弃,然而那也是他甘愿的。
桑有一些哽咽,但是却没有哭出来,虽然他是该哭的,但是他也有不哭的理由。
他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那个他叫过妈妈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好象也忘了他吧,她只是说,不要告诉桑,没有用处的。
那段时间里,她白天睡着,晚上醒了,然后就跟她的女儿,儿子讲以前的事,她说,今年怕是过不过去了。然后拉着女儿的手说,你跟我去吧。
是不是有一点点的时间让她想起桑?她这一辈子里最感到歉疚的,也是最柔弱的孩子?隐约里,桑想起一点点,但是却是那么的模糊,象是隔了一百年,两百年的玻璃,即使有光能过的来,也是扭曲了。
那时桑还只会把苹果叫成“辟土”,柔弱的,睁着大大的眼睛,只能抱在怀里。那样的桑被烙在了泛黄的照片里,蹒跚的走在梨花下,梨花和桑一样的老了,被静静的锁在了一起,搁在架子上,吸附着岁月的埃尘,没有的生命的活着。可是外面依然还有一年一年的洁白的雪一般的花。
桑静静的坐在沙发上,面前泡着壶茶,渺渺的蒸汽,他闭着眼睛,用着记忆的手去抚摩那尘封已久的像簿,手轻触的地方,灰尘纷纷的飞起——也许不是灰尘,恍惚里,连着像簿都已经在时间的腐蚀下脆弱了,单薄了,他已经和堆积了那么久的灰尘融合了,包裹了,一切一切的记忆都是浮在尘海里的月光,映着孤孤单单的幼儿的脸,他已经承受不住了十年二十年后投来的
目光了,稍微萦乱的思绪都能轻易的颠倒出一副原来不曾的景象,桑觉得在这如此之封闭的空间里,隐隐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了丝丝缕缕的风,卷着无数岁月里的梨花,纷纷扬扬的吹了过来,象雪一样。桑不由得咳嗽了起来,也许时间会有重新的机会,但是桑还是做一样的选择,有一样的后悔。
也许桑永远记得那个日子,那么年轻,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痴痴的恋着那个女子,在他的心里眼里,该有着长长的马尾巴辫子,读了那么多的书,知道那么多的东西,倨傲的然而却藏的让人看不出来,每天下课的时候就望着外面,不被人打扰的女子。她并不美,然而却有味道——桑对于说不出来的女人都这样形容,从他七岁开始一直到二十七,有些女人是漂亮,但是有些女人是有味道。
那些和他睡过的女人既没有味道,也不漂亮。
那些女人有种种的优点,老实,纯情,干净,要求简单,能做家务,对你的欲望也不是很多,好象是心里笃定的知道肯定能在你的身边呆的下去,也许她们笃定的不是你,而是笃定的是所有的男人,她不被你所欢迎,却被所有的男人所欢迎。
就象是米饭一样,人人都有米饭的时候,就算你不吃,还是有人要吃的。
红可没想过她是米饭,她要把自己想的更精致一些,虽然对于桑,味道还是一样的。
红比桑小四岁。见到桑的时候,她还在一家酒吧做葡萄酒的推销小姐。
或者现在也是在做吧,也许桑爬起来,随便的走在大街上,随便的接过一个人递过来的酒吧优惠券,皱了皱眉头,随便的就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酒吧里去,随便的拣一个位置坐下来,就会有一个或者几个很随便的小姐围了上去,里面就能看的见红,她滔滔的给你算着买她的推销的合算,脸靠的那么近,你看的见她眼影上银色的斑斑点点的脱落。
就象是随便的走在宽阔的草原上,随便的就能见的着小小的花,开在原野里,每一朵都是一样的,每一支也都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有一些刚刚开,有一些开的已经久了——红有一些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一吹,花瓣就会掉下来——挤在一群女孩子里,微微的显的有一些落魄,所以她的心也比较的有一些急迫,仿佛是握了一张十年期的国库券已经很久了一样,也
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就会有告示贴了出来,说要兑换了。红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对桑也格外的殷勤。
那天桑和红说的很投机,等着她下班,就出去吃消夜。挽着桑的手,红一颠一颠的走在马路上,周围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仿佛这城市也终于熬到了眼睛微合的时候,风是从来没有的清凉,慢慢的红就很自然的靠了过来,手也格外的抓紧了桑的胳膊,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象是梦呓一样的唠叨着什么,突然她拉了拉桑手,轻轻的说“你看!”——对面,深深的夜色里,半空里浮着飞沫一般的雪,象是平白的一道伤口。那铁一样的树干已经溶进了夜色里去了。桑走了过去,抬头,一大斗,一大斗的花瓣倾泻了下来,迷了桑和红的眼。
三天后,红就和桑上床了。
桑做着一个梦。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原,看着那些草海,翻腾着,起伏着,自己向远处看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旁边都是零落的白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一地一天的花瓣。醒来的时候,桑看着依然昏暗的屋顶,听着红轻轻的呼吸声,轻轻的把手从红的脖子下面抽了出来,伸开了紧握着的拳头,看着手里飞出了星星点点的梨花,慢慢的不见了,消失在了这抑郁的屋子里。
只有香的象雪一样。
然而桑只喜欢养的却是那种总也不开的,满都是刺的昙花,红骂他是白费劲,只养了一盆刺,妈妈也这么说过的,她来来去去了许多趟,总是看不惯,非要把其他的花花草草带进来,桑看着妈妈东整西整,然后依旧的把昙花放在了窗户上。
桑告诉红,然后就和红一起在做完不成的梦,想有一个自己的屋子,象童话一样的,四处都是草原和羊群。天天的就只看着外面发呆,生活流水一样的过去,人却不老,没有了区分的标记。
桑没有告诉红,他的梦里还有说不明白的雨和雪。不过每天晚上接送红的生活给了桑一种好象能一直这么下去的幻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每周一次,两次的作爱,饭后,看完了体育新闻,每个人洗过了澡,用避孕套,没有其他的情趣用品,不看色情录象带,夏天汗多一些,冬天汗少一些,手里握着的梨花也慢慢的少了下去——还好,没有年复一年。
桑跟红说,不是她的问题,只不过是他没了感觉。
红也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的,就只是收拾了留在桑那的东西,就走了。看着红抱着衣服的样子,头发耷拉下来,盖着了半边的脸,好象一转眼就老了十年一样,知道着她的心,桑真的想伸手去拂一拂她的头发。
什么都没有,桑把昙花端到了阳台上,站着,看着红蹒跚的走了出去。桑端着花盆,远远的伸了出去,揣测着破裂和破裂之间的声音,那时桑想了起来,很久没给她电话了,想着,桑的手又缩了回来。
转身回去,桑又自己清理了一遍,结果果然发现了点东西,那是一个很小的耳环,以前没看见红带过的,很小的一个圆,金属的,不知道是不是桑给她买的,也许是逛夜市的一个错误吧,耳环反复的在桑的手上掂着,一点也不沉,轻的象水一样,不实在的就象一个错误。桑把耳环带在了自己的耳朵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猛的多了一种孤单的感觉,屋子里是那么的静,那么的冷,坐在沙发上的桑,脸尖尖的,半明半暗,一边的凄清的沉进了水里,只有耳朵边上微微的闪动着,而另一边,看不见,也不知道。
坐在杂乱的屋子里,天都要黑了。桑梦见了那树,和其他的树一样,长着青翠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也该回家去看看了。她总是怪他象个野人一样的,就知道住在外面,多久也不回来一趟。就算是什么时候回来了也急着要走。简直是不把家当家了。
晚上,吃过了饭,桑和老太太在慢慢的打麻将——四个人,还有他的表弟。也不是三个人就不能打了,不过一直要听老太太的唠叨,未免也太痛苦了,一次一元。
昏暗的灯光上,老太太的牙格外的明亮,她靠着桑说,最近又看见了在新疆的朋友,大家都在老的时候回来了,象是听见了什么一样,忙忙的往老家里赶,就象是一辈子一次的候鸟——你吃这张牌吗?不吃的话,我就摸了,桑瞧了敲牌,轻轻的说,杠!
外面的窗台上放着几个丝瓜,那是老太太自己种的,蔓延的爬到了二楼上,密密的遮了整个的阳台,桑就站在阳台的栏杆上,听着老太太的指点,一个一个的把还是青色的丝瓜摘了下来,阳光就在枝叶边缘上一闪一闪。天气很热。
红是没见过他家老太太的,桑也不会让她见。桑也不想见红的什么人——即使上次红的弟弟来这,桑也找了借口打发了。
好象是去“非常”的时候了。时间都过了那么久,在那个吧里,谁还记得谁呢?那个男孩絮絮叨叨的跟他讲他的故事,那么长,那么久,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来到这,打零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女孩,也是和他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年龄。不注意间,就许了他什么——她的唇齿嗫嚅着,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靠了眉眼和躺下了的身子来许着渺茫的心意,他却什
么都不知道,等着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个男孩一边说着寻找的辛苦,一边自己的身体就靠了过来,仰着脸,在夜色里,轻轻的问,桑,你喜欢我吗?他还那么的小——听的那一刻,桑不小心叠了他和红的脸。
那天桑没有去接红,他带着那个男孩回了家,他说,我是不会给你钱的,不过你要是喜欢我的衣服的话,拣几件过去吧。那个男孩很欢喜,满衣柜的翻着,桑看着他的脸,仿佛也有了一点欢喜的意思。
看着旁边睡着的少年,桑也想着自己年轻的时候,象雪一样的梨花。
什么时候他不再去找着那个有味道的女人?
桑骑着车,带着老太太一起去洗澡。天很冷,但是那时桑却觉得自己很有男人味,风里一下一下的蹬着,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着手搂住了桑的腰。桑有一句没一句的讲着学校里的事,什么什么老师说了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同学做了什么什么,听着妈妈默不作声的回答,桑偷偷的把她的名字加到自己讲的故事里去,把自己知道的讲了又讲,并且为妈妈的迟钝感到自豪。
桑说,晶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了,她和她的妹妹跟着妈妈,她爸爸又找了一个女人,就在我们学校旁边开了家面馆,我们常去吃的,有时候晶的妹妹也去,她妹妹很傻的一个女孩,学习一点也比不上她姐姐,而且长的也丑,不过晶是从来不去她爸爸开的饭馆里去的,哪怕她爸爸不在的时候。她家里很苦,她妈妈的意思是初中毕业后让她去上中专,毕业后直接去工作去。晶的妹妹跟那些女孩子说,晶都哭了几回了——妈妈,我是她妹妹的话,我是不会说的,那些女的,就知道背后说人的坏话。
那段时间,晶的眼睛好象一直在肿着。下课的时候,她不出去,就只是坐在座位上,呆呆的向外看,谁也看不清她的脸。
妈妈,我告诉你,晶的学习好极了,今天老师让她和我一起去准备学校的语文竞赛呢。
妈妈,你听的见我说什么吗?
妈妈?
那丝瓜已经放的很老了,因为桑的毛病就是吃饭的随意,往往是一点牛奶,一点饼干就能打发的过去,桑看着自己凌乱的厨房,靠在水池上,轻轻的把腐烂的地方削去,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切成了片,做了一锅汤,水开了,蒸汽一阵一阵的翻腾着,桑搅了又搅,他回头喊到“红,要碗汤吗?”
屋子静悄悄的,象是没有人一样,象是从来没有人一样。只听的见孤独的丝瓜翻腾在水里,响了又响。男孩翻了一个身,嘴里不知道在呓语着什么,桑关了煤气,却什么也没听见。
今天,不,昨天就是清明,然而我却没有烧纸。
桑想的起来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的样子。她反复的说不要去坐小车,最近路上又有了车祸,大车更安全,而且还便宜一些,说着她就塞了十元二十元给桑,反复的说,有空就过来啊,我给你改善伙食。然后桑就隔着车窗的玻璃对着她招手。烟尘里,她越变越小,蹒跚的往回走。
天气还好,还热,还是惨白一片。
挥动的手里面,她还想跟我说什么?但是我却什么也没告诉她。
晶还是在桑的生活里,每次上学,放学,抬头,低头,都看的见她,有时候桑会坐奇怪的梦,那是在分离了很久之后,桑看的见晶静静的站在骄阳下面,空旷的时间和悠长的空间,模糊了一切的背景,她不说也不笑。阳光吟唱的象水一样。
不过桑还有其他的没有了晶的梦。
他从梦里突然的惊醒,象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似的——天离亮的时候还早,所以的一切都还在睡梦里,甚至连这夜,这梦也依旧在梦里蜷缩,恍惚的,桑也不知道自己是梦着,还醒着,他只觉得贴在身上的内裤,黏湿的,冰凉的。
尝着,咸的象是了浓缩的泪水,刚刚的打开了的罐头。
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泪水,就象分不清脸上的潮湿是从哪里来的一样。
夏天,寂寞,坐在凉亭上的桑,百无聊赖的心,一点一点的没有原因的灰了下去,象是被动的没有反抗的就要死去一样。让风吹在自己的身上,看着外面的世界,有一些冷,也有一些的热——那都是从心里漫出来的,山下面有湖,湖上有划船的人,有的老,有的小,山外面有学校,学校里有桑的同学,有桑的老师,他们没有时间去想一个叫桑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就象下面划船的人也不知道山上面还有人在看着他们。世界就在这个时间静了下来。
桑带来的武侠小说还一叶都没有看呢。
风真的很冷,桑看着一簌簌的罂粟,大红的,有着和那个一样浓腥的气味,在风里开了又败,败了又开,满天里飞的象血一样的花瓣。飞上去,飘摇的,背后是茫茫的白云,就象是压住了冰雪的焰火。
从山上到山下,种了那么多的罂粟,漫山遍野的开着。桑想,世界满是伤口。
拿起了烟,好不容易的点着了火,桑大声的咳嗽起来,只觉得嘴里的味道真的非常的锋利,无边无际的在里面划出了无数的伤口。
桑象表白的一样的跟妈妈说,那些女孩子,她们真的很烦呢。
停了车,桑管妈妈要了澡票,自己就进去了。里面的人不是很多,因为今天不是周末的缘故,淋浴的龙头大多是空着的,池子里泡了两三个老头。有人躺在凳子上,哼哧哼哧的给人搓着背。
桑也坐进了池子。
渐渐的,他靠了过来。
看着他衰老的皮肤和暗淡的面孔,握在他手里的桑更加的兴奋,有一些羞耻,有一些恐惧,也有一些渴望,自从那场梦之后,桑觉得自己突然的被遗弃了,他低着头,回避着家里的,学校里的所有的眼睛,却情不自禁的要把手伸进衣服里去,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然而每一次那种黏腻的冰冷的感觉,都象是烙铁一样的烤着桑的心,痛苦不是为了性,而是为了性背后的东西,那张诱惑了性的面孔。
她怎么能这么做?你让我没有选择。
但是在他的手里,桑却象是看见了一扇为他打开的窗。隐秘的,悄悄的,充满了肮脏的水汽的味道,看过去,一个一个肉体之间,模糊的,露出了一道缝来。
那突然的光花了桑的眼。
他的手还在动着,藏在深深的水底下,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总是有人走来走去,也总是有小小的波涛,那些羞耻的罪恶的淫乱的秘密就混在里面,偷偷的在水面上荡来荡去。谁也不知道。
他牵着桑的手让桑去抚摩的他的身体。
一下子桑缩了回来,他仿佛是认识到了什么,他越退越后,打开了他的手——你能做的我都知道,我自己也能做,桑想,但是你给我的感觉太坏了,坏的让我恶心。我讨厌你,讨厌你的手,你的眼,你的一切!桑划着水,坐到池子的另一边去,涨红了脸,冷冷的看着他。泪水模糊的在眼眶里打着转,氤氲的气氛里,脸上淌着暧昧的水。擦不掉的。
你只能让我恶心。
你给我的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是不得已里,用一个过错去掩盖另一个的过错。
我不是喜欢了你,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讨厌你,但是我也讨厌她,我更讨厌的是我自己。
年轻的时候,总是那么莫名其妙的在哭着,一场接着一场,中间夹着一点点的偷偷摸摸的欢欣和愉悦。好象那么青涩的岁月里一定少不了那些眼泪,静静的浸泡着,渗进骨头里去,更能保持了记忆的长久,和永不褪色的痛苦。
现在世界变了,在他的眼里,桑是不是也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老呢?他想要的是什么?他要到了没有呢?桑在和那样的男孩睡觉的时候总是会这样的想。他才不过是十七岁。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没有?
那桑你有得到了吗?只知道哭泣的你,把心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那天桑看见了他。
桑那时带着红留下来的耳环,在酒吧里晃晃悠悠,人们都不认识桑,桑也不认识人们,一个脸孔一个脸孔的看着,桑觉得自己好象是醉了一样。
也许是音乐太吵的问题。有人大声的在说英语和日语。
桑问他,我可以坐在这吗?
桑拉开了凳子,坐了下来,他手里拿着啤酒,桌子上也满是啤酒罐子。桑喝的是茶。
和红分手之后,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种红酒的味道,慢慢的连颜色也记不住了,应该是红色的吧,但或者那也不过是灯光的浸染,握着酒杯的手在迷幻里晃来晃去,恍惚是举着自己的心一样,看的见血渐渐的从壁上渗了出来,红就坐在一边,头发披下去,又撩了上来,不断的往杯子里斟着,她等待一个飨宴和一个飨宴之间空隙里去歇歇脚。仿佛她就是那只盛着酒的瓶子一样。
身上贴着商标,保证了可享受的时代里的凭着可享受的欲望去享受可享受的滋味。
但是音乐没有停的时候,喧闹的时候该着少年,清淡的时候该着中年,青年是介于两者之间,什么时候都可以——从一个桌子转到另一个桌子,踉踉跄跄的,脚和脚之间纠缠着,手扶着桌子边,就可以激发出最美最美的笑容。
桑只喝菊花茶,没有?随便也可以。
那么久了都忘了说了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说,你记得的,音乐总是那么的吵,桑的眼里人们的嘴都在一开一和。他们相互的加进了手势和姿势,那最重要,你看的出来谁是喜欢了谁,谁又在拿谁的肉体去诱惑谁,空中里飞的手,飞着的线,飞着的光,也飞着的情欲——而飞不起来的都是失去了凭籍的心。
他的BF真的很大,很高,桑一时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看着他靠在他的身上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走,为什么会让人心情不好?桑扭过了头,和新认识的那个十七岁的男孩侃了起来,听着他一句一句的拣着字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桑轻轻的笑了起来。他握着的手里,有着刚离开的那个男孩的电话。
总有一个时候,桑能避着同事的嘴,眼,坐在暗里,一次一次的拨着那个号码。接通了,等着他的下一句又下一句话,每一句都是一个未知,都是暗地里发出来的箭,准准的射着桑的心。等的着的是你吗?桑轻轻的笑着说,你的嘴可是象你说的那样甜的?
妈妈夸桑懂事了,知道自己洗衣服了,然后就开始批评桑不会洗领子,袖口,只知道加洗衣粉,搓都懒的搓,桑低着头,就象是听见幼儿园时候阿姨夸自己会洗手绢一样,有一些得意,慢慢的在满盘子的菜里面挑挑拣拣,直到爸爸痛吓一声,才放弃了希望看到能下得了口的东西的妄想——这就叫挑食。妈妈也被爸爸吓了一跳,好容易转了回来,就对桑说,以后学习忙,就不要洗那些大衣服了,内衣什么的洗洗还可以,桑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一会,低低的恩了一声。
晚上,等桑写完了所有的功课,爸爸妈妈都已经睡着了,他们已经来过了两三次了,从门口悄悄的看了一眼,然后把热好的牛奶或者其他的东西端了上来,什么也不说的放在桑的桌子边上,怕是打扰了什么似的,立刻就走了,随手,带去了空碗。
收拾完了所有的作业,桑偷偷的躲在厕所里,在暗黑的灯光下,一遍一遍的看着从书店里买来的小册子,衣服褪到膝盖下面,手里抓着纸。不自主的一紧一松,慢慢的头仰了过去,紧紧的闭住了眼,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不得已的缺憾里,桑只觉得那一刻魂飞魄散,能完全的忘了自己。
每一次,桑都没有感觉到后悔,无聊,他认识到了缺陷,那是无可弥补的,即使是不做也罢,因为你已经做过了,就象是穿着衣服,一下下的在床上摩擦一样。那是一种不满足的生活。无可救药的陷阱,但是还是值得。
夜夜夜夜,桑都不在做那样的最开始的梦了。象是要自己彻底的烂下去一样,一次又一次,即使是不完整的,那也能让他每天的抬着头,和妈妈,和同学,和她开着无忌的玩笑,把自己的前程轻轻的看成是不经意的乜斜一样,无聊赖的拾起,无聊赖的放弃,仿佛不过如此而已,当人人都看成是天上一般的时候,桑却起了轻蔑的心思,只是想踮着脚尖,将它放在脚下面慢慢的研磨,恨不得一直看的脚下面一直渗出一片红鲜出来,殷殷的,擦都擦不掉。桑的头发短的能让他天天的在镜子里看的出叛逆两个字出来,是不是眼里太多的恨恨?桑有时候这样想。可是啊,由不得自己,即使再怎么样,那也不能再深入进去了。
那还不是最深最深的门,桑想,一遍遍的翻着辞海,生理卫生还有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不能为老师和家长所允许的小册子,桑慢慢的拼凑着那个说不出的谜语,如此形形色色的世界好象偏偏就少了那最坚硬的核,为什么有没有满足的诱惑?桑总是在那里想,女人,女人,从半透明的衣服里撑出来的肉体,不过是一点讯号而已,哪怕是真的有了什么,那也离真实差的是如此之远,远的让桑都失去了再往下探询的心情——即使再往下又怎么样呢?
握着满手的提示,即使是能刺的手心出血,可是心里却从来没有满足。
古老的故事里,秘密是藏在最不可能让人看的见的地方——什么地方藏的住一片树叶?什么地方又藏的住一个人?答案就是森林和人群,那么秘密也该是藏在秘密最多的地方,藏在一样隐藏着自己的秘密的人群里,藏在锁着那些藏着秘密的人的监狱里——谁又敢真正的进去了?然而,让桑灰心的是,进去了,只看的光秃秃的四面墙——原来,墙就是秘密。那还不如死了的好,因为你已经回不去了。
桑有一天和晶说,要是能快些死就好了。话一说出来,桑就被如此突兀的自己吓住了,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都没有去上体育课,桑是老资格的油条,而晶是身体不好。慢慢的声音被无名的漠然所稀释,象是突然的打开的门,在指着一个没有所以的方向一样,听着桑说的话,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别扭的一直在看着窗户,象是有什么尴尬的东西,趴在桌子上的桑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而窘迫,只觉得自己坐的离她那么远。午后的阳光毒热而怅惘,向外看着,所有的窗户里都静悄悄的封闭着,看着见老师走来走去,可是下面坐着的学生却一动也不动,越发的显的讲台上疾走的老师象是锁在笼子里的耗子,没有理由的疯狂。桑只觉得无法抑制的心跳,就象是他嗅着了什么一样,屋子的空气格外的浓烈,有一种放肆的东西蔓延的开放,一片一片象被摧残的流着血的,不情愿的撕裂,渐渐的充塞了桑的心。呆呆的坐着,桑跳着的眼,只是看着前面歪歪的坐着的晶,那味道就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没有一点犹豫和羞涩,她扭曲的身体,对桑热烈的在说着什么。她的痛苦和快乐,没有阻挡。
那种感觉,象是飞起来的拼图一块一块的自己在寻找着自己的位置,眼看着从虚无里显现的身体一寸寸的往上面蔓延,焦急的开始扭动的手脚,不安心的挥舞着,慢慢的,那脖子朝着桑转了过来,回头,黑洞洞的眼睛里,还差着那么一点,什么都还没有看见。
桑怕动了一动,就会挣脱了心和肉体,会看着血和肉一点点的簌簌的往下面掉,活生生的挣出一幅白骨出来。他怕那精白的手指伸出去,挽着晶长长的头发的时候,会冰着她象牙一样的颈项,象最冷最冷的风一样,一直冰到晶的骨头里去,用那种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桑的晶,会突然开了口,然后两个人一起露着雪一样的牙齿,咯咯的笑。
怕丝络一样的身体,兜不住那么干净的迷情,怕被丝络兜着的身体,飞出来,象雪,象梨花,紧紧的包住了她。
整个教室都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听不见了。阳光一寸寸的偏移,从桑的脸上,渡到了晶的身上,所有的头发蓬蓬的象是透明一样,捋不住的发丝,微微的一点一点,络住了桑全部的眼光,张开了鼻翼,桑忍不住的呼吸着说不出的味道。
外面的杨树,风弄的叶子直响。
即使是书也好,录象也好,那已经都不能再引起桑的兴趣了,手里握住了什么的时候,就能发现自己一个人沉溺的方法,即使没有了背景也好,光秃秃的手伸开又抓住,不能再纯粹了,那是多么干净的性。从一个的身体,看见了全部。
或者说全部的,也就只是一个。桑知道了,有不是能为常规所理解的感情,有不能为常规所能诠释的感情泄露的方式,即使没有了语言,那晶的扭曲的背和说不出来的声音也能告诉桑一些东西。所有的故去都换了另外的一面,对桑说着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即使是崩溃了什么,桑也能重新的拣起所有的碎片,重新的拼出一个完全和过去不同的世界出来,在那里,还有一个另外的故事可以发展。
那时间,桑原谅了那个女人,也原谅了老人。那欲望不再依靠别人了。
然后就是离开家的日子了,妈妈,爸爸都忙着给桑打着行李,桑则东跑西跑的,不知所以的捣乱。象是所有的人家一样,被爸爸妈妈左右挟持着桑,站在艳丽的阳光下,一次一次的挤着笑脸,留下纪念,然后将着纪念郑重的放进像簿里,收藏起来。桑不老实的翻着像簿,翻过去,又翻过来,看着人在自己的手下一下子年老,又一下子年青——里面也有着小小的桑被妈妈抱着,站在梨花下面。妈妈插嘴说,那梨花依旧。
桑挥了挥手,再没有回头,就孤单单的带着自己的欲望离开了家。
月光下,桑看着他的脸,平静的,就象是熟悉了桑的床一样,能长久的这么睡下去,直到下一个人的召唤。真好,桑想。桑就不行,换了床就很难睡着,这也是他不想去老太太那的一个理由,但是他却不敢说。无论怎么样,桑都还是要赶回自己的窝里去,闻着那种味道,就算不是很好,但却能让自己安下心来,不再做什么杂七杂八的梦。
外面的月亮真好,桑偏过了头,据说是六十六年来最亮的月亮,想来桑是没机会去看下一个了,那也太奢望了,就是想想下一个十年的月亮,都是一种夸张,每天里打开的报纸都在提醒桑人命是如何的脆弱,更何况躲在旮旯角里的见不的光的桑?能在这样的时间里,这样的月色里,和这样的孩子在一起,也不能多希望什么了吧?
她怎么就去了呢?就算报纸真的天天的那么讲,那都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她怎么就去了呢?
没等到桑的最后一眼,也没有看见再一次的阳光。
想起来她骨节突出的手,皮肤已经放弃了几十年的紧张的工作,耷拉了下来,她就这么抓着桑的手,冰凉的一直透进了皮肤,但是她却觉得桑的手很热,很高兴。桑还是没觉得她老,因为桑没有闻的出来那种味道——桑在别的老人的嘴里闻到了,象是偷偷在怨恨着什么,让每一个闻见的人都尴尬起来,咳嗽着,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没有,她总觉得还年轻,她还没老。她还能再一次的抱住啼哭的桑,安慰他,呵护他。
他一声声的在叫,妈妈,妈妈。
已经再看不见新疆的那样的阳光了,即使略象新疆一样的也是那么的困难,城市里弥散着驴粪,马粪的味道,白胡子的老头和年轻的孩子嬉笑。清真寺的门总是那样的关着,透过了大红的木栏杆,可以看的见满地铺的让人跪着祈祷的小地毯——到了时候会有阿訇站在塔上洪亮的召唤着,街上人们卖着葡萄干,杏干,果脯,奶疙瘩。回家,满院子的葡萄,满院子的绿荫。
还有,他和哥哥踏坏了的床板。
或者是漫天的尘土,什么时候呛的人要死的废气,爬在杨树叶子上的大红大绿的毛毛虫,不在意的捉的满手,放在了文具盒里;路上的槐花,总是开在她生日的时候,桑手里握的紧紧的是刚买的印章,他睁着眼睛,不明白的说“为什么不能买戒指呢?”
那时的折在手里的槐花,洁白的,爬上了星星点点的蚜虫,不能泡在茶里喝了。
可是那戒指,真的很美,能那么十年,二十年的闪耀下去。不断的烁烧着桑的心,一直烧的桑轻轻的笑了起来。
她跟桑说,我结婚了。有人给她戴上了戒指。
而他说。我爱你,月亮代表我的心。
祝贺你。人生会因为他而完整。
跟你说,我相信爱情,我相信有这么一个我爱着他,他也爱着我的人,如果我这辈子都没有见着他,应该是我们两个都偏过了头去,没有看见对方————但是,我还是相信爱情。
聊天室里,遇见了一个叫柴桑的人,桑不禁微微一笑,那个柴桑是什么意思呢?脱离,逃避,隐居。想一想,柴胡是中药,胡柴是做人的态度。那么,桑是什么?
那个夏日,桑又呼吸到了什么?他寄去了希望的心,满以为自己和她有了说不出的默契,一刻,曾经的一刻,心就只在为她跳着。半夜里,放下笔的时候,带着耳机,静静的听着一个人在唱“别哭,我最爱的人…………”好象是看见了未来的死亡和无法克服一样,偷偷的掉着眼泪,把写了又写的情书放进嘴里一直嚼的胃里呕吐。开开门,关上门,趴在马桶上,想把一辈子的爱情都吐了出来,还了对她的债。
那都是她的错,没能拿了走桑的希望和热烈,背过了不可期许的眼,僵硬的身体上全写着拒绝,那种情绪一直都散发到了空气里,里面混着一种火一样的欲望,一直在焦灼着桑的心。恍惚的,桑觉得自己的什么地方着了。
抱着那个男人,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眼睁睁的看着屋角的什么地方有一朵又一朵大大的洁白的花朵在慢慢的绽放——在所有人都失望的时候,它却悄悄的开了,在荆棘里,忍着刺,忍着痛,撕开那么柔弱的身体,漫漫的浸在空气里,让冰凉的空气止着人生里无可奈何的痛,那香气流的象水一样,桑的耳朵仿佛听见汩汩的声音——他知道他是在爱了,但是可怜的是偏偏他只能当这是一次无法重现的偶遇,生命不过如此,多少人是睁大了眼,默默的看着希望破灭,他还算是好的,至少在这一夜,他还是他的,从青涩年代的晶开始慢慢的进化到了现代,生命喘息的又上了一个台阶,还好,他没有背对着桑,就算是有怨恨,有期望,有痛苦,能抱着他,人生就不能后悔。过去了这一天,他就要离去,没有回头的机会,即使一千次,一万次的回头,也不能是他了。桑还是要过这桑的生活,就算是日日夜夜的做着飞鸟的梦,桑的翅膀上也沾不上蔚蓝的海水的飞沫,那空气不是许给桑的——可是桑还是在爱着。
那一夜,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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