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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年代

作者: jm


回上海,开始毕业前夕的酒精大战和泪水派放,我整天拖一个拖鞋在校园里面晃荡,插一个耳机,里面嘶哑地放着田震或者杜德伟,工作已经找好,就差我抬手签字了,在深圳的一家赫赫有名的大银行,当别人挤破门槛在争上独木桥的时候,我已经闲坐着在桥上看迤逦的风景啦。我定下来××银行的时候点点在电话那边跳了起来。这意味着开始每月至少六千大元的工资和不久就可以紧握在手的房子,我在校园里面闲逛的时候都在计划着买什么样的瓷砖和百叶窗了。
点点在电话那边说"我爱你。"
我说我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面,我想说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出口,手下的人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我热爱我的工作和社会主义和深圳吧,可是你最清楚我为什么会这么的热爱他们,教你一个成语叫爱屋及乌,你懂了吧。
我终于放弃了上海选择了深圳,因为点点,因为我爱点点和点点爱我。
三四月的上海阴雨绵绵,可是我的心情倍儿好,一切都很顺,市优秀毕业生评了我,篮球队打得上海片区高校全部爬下,最后关头的最后表示的情书收罗了一堆,每天在校园外面的小餐馆里面和无数的狐朋狗友们执手相看泪眼,喝酒的技术以几何级数上升,我的前途似乎光明灿烂浩浩荡荡,我以为,我是袒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那段时间也很好说话,所以小亮叫我替他去考国际保险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犹豫。
国际保险是我的Minor,我早已经烂熟于心,不用复习也能操刀,宫廷庖丁倒是不敢当,但是一般的民间的小厨还是非常称职。小亮是我的师弟并且在学生会我的手下冲锋陷阵过不少时间,这是他拿学分的选修课但是和他专业大相径庭只为一个分,所以我二话没说,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走进了那间宽大的梯形教室,在几百个师弟师妹中间胜利完成了厚厚一叠试卷,并且相信没有一百分也有九十,然后呼朋唤友,去看了一场成龙伸胳膊伸小腿的武打片。
出事好几天了我还蒙在鼓里,依然穿着拖鞋在敬爱的老师们的眼皮底下畅游,我甚至都没有发现学生会里面和系里紧张的空气,直至有一天小陈老师叫我去系里。
去系里那是家常便饭了,大四前每天几乎都在那里报到一次。我没有对这一次的召唤感到一点的吃惊,只是有些意外,小陈老师的声音严肃而低沉,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系里的老师几乎都在,成一个包围圈地坐着,给我留了一个中间的位子,党委书记老太太戴着黑框眼镜盯着我,眼里放出冷冷的光。
我和每一个老师都点了点头,当我的眼光扫到桌上的时候,我突然傻了,那是一叠厚厚的试卷,我的字迹小亮的名字,我突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汗水涌了出来,湿透了体恤衫。
"你承认你有作弊的事实吗?"
我能说什么,白纸黑字不容辩解。
头一下子涨了,我都忘记了后来说了些什么,我就这样用诚恳的姿势游走于老师们包围讨伐之中,我的面色通红汗水决堤。我说了无数遍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我还能怎么样。
我以为处理应该不会太绝情,都是要毕业的人了,并且我又在校学生会里面马革裹尸了好几年,该给个面子的会放我一马吧。可是我又错了,我根本没有想到事态的严重性。在我还没有反映过来采取任何有效的活动的时候,榜贴了出来,我和小亮被学校除名。
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平平淡淡的一件普通的作弊就能概括的小事。小亮当时正在角逐校学生会主席的位子,这时候有无数的红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对一个有蓬勃野心的人来说在这种阶段是千万不能犯错的关头,只能小心翼翼不越雷池一步。可是我和小亮都纯洁得可爱,我的众人皆知的身影在梯形教室里面被一个或几个别有用心的家伙认了出来,然后被他或她用匿名信上报到了学校,如果说只是亲爱的学校或系领导们收到这样的来信,或者念在打交道一场的份上,会在批评教育后放我们一马。但是可恶的是,他或她把信用急件挂号并贴鸡毛寄到了分管教育的市长手里,而市长刚上任想放三把火就批示拿我和小亮开了刀。在我想曲径通幽的时候早已回天乏术,市长的红字已经摆在了校长的桌上,而校长的黑字已叫秘书排版打印开始通报。我和小亮死得硬梆梆。
我找到了校长。
显然在一阵的捣浆糊之后没有任何的结果,校长的金口已开覆水难收。
我被重新赠送了一本校规,上面确实有作弊便开除的字样,原来根本不会去留意。我承认我错了,至少我辜负了老师的殷切希望,但是我不明白,难道一次偶尔的犯错就说明我道德败坏腐败堕落无可挽救要把我开除?
我出门的时候,校长胖胖的秘书小姐对我笑笑,嘴裂到了耳根,她的茸茸的小胡子翘了起来。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如此灿烂地朝我笑,从来没有过。
我也笑了,很苦涩的,然后对着校长室木黄色的门板大声说了一句:
"SHIT!!!
我输了,一塌糊涂。
我从一个顶端跌了下来,没有一个支持点,我发现自己的身躯已经支离破碎。我如一个鬼魂一样地在众人的眼光中散步,我从校园里最悠闲幸运最受欢迎的人变成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同情的可怜鬼。我和小亮变成了鸡被祭奠在猴群中央,我们被宰杀鲜血淋漓。一切的荣光都变成了惨淡的杀机。田震和杜德伟被酒精和烟雾替代。
我想哭,但是没有泪水。
给点点打电话,他正在忙一个民事案子,不能来上海陪我。但是那已经足够了,在这种时候,我把所有的烛光当成了熊熊大火,用冰凉的身躯去感受哪怕是一点一滴的温暖。
点点说你来深圳吧,有我在我吃稀的也会给你吃干的。
死党们组织了一个千人签名挽留我和小亮,我看那张长长的横幅心里的温暖此起彼伏。但是也没有用,杀过的鸡要让他起死回生那是扇领导们的耳光。在一阵的呐喊和呼吁之后终于又回归平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说明,我和小亮的十年寒窗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为了维护一个教育考试制度的严谨而牺牲殆尽。我们被杀的事实会让无数的猴子们呆若木鸡好几年。
想瞒老爸老妈,可是他们终于还是知道了,几个哥们说漏了口。电话过来的时候老爸说你好自为之吧,老妈哭得抽抽搭搭。
而终于还是要回家了,我在人群中挥动双手说我还会是阿杰我还会是英雄,可是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糊了一头一脸,我和站台上的任何一个人拥抱,黑压压的人群,相信已经创下了大学送人的记录。我们唱卖报歌渴望好人一生平安,无数的被单飘扬。
小亮哭得最响亮,他使劲地重复:
"杰哥,我对不起你。"
"傻孩子,你再说我就揍你小子。"
我抱着他哭,惊天动地不可遏止。
火车开的时候,我发现体恤衫已经湿透了,我把它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光着膀子抽烟。我会记住这个学校车站和这件体恤衫的,衫子不会洗掉我的记忆也永远不会。
我发誓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刹那。
回到家去,撑着笑脸穿梭在老爸老妈亲戚朋友门们中间,解释和听着友善的训斥。我的笑脸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都有些僵硬了,脸皮紧梆梆的,象面粉一样的随时随地就要掉下来。晚上回来看电视,看一个又一个又臭又长的连续剧,看别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流眼泪,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老爸老妈很少说我的不是,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冷嘲热讽不可能挽回什么。过去的光荣在一个刹那时变成了耻辱,大家都只能选择安静地面对。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躲藏在家里看<史记>,腐刑之后的司马迁百折不回写悠悠千古历史,我算什么,被一个教育制度所淹没和埋葬,我至少还能站立我重新开始,我至少还年轻。
可是司马不能了。
每天和点点通一次电话,在他下班以后,不管他说什么,我都静静地听着,我在话筒上面轻轻抚摸着他的每一个音调,他的每一次转折回旋仿佛是初春最绚烂的阳光。
我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觉得孤立无援,因为除了兄弟死党的支持以外,我还有点点,那个爱我至深的男孩子。
终于有一天,当我在中午十二点从床上爬起来看见窗外熙攘的人群时,我突然热血上涌:我要去深圳。
我要重新开始。我要去深圳。我要和点点在一起。
我要去深圳。

突然插入之二 掌心的纹路
在上海的时候让人看过相,第一次把掌心交给一个人,让他在我的鼻山眼水中窥探我一生的风光。他抚摸着我掌心三条奔流到腕底的河流,说:我是他见过的命最顺的人,一生没有坎坷和险滩。
可是第二天,我触了礁。在一个没有大风大浪的下午,踌躇满志在最不可能翻船的浅滩根本没有预兆的关头重伤。
我只有无可奈何地滞留在这个城市,等待另一个或有或无的机会。也便给了自己一个借口来写这些东西,看别人或自己的大恸大悲大喜。
我相信固执地相信日子的每一个排列都是命运善意地安排,每一次的上行和下降都有命运他独特的理由,我热爱我的命运我就要无可争辩地接受。包括我的性取向以及一切可以认为是伤痕的事实。
也或者,这也就是命运呲牙笑了一笑。
我无可选择,只有坦然地接受然后认真地做人做事。
周六的时候到非洲吧狂热地跳无人可匹敌的热舞,闭着眼睛在台阶上疯狂地甩头舞动双手,终于伤及每一个肌肉块,甚至是脚趾肌肉群,一个星期之内,我就这样僵着头,无可奈何地对人欢笑。
那天晚上在吧里看见一个肥肥的女孩子,典型的东南亚人,淡黑色的皮肤和大大的眼睛。她努力地挤到我的台阶上来,在我的身边,重复我的每一个动作。而我一直闭着眼睛没有理睬她。她的动作夸张而又快乐。快乐甚至感染了我,让我想起,原来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理由甚至没有人接受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自己让自己快乐的呀。
或许,命运掌握了我的纹路,但是他没有垄断我的快乐的因子的供应,我可以在纹路断裂的任何时候裂嘴大笑,尽管没有理由。
阿杰也是,在雷霆万钧的时候,如果有一颗永远向上的心,总会是风平浪静。
因为我们和现实面对面的时候,不管哭泣和兴高采烈,我们都无可后退。
只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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