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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涩年代

作者: jm


真正认识和了解青椒是在八一前后,那时我已经从点点那里搬出来一个多月了。和肯德基一些做临工的同事一起租房子。房子小而简单,但是心里很坦荡。
那天我在店里正忙,一个同事说有人找我。跑过去,是青椒,右手撑着他黄色的头,半闭着眼,无精打采地喝一杯可乐。
"什么事?"
我走过去,没有坐下,打了一个招呼。
"没有什么,想聊聊。"
"没有什么就别找我,我很忙,我要工作和赚钱。"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幽怨。我没有避开他的注视,他在呆呆地看我,我也看他,不侧头。终于他低下了眼睛,
"算啦,你们大人物,不值得和我们这种小人物聊天。我回了。"
"我请你和一杯咖啡如何?"我说了,没有再犹豫。因为我发现我面前的小子和我有很多相同点:傻气,直,还有一点点的靓。
我换了衣服,向店长请了假。出门,他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在我后面。
来麦当劳,肯德基的邻居和对手,上班时间我不能和客人在肯德基吃饭,这是规定。于是一个似乎合理的规定把我推向了它的对手那里,掏钱。规定是一条线,它可以限制罪恶和违纪的发生,同时也可以把自己和别人吊死。
可是我没有来得及掏出钱包,青椒已经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皱皱一把钱。从中间抽了一张,扔在机上,回头就走。
小姐追来,把找的钱放在桌上,他没看,说,"就当小费吧。"
"先生,我们规定不能要客人的小费。"小姐很礼貌。
青椒没有拿,
"摆阔是吗?"我站起来,"如果你只是想叫我出来摆阔给我看的话,我承认,我真不如你,你做到了,我要走了。"
"哈哈,你的脾气我太了解了,得,你坐吧,钱我收下。就算我错啦。"青椒这小子嬉皮笑脸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咖啡很热,烫手。
我把匙子在杯子的边缘搅动,形成一个个褐色的漩涡。
"我很了解你,因为我爱你。"
那小子很认真,他拿起桌上一张彩色的纸,揉来揉去。
我顿了一下,"怎么啦,点点抛弃你啦,找我来诉苦?"笑笑,我不太自然。
"那小子抛弃我,等他排到他的下一世吧。抛弃我还轮不到他。你来抛弃我好不好?"
"那你也等下辈子吧,我暂时还没有考虑去爱谁抛弃谁,不过你的咖啡还是蛮好喝的,谢啦,改天有钱有时间我会请回。"
青椒突然爆发一阵大笑,那声音好象从每一个毛孔里面冒出来,又大又响,好多客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我预测到了你的表情和每一句话,就这样,一点不差,我就喜欢你。"
我看他,等他说下去。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样子是在阿点那里,他有你和他的四大本照片,墙壁上也有你的一张,很酷,酷得让我发呆,我一下子就知道我会喜欢你,我问过阿点很多你的事情,你真的很不错,你的信我也看过,偷偷复印过保存起来,听说你要来我比谁都高兴,骗你是龟孙子。"
象听一个故事,故事情节曲折动人,象是琼瑶那小妮子的佳作,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我只是看客。好玩。
好玩,青椒喜欢我,笑话?
"阿点配不上你,我也是,你很完美。我知道我真的配不上你,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我爱你。我高中没有毕业,没有上过一天正式的班,打过架被人打过骗过,为了钱被人包过,你想象去吧,但是我真是爱你。"
我还是不说话,小说写到了高潮。
"我知道你爱阿点,很爱,但是你不值得,我和他在过一个多月,没劲,口是心非虚伪得要命,算了,什么东西,象他这样的人社会上一抓一大把,菜市场上卖都卖不掉。"
说得很快,说累了,他喝了一口咖啡,慢慢地。
"好啦,我也知道你会说我贱说我赃,你说去吧,我说完了,你听不听随便你,就当今天下午听说了一个笑话吧,很好笑是不是?我也觉得好笑,我他妈的二十年来说第一次实话,闷了无数个月,我憋不住了,就当我放屁,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故事完了,一个句号。故事的作者看着我,告诉我,故事到此为止。突然从故事中醒过来,突然觉醒,我是故事的主人。
笑得很灿烂,我的笑容象极了街头游荡的痞子们,嘴和牙齿无限制地暴露。笑得很难看。因为我才听完了一个琼瑶式的故事,而有人说故事的主人公是我。
青椒爱我?
"你要听我在想什么吗?第一,我不爱你,一点都不爱。第二,关于点点,狗屎还是珍珠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老人家来评论和提醒。第三,你的头发的颜色和样式很难看。句号,完了。就这么多。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不管。"
大家都笑了。
很舒服,我说得很坦白,他听得也很坦白,故事讲完了,讲故事的人都很直率。
出门过马路,我回街对面的肯德基,车子川流不息。青椒拉了我一把,
"阿杰,你真的很漂亮很不错。"
我侧头看看这个让我曾经有过毛毛虫感觉的男孩子,阳光斜射过来,映在他的侧面,大大的眼睛和漂亮的脸,我突然发现,其实他的确很漂亮和出众。
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一队毛毛虫列队而过,金黄色,鼓声震天,一个毛毛虫跳出来说我爱你呀,他的颜色更加金黄刺眼,他说我爱你的表情严肃认真。
我说去你的。
梦以一个蚊子的死亡而结束,我看手里面一摊血,我对自己说:怎么啦?
上班的时候突然遇到小胖,那时我正在很辛劳地拖地,他和他的同样不逊色的胖女友来肯德基加餐,看见我,他呼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摇来摇去不放,他叫着我的名字,很大声,整个餐厅都能听到他浑厚的嗓音。我笑了,和他拥抱在一起,我看见我们的眼睛里面都有晶莹的东西。
我接着上班,于是他就伏在桌边列了一个名单给我,都是原来校园里面的死党,一起四年滚过来的,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笑脸,我发现突然很想他们,想死了。
在小胖的监督下给在蛇口的强子打了一个电话,原来肩并肩的兄弟,拨好电话后就被他骂了一通,说我怎么在深圳消失了不给任何一个人音讯,大家都想我疯了,要我限期拿出时间表来,大家大嚼一顿。
我说明天下午吧。你们带好钱包。
下班出门,热浪腾腾,敞开领子,突然吃了一惊。
我看见青椒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灰白色的高腰牛仔裤,衬衫的领子敞着,露出黑色的挂件,脸和脖子都很白净,头发染黑了剪成了短碎,干净简单。手中拿着一张报纸。天气很热,衬衫湿了,贴在胸口和背脊上,透出很性感的肌肤轮廓来。
那样子,很象大学街头斜挎书包上课的大学生,纯洁,帅气,稚嫩。象极了风靡一时的小虎队里的乖乖虎。
看我走过来,他把报纸扬起来挥了一挥,然后很羞涩地笑了。我突然有些怀疑五米之外站着的是不是昨天梦中出现的毛毛虫。
"等你好久,上班辛苦了。"
第一次看他那么地羞涩,脸有些红,淡淡的。
"第一,我不辛苦。第二,我不需要人等。第三,我再重新告诉你一遍,我不爱你。"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声音很大,几个过路的人都侧过头来看我。
他没有再说话,脸还是红红的,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没有什么企图,我只是很想送你回去,昨天分手的时候我就很想了,你下班要走好远。我真的没有什么企图。"
"真的吗?"我对自己说,看过了太多的钓鱼方式,我确信我这一次只是被当成了一只肥硕的鱼儿而已,钓鱼的人自以为是高手,可是他错了,我不是贪吃的小鱼。
我会上钩吗?不会。
"你回去吧,我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表情很冷。
他还是呆着。
隔壁就是万佳,人头攒动,深圳的商业确实发展不错。随便逛了一逛,没有什么东西好买,想买的东西对我来说又太贵,最后挑了一些水果,一把牙刷,就花了一个小时左右,我出来,口袋半空。
可是他还是站在万佳的门口,报纸放在手中,傻傻的帅帅的。
心中突然有一些的感动,同时有一些厌恶。我自己都看不清楚自己。
侧过身子,好似没有看见他,我和他擦肩而过。眼睛没有斜视。
他在想什么?
过马路的时候我在问自己,他在勃然大怒还吗?还是在哭?毛毛虫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过了马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矗立在街的对面,望着街的这头,傻傻的样子,没有哭也没有发怒的迹象。看我回头,他举起手,挥了一下手中的报纸,口中说些什么,嘴唇张动着,我没有听见。
实际上我应该能听见,他的声音很大穿透力很强。大大的声浪从那边过来,穿过无数行人和我的耳鼓,他们都听见了都有一种嘴唇上翘耳朵竖立的表情,可是我没有。我也听见了,但是我自己骗自己说:我没有听见。
那是三个字,他的发音很清晰响亮。
"我爱你。"
晚上没有来得及做梦,强子带了一批在深的校园死党来看我,还有一张××大学在深的通讯录,上面详细地列支了无数风云人物的地址和电话,好多人我都认识,原来打过交道,有一些还是风里来雨里去过的,一起扛过大旗走过老区在烂泥里面滚过好几个月,还有一些欠我的人情该用算盘算。知道人在南方,但是一直没有联系过。当年热泪盈眶送走的人,说好将来有机会一起打天下。
和强子他们猛灌啤酒,一堆人又哭又笑。掏出通讯录,呼了几个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买我的面子,几辆车停在大排挡的门口。拍手,拥抱。西装革履地啃三块钱一个的大鸡翅膀下酒。
我还在,我还没有死。
没有人嘲笑我现在的状态,原来在学生会里面做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做事情有它不言而喻的道理,无论是什么事。我知道这一次我的确没有掐指算过前后的利益关系,但是一次考试作弊把我推向社会的确给了我一个认识自己和他人的机会,肯德基的低声下气的工作更让我知道了社会的另一个层面。我变得坚强,这个事实是在大家一起煮酒忆往昔的时候发现的。的确在很多打击中,我没有倒下。
上一届的师兄们问起点点,我说他挺好,混得不错,混得很有派头。
不清楚什么时候散的,凌晨两三点了,不知道谁把我送到出租屋里,给我擦脸让我睡下。当晚没有做梦,睡得很香甜,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粪土当年万户侯。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同屋没有上班的同事说已经有人给我替了班,起来洗把脸,从箱子里面拿出大学时常穿的青青校服,照照镜子,我还是那么的帅气和强壮。
我知道了,我倒了一次,但是站起来的还是我,我没有改变颜色,我还是可以重新奔跑。
力量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透过脚心,慢慢地聚在心头,热乎乎的,让我温暖和坚强。
一天都没有出去,我找出通讯录,把上面的名字排列了一下,打算向几个人物咨询一下在深的起动点。整理了一些资料,证书,日记,衣物。打扫了一下房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有人敲门,砰砰砰,我以为是同事回来了。
拉开门,第一个看见的是青椒。换了一件淡灰的衬衫,全湿了。气喘吁吁的,扶在门口。
我没说什么。象一块石头,冷冷的站在门里。
一个同事跟在后面,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他非要缠着我来看你,我不让,但是他就不让我走。"
"我听说你喝酒了。"还是气喘吁吁,他扶着门缓缓地说,"下午下班时不见你我就问他们,我害怕你出事,就来看你,我真很想看你。你还好吗,别想不开。真别想不开。"
"你走吧,我很好。"我依然很冷,冰凉。但是我知道心里很热很温暖,只是在被一个人忽略不理不睬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关心。不管那个人是谁,但是我都能触摸到丝一样的光洁的温暖。
送青椒走,淡淡的,没说太多的话,只是叫他以后别来看我了,没有结果,不是他的终究不是他的。
看他湿湿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有一种冲动想叫住他,让他回来换件干的衣服。可是他没有再回头,高高瘦瘦湿湿的背影就在路口拐弯的地方消失了。我嗓子堵了一下,看街头人来人往,发现,其实一直自诩坚强的我是那么那么的孤独。
孤独的潮水汹涌而来,象浸泡在有盐分的水里,浑身上下被冰凉和撕裂的疼痛围绕。突然很想点点,那个我和他都爱得很深的男孩子。这么久了,他怎么样了,在爱吗?还是和我一样,在孤独着?
我拨通了电话。电话就在士多店里,红色的,摆在桌上。好多次经过这里时我都想拨一下那个熟悉的号码。这一次我拨了,没有再犹豫。
下午吃饭的时间,可是接电话的人不是点点,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很纯很甜很礼貌,
"喂,点点吗?"
"请问是哪位?阿点正在冲凉,请你留下回电号码或者稍等一下好吗?"
心里酸酸的,水一样的物质向上冒着,我能够想象出来发生了什么,这些事实和原来点点所谓的朋友们告诉我的一样。水性扬花是圈子里几乎每一个亮点的标识,点点不例外。点点怎么能例外?这是社会而不是青青校园啊,这个定义是点点告诉我的,社会很残酷。走进了社会,我还是小孩子,痴呆和固执。会发生的终究会发生,我是谁?我面对的又是谁?一切人都概莫能外。
没有放下电话,手中出了汗。那边很大的杂音,说话声和水声和脚步声和音乐声,杂乱但我知道很温馨。那种声音我也听过,在一个很近的距离,把自己放进声音的包围里面,安安静静地听,可是现在我站在嘈杂的街道的旁边,从电话线的那头倾听,汗水淋漓。
点点来了,拖鞋声我很熟。
"喂。"
"我是阿杰,你不用猜了,就这样,没有什么,我祝你幸福。"
挂了,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之前。我知道什么是答案了,尽管他没有说。都一样,牵强地组织只言片语还不如面对一片空白的好。我至少不用去被所谓的精心编织的安慰的话感动。
就这样。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好啦,都结束了,一切的阳光雨露繁华琉璃都成灰。我从灰中站起来,满面沧桑。但是我还是我,我还没有死。
我还有阳光。
我还能走路。
只是行走的时候,我只会看见自己孤独的影子。
很孤独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