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雪花纷飞的雪野中,我独自艰难地一步步向前跋涉着。劲风伴着鹅毛般的灰色雪花,毫不容情地吹打在我已僵冷发抖的身上,使我寸步难行。
我眯着酸软发痛的双眼,寻找着猎物的踪迹,但在这一片灰茫茫的世界里,一切都象被死神笼罩住,毫无生物的气息,连不少百年的树木,也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上,盖上了一层灰色的雪壳。
我的身体已不听我的使唤,只是茫然地一步步往前走,我不敢让它停下来,因为我知道停住脚步的後果是什麽。
狼群里的其他大约三十个夥伴,许多狼在停下来歇息一下後,就再都走不动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在枫叶都没有红透,我们还没有积蓄够脂肪,长够毛发时,天色就暗黑下来,乌云与日俱增,呼呼的北风伴着雨雪刮来,打在身上刀刮一样难受。最特别的是,今年的雪全是灰色的,这令我们一直不安,总觉得有什麽大灾难会降临在我们身上。我们对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高声嗥叫,似乎在诅咒这该死的老天。
唯有阿媪用她闪亮的眼睛关怀地看着我,对我充满了信心。
她还记得去年,当我还是刚刚做狼群的首领时,也曾发生过意外。我们临时栖息的一个山洞外,发生了一场大雪崩,外面做巡查的两只狼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就被汹涌而至的冰雪淹没,洞口被山雪厚厚地密封起来。
留在里头的二十多只狼,包括我,都一瞬间困在绝对的黑暗里,那时我们都感到无名的恐怖,仿佛死神已经降临。
我最早清醒过来,立刻命令我们当中强壮的狼轮流进行挖雪的工作。我们以前见过这样的情形,因此知道,要赶在山洞空气耗尽前,尽早挖出一条通道,否则全部都得窒息而亡。
两只公狼从雪洞里浑身颤抖地爬出来,他们的爪子被冰屑磨破,毛发上蘸满了鲜血,别的狼见他如此,就过来挨在他们身上为他取暖,一只母狼怜爱地舔他们还在滴血的前爪。
我和阿媪接着进入雪洞里。我拼命地把雪从里头往外趴,双爪很快就被磨得钻心的疼,我伸着舌头喘气,没有停下来。事关全狼族的生死,我这新任首领一定要全力以赴。阿媪也不甘示弱,一边挖,一边把还我踢出的雪推出雪洞外。
渐渐地,我毛发上结了一层冰凌,前爪失去任何知觉,但还是使劲地刨雪。前方就是我们生存的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冰雪的屏障在我面前一点点地消失,我挖出一道几只狼长的隧道来。前方的雪也隐隐透出微微的萤光,激励着我奋力地干活。
“轰隆”,我上方的雪洞突然倒塌,将我压在里头,千均的重量把我牢牢地压住,我不能呼吸,不能睁眼,不能动弹,似乎上天对胆敢与之抗争的我下了道死亡判决。我想起外面被雪崩覆盖的两个同胞,了解到我即将步他们的後尘,不知为何,那时心中已没有恐惧,只是一直在愤愤不平,明明只差不远了,最终还是没有让其他狼逃出生天。
我昏迷过去。
当我醒来时,我发觉自己尾巴很痛,我的後腿也出了两道深深的牙印,但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我不解地看着阿媪和身边的狼,发现他们的爪子都受了伤,一点点凝结的血滴沾在他们身上,就立刻明白了我获救的原因。我感激至极,眼眶湿润了。
阿媪温柔地凑过头来,在我耳鬓斯磨,安慰着我。
我用尽力气站起来,在众狼惊讶的眼光下,一步一瘸地又向雪洞走去。
洞里已有另外两只狼在扒雪,我在他们後头将雪推出,还用爪子和身体将这狭窄的雪道压实,以免再发生类似的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打通了一条长长的逃生雪道。当我从洞里跃出野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扫视着四周熟悉的纯白世界,望着晴朗蔚蓝的天空时,我突然感到生命是如此宝贵,我要珍惜它,并好好对待身边的每一只狼。
经过去年那次事件後,我的首领地位就再无别的狼可以挑战了。
所以尽管今年环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恶劣,阿媪对我还是很有信心。她还为我生了三只可爱的狼宝宝。看着他们在我身边蹦来跳去,嘻戏不休,我感到自己是多麽的辛福。
这次冬季的天色,无论早午,都是阴沉沉的,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漆黑,完全没有月光,老天吝啬得连半点阳光都不肯施舍给大地。幸好我们早已习惯于黑夜中捕食,对此也不大在意。
食物开始时是很多的,随便一找,就可以找到不少倒毙在地的梅花鹿,山羊等食物,多得足够维持到我们度过整个冬季,我们也长出厚厚的皮毛,没有那麽惧怕严寒的侵袭了。
还是不久前,我们一群狼在附近的一个人类的村庄里发现了不少冻僵的牛羊,我们美美地饱餐了一顿。那时候,我们还觉得非常快乐,还以为今年的冬季将是我们的好日子。
换了以往,我们是怎麽也不敢走近人类的地方,因为他们当中较高的雄性有一样很神奇的东西,可以远远就把我们的身体打出一个个血淋淋的洞。许多老一辈的狼警告我们,绝对不要接近他们。
但有一次,我们在山腰上,很惊诧的发现他们在山脚拿着那神奇的东西相互残杀。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雷霆般的声音,他们一批批地倒下去,鲜血把一大片灰色的雪地泄上一块块触目惊心的红色。远望去,地上一粒粒黑点伴红点的,象刚下完一场黑红色的雨。
当几天後,他们相互撕杀完毕,我们才走下山去,大吃留下的众多尸首,那一顿实在是非常丰盛。我们每只狼都对天狂嗷,感谢上天的恩赐。同时我们也不明白,人类这样屠戮自己人的目的究竟何在。
本来以为冬季就快要过去,春季即将到来,可是我们都猜错了,漫天的灰色大雪还是每日在下着,天色依然阴暗如旧,气温却一天比一天低。我们只好继续四处寻找食物,以补偿大量流失体热而引起的饥饿。
尸体早已被我们吃光,我们只好再向人类的村庄进发。
如今他们的男性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我们当然不会对他们手软,吃完还活着的牛羊後,就开始捕食那些较弱的人类。
原来他们也有着相同的利器,可是他们不大会用,打不准。我记得那次,阿媪带领八只母狼假装追他们时,他们吓得连那东西都丢了就跑,最後终于陷入了我精心安排的,连我共有十只壮年公狼等候着的埋伏。
那一次,我们只伤了一位同伴,换来五条人类的尸体,足够我们吃一段时期的了。这是我们有生以来对人类最大的胜利,这事实告诉了族里顽固的老狼,让他们醒悟:人类并非不可战胜的,他们也一样可以被捕食,成为我们腹中之物。
可惜自那以後,我们就越来越难找到食物了,有时候好多天都找不到任何东西吃。一大片一大片的树木枯倒地,灰雪把它们覆盖成一个个小山包。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相继倒下,在我们眼里,全世界只剩下灰色,和我们还在挣扎求存的一群狼。
我的狼崽子围着我,吵闹着要食物,被我毫不客气地推开,还露出利齿吓唬他们。他们用绝望的眼神惊恐地望着我,缩在阿媪的身下。阿媪小声安抚他们,再用无力的眼睛看看我,似乎在怪我不该这样。
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天来,她和其他的狼一样,已经明显地瘦了下去。我看看她,又看看周围饥寒交迫的同伴,心如刀割,难道今年的冬季就真的过不去吗?
阿媪的父亲脚步沉重地走过来,痛惜地瞧了瞧阿媪和她身下的小狼,转头对我说:“吃了我吧!”
我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十分吃惊。自古以来,狼族就有这样的习俗:如果食物耗尽而使狼群陷入困境的话,老一辈的狼就得做出牺牲,以使整个狼群能继续活下去。
三年前,我就亲眼目睹我的母亲被首领咬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那首领恨得入骨。想不到现在,我反而变成了死刑的执行者。
阿媪父亲看出了我的犹豫,对我说:“咬吧,给我一个痛快的结局。没有狼会怪你。”
我缓缓走近他,端详着他和蔼的面容,又左右望望其他期待中的狼,见到阿媪扭曲着面容点了点头,就张开口要咬他喉咙。
他最後说了句:“照顾好阿媪。。。”就什麽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做这样可怕的事,当他的鲜血流入我口中时,我恶心极了,但没有吐,因为那是他牺牲了性命换来的血,是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的。
我极度地悲伤,这个世界实在太残忍了,为何要我亲自杀死这仁慈的老狼?我高声狂嚎:“嗷呜!”悲愤的声音随北风撒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当时我知道折磨才刚开始的话,我就绝对不会这样去做了。
冬天还是持续着,只是下雪的日子明显少了很多,天仍是灰朦朦的,刺骨的冰冷依然每时每刻在摧残着我们。同伴们一个个倒下,我们含着泪咀嚼他们尸身的肉,感激他们为我们其他狼存活而做出的牺牲。
到了後来,我已经不用去咬死其他的狼,因为几乎每天都有狼逝去,原本狼数众多的一群,变成了即将消失的一族。当我的狼崽子一个个得病离我而去时,我已没有什麽感情的冲动,一切已经麻木了。
就在昨天,我的配偶,我的最爱,有着漂亮灰白色长毛的阿媪,也软软地趴在昏暗连天的雪地上,无论我如何用鼻子拱她,用爪推她,她都站不起来,只是瞪大了 伤的眼睛望我。
“快吃我吧!”这是她能说的最後一句话。
我终于还是很隆重地举行了她的葬礼,把她的血肉一点点地咽入喉咙,我感到非常难受,但她的尸体还是给了我力量,让我继续向前走。
这个极为漫长的冬天还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又下起了雪。树叶般大的雪花被狂风一卷,成为一块块石头那样狠狠地撞到我的脸上和身上,我感到全身象被千万个利齿咬住那样发疼,鼻子早已冷得毫无知觉,而我的四条腿,每迈一步,都感到一阵彻心的剧痛。我的足印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身後,使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唯一的希望,就是我还在跟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猎物。
他朦朦胧胧地在不远处出现,在怒号的强风和深深的积雪中挣扎着。他每一脚向前踩,都会陷入半人高的雪坑里,很难拔出来。
我追逐他已经有三天了,他本来坐在一个发出怪叫声的大东西上,可以很轻松地在雪地上滑行,可是在我和我配偶快速的追赶下。他始终摆不脱我们,那东西还坏了,停在路边。如果不是我配偶体力不支倒下,我昨天就可以逮住他来吃了。
我无声地慢慢接近他,在这灰蒙蒙的雪地里,我皮毛的颜色就成了最好的伪装。
当我和他只有十几步之遥时,他发现了我,尖声大叫,我一个纵身扑去,咬住了他的喉咙,使他发不出声来,我感到他的咽喉在我的牙齿边冒出一个个带血的气泡,犹有余温的鲜血流到我干涸的嘴里,填充了一点我饥饿的胃肠。
我低估了他的力气,被他一拳狠击到我的头上,那股力道带起的痛楚,使我不得不放开口,跳开一边,冷冷地面对他。我已把他的颈部咬破,他很快就会完蛋的。
只见他捂住脖子上的伤口蹲在地上,鲜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泄得一地都是。他却狂笑起来,好象天下再没有什麽事情比这更有趣了。空气由已经被咬破的喉咙里送出,形成一种带有“呼噜呼噜”的怪异笑声,这声音虽不大,但是如此的可怕,连身经百战的我也呆住了。
我不解地盯着他,见他掏出一样东西来,在上面按动了几下,然後就躺在雪地上不动,任由灰色的雪花一点点掩盖住他的脸。
突然,一道比太阳亮上几千倍的闪光刺瞎了我的眼,我的皮毛好象霎时间都着了火,全身由极冷一瞬转为极热,无法忍受的痛楚令我昏死过去。
强烈的冲击把身边的树木象羽毛一样刮起,我的身体腾云驾雾般飞到空中。
接着我什麽都不知道了。
地下的深处,一个人向一个高级军官敬礼:“报告总司令,我国北方最後一片净土刚发生了核爆。”
总司令拍案而起:“原来战争还没完,没想到他们打完核大战又打常规战,受的教训还不够。迅速还击!”
那人有点犹豫:“会不会这是场误会?如果是某个战争狂引爆黑市买来的小型核弹,又想挑起两大国的核战争的话。。。”
总司令叫道:“少废话,这绝对是他们干的!哼,我也不管这麽多,反正大家同归于尽好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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