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笑。我记得我和小林握了手,好象是我把他的手抢过来握的,然后彼此自我介绍。我是程伟。我是陈建军。喔!陈……建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那晚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反常,话特多,一点小事情我也会哈哈哈地大笑。他们一定也感觉出来了吧。妈问了若干遍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还听见小妹偷偷地对小林说,是不是哥哥第一次见到妹妹的男朋友都这么兴奋。兴奋?兴奋!我不停地笑着,我的笑容就像火山爆发一样四处喷射,然后凝固在墙上,凝固在地上,凝固在椅上,我将所有的内脏都化成笑喷发出来,然后连我都再也找不到它们的残骸。
我一直没去看小林的眼睛,他也不给机会让我看,他只是不停地给小妹剥瓜子,他的眼里现在只看得见两个东西,一个是小妹,一个是瓜子。不知道小妹又讲了什么,我只知道该我笑了,于是我又哈哈哈地笑。然后转过头去对妈说,妈,你睡吧,我们小声点儿就是了。妈说没事,不困。你们都不困,只有我一个人困,好困好困,我想喝酒!
于是我到阳台上给弘儿打电话,叫他到尖叫酒廊等我,一个人。他在那边嚷嚷着些什么,没注意,反正是抗议就行了,平时他约我出去也不分四季白昼的,今天还给他。
进屋我对小妹说刚才是弘儿打来的电话,叫我去尖叫去赎他,他又没有酒钱了。弘儿和我家很熟了,他和小妹同一班,关系挺好,读书的时候就常到我家来玩,妈挺喜欢他的。叫狄弘到家里来玩啊,难得盈盈回来一次,妈对我说。妈总认为弘儿是个好儿童,是我把他带坏了,她以前一直希望弘儿和小妹耍朋友的。
正准备走,小妹嚷道也要去玩,然后省悟道不是一个人了,便对小林说弘儿是挺好玩的一个同学,你一定也会觉得他不错的。是啊,岂止不错,他们还一定会谈得很投机的,我已经见识过了。
小林听了显然没了主见,转过头来把我盯着,只有几分之一秒,然后立刻将眼光辙回去望着小妹,傻傻地笑。这可恶的笑!
到了尖叫我给弘儿打了个传呼,告他在门口等他。弘儿正在蹦迪呢,接了传呼嘿哧嘿哧地跑过来,本来是笑咪咪地想挤兑我几句,但一见到小妹挽着小林站在旁边,也就挤兑不出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盈盈,也不跟哥们儿打声招呼,罚酒。”弘儿挺镇定的。
“刚回来,这不一下飞机就来见你了吗。”小妹的性格像男孩子,弘儿一直说他和小妹是兄弟伙。
“不介绍一下?”弘儿问着小妹,眼光瞟了小林和我一眼。他也很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次他再聪明也猜不到的。
“这是建军,我男朋友。”小妹像所有幸福中的女人一样地笑道。
“我叫狄弘。”弘儿伸出手,这个画面好熟悉。
“我叫陈建军,认识你很高兴。”俨然就是昨天那幕,只是重新认识了一遍,昨天是小林,今天是陈建军。
弘儿像我一样被这句话激怒了。
“陈建军?你长得好像我的一个朋友,昨天刚认识的。”弘儿笑着对小林说。笑得好诡异,眼神中还有着蔑视,有杀伤力!对于真实姓名都要隐瞒的人不值得把他当朋友。
“是吗?哪天约出来认识认识。”小妹天真地问弘儿,她还没注意到小林的笑容已挂不住了,脸也通红。
不能让小妹看到。我把他们往酒廊里赶,里面光线暗看不出来的。
第一轮DISCO已经完了,现在放的是慢舞的音乐。弘儿将小林和小妹赶上了舞台。
“怎么回事?我不相信!”弘儿盯着我问,他似乎对我也有气。
“不相信什么?事实不是摆在眼前吗。”我已没有力气回答弘儿的问题了,我好累。“百威!一打!”
“不相信你会和你妹夫好!”弘儿一字一顿地掷出来,脸上有怒气。
“事先我不知道。”谁会想和自己的亲妹妹抢老公呢?!早知道他就是小妹的男朋友,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碰他的。
弘儿沉默了,开始把酒单从架子里抽出来一行一行的审阅。
“你必须和他断掉!必须找个机会和他谈清楚。我看得出他好喜欢你的,我也看得出盈盈好喜欢他的。你不处理好你会被毁掉的。”弘儿是为我好。
只是他喜欢我?他不是喜欢我,他只是偷欢而已。他是个双性恋!他只是不想这辈子连男人都没碰过,白当一回。这只是他的第一个三天,终有一天会有第二个三天的,然后他会一边和小妹生活在一起,一边出去偷男人的。不行,我得对小妹说……我又怎么能对小妹说呢。
我的眼光在舞池中找到小林,他忙将视线望向别的地方。他一直注视着我?他是怕我和弘儿暴露了他的身份吗?或者……只是想看我。后一种想法让我久久挥之不去。
我和弘儿沉默地坐在下面。酒来了,弘儿给我倒了一杯,我却拿起一罐,咕咕咕地全喝了下去。弘儿看了看我,没说话。舞一曲接一曲地放着,他俩像不知疲倦地跳着。小林的视线常常会晃过来,然后又闪回去。
“我去把他换下来,你们好好聊聊。”弘儿大步地冲了上去,我一把没拉住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拉住他,纯粹下意识地。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像弘儿说的那样是个绣花枕头,没有大脑。
小林下来之后仍然和弘儿坐在下面一样冷场。我俩都只注视着小妹和弘儿在上面摇着。我俩都拿起啤酒一口就干。我俩都沉默着,像两块靠得很近的礁石。我用余光瞟着他,他的目光一直在舞池里随着小妹而转,他一直没有看我。“百威!一打!”
弘儿在舞池里看到我俩这副模样,丧气地把头埋了下去。小妹像是在问他怎么了,他指着我和小林对小妹说了什么话。小妹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然后笑了。
放DISCO的时候,小妹去洗手间了。弘儿两手撑在桌上,盯着我俩。“拜托了,两位大哥。不给我面子也要给盈盈面子吧。是不是想喝醉了闹一场给盈盈看?你们俩互相看看,一双酒鬼!”
我麻木地看看他,又看看小林,小林正盯着我。小林的眼神!彷徨,是叫作彷徨吧,还有什么,是无助吧,像个孩子似的。
这眼神使我想起了送给弘儿的小不点,记得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小不点的时候,它湿淋淋地躲在街边的屋檐下,它的眼神就是这样,它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它失去了它的主人,它失去了一切。我好想拥小林在怀中,吻他告诉他不要怕,我在!这时小妹回来了。
弘儿拉小妹去蹦迪,小妹问小林去不去,小林不去。小妹便说她也不去,然后就倚在小林身边,幸福地把我们望着。小林却象着了魔似一反刚才的样子,只是痴痴地把我望着,他的目光里有泪。我开始回避他的眼神,我四处找着可以吸引我目光的东西,却都只找到他的目光。
弘儿忙逮着小妹问她在深圳的状况,小妹津津有味的给他讲着。我突然好想哭,好想这里变成无人的旷野,我迎着风放声地痛哭。我无法确定小林是否爱我,也同样地无法确定我是否爱他,爱应该有个公式来判断吧。
前一刻钟我还在恨他,可后一刻钟又想要他,我开始觉得我不像个男人。
我们真的像两块礁石,近得似乎都闻到了彼此身上的气息,却是一千年也不可能靠在一起。那晚上我似乎真在尖叫坐了一千年,痛苦却无法表达的一千年,任凭小妹和弘儿的笑声在我的身上拍打着。
小妹聊着聊着忽然发现了小林的表情异样。弘儿忙嚷着分南北划拳喝酒。
“我和建军一方,你们家的一方。”弘儿对小妹说。
小妹一把抱住小林,“谁说建军不是我们家的,就你不是我们家的,你一人一方,我们三人一方。”
“可以啊,你们三人划三拳,我一人划十拳,敢不敢?”弘儿毫不示弱。
最后是小妹和小林一方,我和弘儿一方,小林已经恢复过来了,他轻轻地拥着小妹,小妹也完全忘了刚才他诡异的表情了。于是我们便开始划拳行乐。
他们那方输了,小妹总是很甜蜜地将酒端给小林喝,小林也很甜蜜地为她将酒喝下去。小林也许并不只是想随便找个女人娶过来撑撑门面吧,他没有家庭给的压力,他也许是真心喜欢小妹的。像小妹这样美丽而有个性的女孩纵是女人见了也会喜欢的,何况男人。
我们这方输了,弘儿却怎么也抢不过我的,我尽情地喝,尽情地抢,尽情地将所有的心情写在脸上,我不想隐瞒,我不怕让他看到。小妹偷偷地问弘儿怎么回事,弘儿偷偷地告诉她男人的事情啦,你们女人不懂的。
弘儿终于不再跟我抢了,他只是说一个男人,应该随时清楚自己心里的想法,没有人帮得了你,只有你自己才帮得了自己。整个气氛已经被我搞砸了。
我开始试着弄清我自己的想法。我究竟对小林是什么感情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他和我在一起,所有的人都不会开心的,包括我自己。如果他和小妹在一起,所有的人都会为他们祝福,也包括我自己。
想到这一点,我似乎搞清楚了,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放下小林。我必须做到和他只是像兄弟或朋友一样的关系,我应该做得到的。以前也有人让我难过过,但最后发现只不过是因为别人离开我,而不是我先离开。对小林也许也是一样的吧,因为一开始他就只想要三天,而我认为可以不止三天。我只是因为失败而情绪恶劣,不是失恋!过段日子我也会奇怪我现在为什么会如此低落的。
于是我的情绪开始恢复,我开始和小林划拳,还给他们讲黄色笑话,小妹直叫我不要教坏了她的建军。气氛又开始好了,太平盛世。小妹开始有了精神,弘儿也开始热闹起来,只有小林,虽仍在笑,却不觉得他在笑。
回家的时候是热到了高潮,我们一路走一路唱着黑豹的“Don't breat My heart ……”唱着庚澄庆的“你快乐吗 我很快乐”还唱老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唱得很疯狂,弘儿走在小林和我的中间,挽着我俩,偶尔我的目光和小林碰到也很坦然。小林终于也被感染了,他开心地和我们一块儿唱着,他的眼神已从秋天回到了夏天,明朗而清澈。
回到家已是深夜了,我们怕把妈吵醒了,像贼一样踮手踮脚地溜进去。
“哥,今晚建军和你一块挤哦。”小妹压低了声音笑咪咪地对我说。心中一跳,难道她已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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