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很早就起了,记住今天还要出门找工作。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给点点做了早餐,煎了一个鸡蛋饼,又温了一杯豆浆放在床头。把闹钟调到七点半,留半个小时给他洗漱,给点点写了张条,就匆匆出门了。
在华强附近的招聘栏上记下了几家单位的名字,然后在人头攒动的所谓的人才大市场里面和五湖四海的人才们竞相递表。中午买一瓶矿泉水和盒饭蹲在路边草草了事。
几天都是这样,晚上赶回来给点点做饭,赶在菜市收工之前买最便宜的排骨和青菜。
"还没有消息吗?"
给点点放包放领带,点点会从后面抱着我,关切地问。
"没有。"
答案几天都是一样。有过面试,但是大多数都要交一定的押金,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天上在掉圈套而不是馅饼。我不敢咬也没有资本咬。所谓的面试也不会测试我的英语和其他,老板抬眼看看,一分钟,然后走人。
老板们看我的英语专业八级证书托福成绩法语证书奖学金证明和一堆其他的技术证书愣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纸张的质地和印章的圆扁,然后抛还给我。我不解释,笑笑。
在深圳的大学生都多如牛毛了,何况我这种大学没有正式毕业只持有高中文凭的毛孩子。没有户口和背景,原来背后辉煌的学校现在都只能隐隐藏藏,我不愿意也不能提那个名字。
开始点点没有抱怨什么,后来明显地有一些不耐烦了。我的日出晚归和成天的大汗淋漓让他觉得很烦。
有同事来他总是给我介绍说我是他的师弟,同一个大学毕业的。
可是我说我不是,我被开除了。
我说的时候很郑重,我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是我看见点点的脸色苍白。
六月中旬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肯德基里面做BOY的位子,老板看中了我还算比较招人喜欢的外表,让我第二天去体检,然后上班,从收银员做起。
从店里出来我一路算起,一个小时四元五毛,每天八个小时,一天三十六元钱,一个月做二十五天,加上节假日加班费,差不多就是一千块钱。
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尽管知道不会是最后一分工作。
晚上给点点添了几个菜。买了一条带鱼,清蒸。专门打电话回去问老妈做带鱼的程序和诀窍,花了一个多小时,屋里飘起了海味的清香。
"有好消息吗?"
点点一边脱鞋,一边抽下领带。
"有啦,在肯德基,一个月差不多有一千多块钱呀。老板对我还很满意,他说好久没有看见这么认真负责的伙计了,我试着帮了一天工,有点累,但同事们都挺好。挺照顾我的。"
蛋有点焦了,焦味从厨房里面飘出来。
点点没有吭声,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上,有点松了,懒洋洋的。
我腰间系着沙发巾,临时拿来挡油烟的,手里搅一盘肉,拌着豆粉。
我进厨房,点点跟我进去,手还放我腰上。
"今天豆油没有了,我去买的时候只有老抽,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买了,但是炒芹菜时发觉味道不对,还是没有原来的好用,有股中药味,我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下次我把牌子记下来,以后别弄错了。"
我倒油到锅里去,调大了火。
点点把脸贴在我背上,
"别去肯德基,好吗?"
"为什么?"
我把肉倒下锅,油烟腾地起来。
"别去好吗?"
"我知道工资很低,可是都要一步步来嘛,没有关系,我都想好了,如果我没时间做饭,我就早上做好放冰箱里,等你回来在微波炉里转一转,周末我尽量不上班,我陪你。你别担心我,我能做下来。"
"我知道,可是你能不能等我给你介绍一个更好一点的工作。"
我停了勺,肉开始焦黄,火太旺了一点。左右翻一翻。
点点的脸冰凉。我的汗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去。
转过头,我看了看这个比年龄我大一岁但感觉上总小我无数岁的男孩子,心里有一种怜爱的冲动。
"你能不能找一个更体面一点的工作,你去做秘书也比做BOY要好,那是下等人做的工作。或者,,你也可以不用工作。"
"我不会。"
我托起点点的头,
'什么事情都要从头开始,我知道在深圳奋斗很不容易,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不能靠我的朋友我也不想靠你。这个社会很平等,我相信我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肉也有些焦了,但是没有铲起来。点点盯着我,一声不吭。
菜挺多,但是味道不好,都有些过了火。饭桌上的气氛很冷,点点顾着吃菜,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做得很顺,早上起来就急急忙忙地做早饭和下午的饭,晚上回来买第二天的菜。基本上没有安排加班,加班都是别人抢去的,有加薪,可是我还得顾着回来买菜。超市里买菜很快很干净但是也很贵。
点点没有太多地抱怨我的工作,和原来一样,他依然的体贴,只是两个人真正住在一起的时候话就少了,比起以前分开一段时间之后能说几宿的话来,我们现在相当的沉默,首先是相处多了,该交代的温情的话说得也差不多了,再说下去大家都会烦,其次是他忙我也忙,他在的律师事务所要常常加班,我不加班但是也忙于油盐酱醋打扫收拾之中。说过我要收起跋扈的翅膀,悠闲平凡地作一个小男人了,我正在做到。
深圳的消费很贵,两个月,我存了下来五百多块钱,已经很努力了,菜金早压得最低,能走路时我都没有乘车,但是还是襟怀坦白口袋空空。
所以听到点点给我找了一个文书的工作,一个月有两千块的工资时,我还是着实地高兴了一阵子。点点说是他的朋友介绍的,老板都是熟人,好说话,约个时间去试试。
专门请了假去面试。那是一个在上海宾馆附近的公司,看门面就知道规模很大,门的把手是金色的,小姐依在门口,甜甜地招呼着,
"先生请问找谁?"
"麻烦你,我找陈总。"
领带是原来系过的最好的一条,黑红色,比较的严肃。我想在第一天给人一种严肃认真的第一感觉。
我敲门。门的质感不错,桐木,硬而结实。里面应了,我推门进去。
一个小小的个子摊在沙发里面,手里翻着一本书,蓝色的封皮。看我进来,他抬抬眼皮,
"你是小繁介绍来的吧,坐。"
我坐了,一付训练有素的白领的样子。
"小繁介绍你来做文书,其实不过就是一些文件的处理,一会儿邵主任可以教教你。"
他放下手中的书,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我,
"听说你和小繁一样,是××大学的高材生,并且又做过学生会主席,很 不错嘛,"
"对不起,我不是。我没有毕业,我被开除了,但是我想陈总能给我一个机会。"
陈总看着我,眼光里有很复杂的色彩,
"开除了?你是小繁什么人?"
"朋友。"
"什么朋友?"
"好朋友。"
我心里一愣,但是还是很冷静地回答。
"朋友?别拿我开涮。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小繁该和你提过,我不管你曾经怎样,都是一个其圈子里面的,大家互相给一个面子,你就是在大学里杀人放火我都会给你一个位子坐。不过你回去告诉繁点这小子,以后别再来找我。别以为他是大众情人别把我当乌龟耍,××大学,狗屁,你以为我真当真啊?你以后也是,乖乖做你的事,别缠我,别以为你国色天香。臭皮囊我见多了,跟那小子的都不会是什么好货。"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我们互不退让。他的话很清晰,我听了全部,嗓子里一个苍蝇在嗡嗡地飞。
去你妈的臭小子。
"陈总,你放宽心,我谢世杰再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杀到你头上,我怕刀子驾在你小脖子上时赃了我的手。你给点面子我吧,凭你那样子,让我碰你一根毫毛我都会呕吐,让我缠你,下辈子。"
我站起身来,把衬衫从皮带里曳出来,解开几颗扣子,透透屋子里股股妖气。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被开除吗,我告诉你,"
我靠近了他的办公桌,他的凳子朝后滑了一步。满脸的惊恐,仿佛我手中有刀。
"有个家伙自以为有钱有势,我奸了他,毙了他,炒了他,油炸了他。然后就被开除。大哥我告诉你,我不是繁点,国色天香我不是,想欺负我你找错了人。"
声音很大,外面的小姐都在伸头。
我拉看门,回头,他窝在椅子里,看着我,一副惊恐未定的样子。我笑笑。门开的时候,小姐们都低下了头,
"再见啦陈总,祝你万寿无疆啦。"
我把门大开着,朝里面的陈总笑笑,咧开嘴。
门口边上坐着秘书小姐,紫红色的指甲紫红色的嘴唇,她抬头看我。
我俯在紫红色小姐的桌边,笑得很开心,好象看见好几个世纪没见的爱人,
"小姐,帮我一个忙好吗?"
小姐楚楚动人地点点头。
"拿几张尿布进去吧,你们陈总尿裤子了。"
我出门。
我出门,没人拦我。
我仰头出门,阳光辣辣地射下来。
我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CALL点点,守电话的老太太看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当即在我拿起电话之前告诉我标准的收费情况,然后把凳子拖近我,作出我欲跑她老人家就开追的姿势。
"什么事?工作安排了吗?"
"没有,那姓陈的小子是什么人?和你曾有什么关系?你要我干什么?你为什么没有对他讲明我的情况?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也是GAY?"
我劈里啪啦地问了,老太太吓坏了,看我气呼呼的样子,她的起步线退了一点。
"阿杰,你别神经,我对你好你知不知道?你那样找工作找到猴年马月,你就听我一句,接下工作来先,以后再说,陈总会对你好的。"
"对我好吗?"
阳光火辣辣的,晃着我的眼睛。
"对我好?在床上对我好?你是大众情人可是我不是我也不想是。"
我对点点第一次这么的生气,骂了,舒服了一点。那边把电话啪地放下了。
依然做饭,煲浓浓的汤。
点点回来,我替他开门,他的脸铁青。
我还是在笑。我的脸皮的厚度到了即使变色也会笑容满面的地步。我把点点的领带摘下。
"我还是回肯德基上班,钱少一点,但是我干得很舒服。"
"随便你,你想干什么随便你。"
话冷冰冰的。我象身处南极。
"喂,小孩子别这样嘛,消消气。看看我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我呆了。
点点面对我,用他美丽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应该知道这是一个怎么样的社会,我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我爱你,但是我不想养你,我更不想我的爱人只是一个肯德基的BOY,我希望你还会是原来的样子,让我骄傲,但是你不是,你知道DAVID他们怎么说我吗?"
"我不想听。"
月色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迈进了脚步,点点的脸也是惨白色,分不清那一块是正常的肤色。
"我非常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但是我很累。"点点燃了一支三五,坐在窗前,对我说,"在深圳一年,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势利,急功近利,也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说都行,但是我想告诉你,这是深圳,深圳啊。这是社会,不是你的大学。"
"你和青椒他们是怎么回事,你和陈经理又有过什么故事?
我停顿了一下,嗓子干了,很苦。
"点点,我原来一直以为我对你很了解,但是我知道我错了,我并不了解你,至少现在我不了解。你对我说实话,"
"点点,我爱你,我想和你一个人在一起,我知道这很理想化,但是我们如果努力,什么不能做到吗?"
一阵沉默,烟雾沿着窗帘向上爬升。点点没有再说话,只是抽烟。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分床而睡。没有睡着,思绪在缠绕和打架,感情在劝架。表情在做看客,无动于衷。我睡在深圳的一张床上,睡在一间似乎很熟悉的屋子里,屋子里睡着另一个原来以为熟悉了解得到底的人,这就是我思绪的战场,没有任何一方赢,丢盔弃甲,战场一片狼藉。
我输了,我又赢了。我找了一个理由把自己打败,转身又看见另一个借口击溃了我的军队。
艾敬唱她想去香港。我一路放歌说我想来深圳。一样魂萦梦牵。
我来了,可是看见了战场。我不高兴。
深圳啊深圳。
醒了。点点已经走了。桌上,他留了一个条:
"每个月房租三百二十块,水电五十块,这是很现实的世界,你知道。"
我拿出钱包,拿出钱,放在桌上。三百七十块。
打电话请了一个假,请相熟的同事替我代班。迷迷糊糊,我几乎提不起精神来作动作,甚至是笑。
洗澡,细细地冲,洗净每一个角落。梳头,做尽每一个发式。我对着镜子里面的小伙子笑了,疲软的笑,那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小伙子,年轻,朝气,黑皮,帅。
出了门,没有方向地走。丢一块钱乘一辆公共汽车从头到底,换一辆,再从头到底。伸头出窗外,看路边繁华。那不是我的。
衣服湿透了,汗水流了一身。感觉不到热。甚至感觉不到累。一程一程地走。漠然地面对寻常巷陌川流人群。丑的老的年轻的漂亮的我都分辨不清,看了,不看,似看非看。我丢失了自己。
伤了,爱了,但是不知被谁所伤又被谁所爱。我爱谁?谁伤我?
点点不是。
点点怎么会是?
可是,我终于明白了,我爱着一个人,我用我倔强的脾气在一个非学校式的社会上驰骋,爱我的人随我驰骋了一段路,可是他累了,我也是。这条路不是我想象的庭院式的鸟语花香,它是社会,在学校里可以狂风暴雨地说爱而无所谓金钱地位社会和道义,可是回到社会,我就是一枚棋子,左看右顾而不是自己。
而我想做自己。
突然插入之三 台风
才从一个有风有雨的城市回来,满身都是海味腥气。黑红色的皮肤辣辣地痛,头发一直理不整齐。长长地粘在脸上。
但是很快乐。
那个城市遇到了台风,而我们在晒得象烤红的鱼的关头被台风包围,无所选择地留下来,和台风搏斗。和一帮小伙子大姑娘手锁住手走进大风大浪的海的边缘,浪过来,摔倒,又爬起。
我们唱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林,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那时候,感觉到无比的坚强和勇敢,我对自己说,我要热爱我的命运,我会做得最好。
我正在做,努力地做。
开车出城的时候,受到了无数当地人的训斥,那根本不是一个博海的天气,大风大浪,一不小心就会出事,我们开车绕过了警戒线,然后做了让我们事后都后怕的事。没有出事,那是万幸。
感谢命运,让我感受到他的无比恩赐和宽容。
又回来,又从头开始做事和做人,我会好好做,象在海的身体里面他教给我一样的,绝不后退。
浪来了,我接着。我倒下,我又站起来。
那段篇什写到了一个比较悲伤的关头,地点和环境的变幻会让爱变质,我知道。爱得轰轰烈烈颠沛流离山盟海誓真正走到一起,开始平常油盐酱醋肌肤夜夜相触的时候,会看清楚对方的每一个缺点,爱会变了模样,在大家都觉得平淡如水的时候,有人会说,他退出游戏。
我对阿杰说,你要坚强。
我对自己说,你要坚强。
生命只有一次。我爱生命里的灿烂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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