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节 安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了安。
至今我都把这种安排看做是天意。安是我命中注定要见面的人,我从遥远的北方踯躅而来,就是为了在这样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起来,第一眼看见安清晰的面孔。安有细长的臂,黝黑的背部,瘦长的腰和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他站在窗台旁边吹口哨,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楼下来往的人。
"我是小可,二可的弟弟。"我伸出了手。当安转过身来看醒过来的我时我说。他看见我的神情专注,愣了三秒。
"我是安,天安门的安。鸿叔让我今天照顾下你,我刚被人炒了,没有事情做。"他说,"那么叫我安吧。"
"我认识你二哥的。"安说,"那一年在珠海打工的时候他是段长,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算是咱打工的兄弟里面最有文化的。"
安带我去吃早饭,边走他边这样说。我注意到我邋遢的装束,乱糟糟的头发和几天没有洗的衣服。外面非常的热,安穿了一条得体的短裤和黑色的体恤衫,从他的外形上面看,根本就是才放学回来的学生,而我却和这个现代的城市格格不入。我在安面前很少说话,我显得异常的沉默。似乎我的每一句话都会破坏这样美好的气氛。安走在我的身边,他的话很多,兴高采烈地向我介绍着南方的每一个角落。那个时刻,我看得见安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耀眼的光芒,这种光芒在我的身体里面慢慢散发。
在多年以后,我终于知道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知道的,我是。我也知道的,他是。这种感觉没有依附于任何理论的定义,只是不容置疑地存在着滋生着。我在一个瞬间和他的灵魂紧紧拥抱。
我们怎么样开始的现在描述起来终究都有一点语焉不详。在一个分秒里我们终于坦率地不可遏制地相互拥抱接吻和做爱,一切都进行得那么地坦荡和直截了当毫无遮掩。他说爱了,我说也爱了,谁不爱谁就是龟孙子。
也在多年以后,在网络上面看见无数烦琐八婆的唠叨,事无巨细地分析怎么样从人群中认识一个人怎么样表达一点酸酸的爱意怎么样上床怎么样开始第一个动作。这个时候我会苦苦地笑笑,想起我的当年来,那个时候青涩得没有一点其他的遮盖,一只手伸过去,一只手接住了,无限柔情地相握。就这样。
安是也从北方来的,到珠海和东莞都打过工,算是有点社会经验的。来广州的时候横了一条心想闯出些天地来,可是三两个月了还是只能断断续续地工作。在鸿叔和其他工友那里暂时栖息着等待机会。大街小巷上面都是来寻找希望的人,而许多的人,背负着失望终究流落在繁华的他乡。安是那样没有野心的人,来南方的目的和我迥然不同,只是故乡大旱了,来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看有水有霓虹灯的风景。
我在鸿叔的家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是和安在大街上逡巡和张望。我们注意每一个写着招收雇工的白板,然后厚了脸皮到每一家兴旺的餐馆询问可以打工的机会。鸿叔是一个很纯朴的人,他和二哥一样的,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上结结实实地卖力气找一些饭吃,有工友的朋友和兄弟来,他们会拿出北方人的豪情出来,毫无保留地热情招待。我在他们蜗居的小屋里面积蓄精神,然后涂画我并不灿烂的梦想。
有一天,我和安走到解放路,我们站在越秀的天桥上面,看璀璨的中国大酒店和桥下熙熙的人流,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裳和彩灯堆积成了一张脆薄的纸,容我们在前面探头探脑唾沫飞溅。我们在嘈杂声音里成为了毫不逊色的画者,提笔就是磅礴的线条。安说,有一天,他会坐飞机的,在不远的白云机场,他会有一个位置,坐在走道的旁边,空中小姐来了就说我要喝什么就是什么,然后就看见白色的云彩和蓝色的纯洁的天空在眼前舒展开来。我说我会是那个宏伟的酒店的常客的,带上我心爱的人,在严肃的门童面前抛下一张绿色的纸币。我要喝咖啡,我要在房间里面放大声的音乐然后拥着我的爱人跳舞,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永远不停息。
"你的爱人是谁呀?"安问。他的眼睛里面放出了光芒。广州的夜空稀薄很多,浩荡的天空里面点缀着寥寥可数的几颗星星。他那么顽皮地问。
那个瞬间,我发现我们的手在相互吸引着靠拢。然后相握紧。我们相拥然后炙热地相溶。这也是在多年以后我细细回忆的段段情节,我常常在和他们和啤酒的时候说起那个晚上我们没有猜忌的示爱。谁也不说爱,就这样的,爱了。
从鸿叔家里搬出来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坐在地板上发呆,安走了进来,他用有着猫一样绿色的眼珠打量着屋子里面的每一个人,他看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然后我安静地收拾我的衣服,没有许多,五分钟的时间,然后我就到了安的小小的空间里。鸿叔说有工作给我留意一下,我说好呀好呀。这是我到南方的第一个星期,我遇到了我的生命中的第一个爱人并和他在了一起。安。
我和安狩猎着我们脏乱的部落,从老汤神秘的洞门到豆浆店漆黑的帘布。没有工作的时候我就和他独守在狭小的空间里,我枕着他细细的腰部,舌头在他的光滑的皮肤上面逡巡和游弋着,象是一艘舰。房子是四方型的,有一个天窗和一扇朝北开的窗,有些锈色的植物张立着它们的茎叶,蚊虫不时地在头顶上面奔走发出嗡嗡的哭泣。我和安是这个空间的皇室,没有兵士,没有美女,我们自是庄严的队伍和精制的庭院。
安说,找个工作吧。我说,我们找个工作吧。
可是没有什么工作可以给我们做,这个城市穿梭着寻找梦想的队伍,他们都带上了现代的装备,而我们只是许多人眼里淘汰殆尽的渣滓。尽管安说他是垃圾中可以废物利用的可乐瓶,可是比较起精装的茅台甚至是二锅头来说,我们都只是残留的蒸汽,虚无缥缈晃荡在城市的荒芜的角 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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