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注册
     渣渣洞 同志文学索引
  首页 | 文章一览 | 专栏一览 | 文章上传 | 磨牙区  
    作者档案 | 专栏 | 会客室

风中的蒲公英

作者: 小帅




我可以相信/只要我们愿意 生命/可以有三生三世的轮回/三生三
世的相期
然而每次轮回的我们都不复相同/天涯海角 道路迢遥/我们要用一
生的时间去寻找 等待/才能有短短的一瞬来/凝视那曾心动的容颜/(在
漫长的等待里 那/日复一日的思恋该是如何不堪)/甚至我们会在万丈
红尘中忘却来路/忘却了相约 而只是/擦身行过 再不回头
我爱呵/三生太长 来生太远/我宁愿 今生今世/你是我无以遁逃的
命运/是我辗转反侧的 相/思
《诺言》

第一章

二月一日,早上八点半,列车已经到达了北京。
清晨的北京冷峭峻寒,而甫一下车,颜名就在呼啸的北风
中呆呆地怔住了。眼前的北京城,在短短的十天左右的的离
别后,忽然间变的陌生起来。
颜名立在车站,忽然觉得不知何去何从。而自己的家,
也已经忽然如此遥远了……整个春节,父亲都未能在家里,
每个人都无法再做出一丝笑意,颜名强颜欢笑,在家人和朋
友亲戚中勉强维持着新年的那种气氛……可是,他的心,却
终于消失了那种家的感觉。父亲的含冤被拘,尽管朋友在他
面前都尽量避免提及,但颜名知道,他们频频来看他,也便
是无言的安慰了。只是,有什么用?!这个家,如此的支离
破碎,在这样的欢乐节日。
颜名在北京街头的寒风中泪流满面。面对家人,他不能
表现的那么软弱,毕竟,他是长子。
——可是,我究竟要去向何方?!北京北京,你如此陌
生。而身后,没有了再能支持我的家。

茫茫然的,颜名竟是到了公司,甚至全然不曾想到回自
己租住的小屋看看。
电脑依然静静地摆着,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在电
脑旁坐下,打开电源,进入系统,拨通服务器电话,然后,
登上网络……
信箱里,是蝶儿的问候。
在电脑前慢慢打字:
蝶儿:我回北京了。这个春节,很萧条……家里出了很
多事……
忽然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在眼前闪过,颜名胸口一痛,
眼泪便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到卫生间把脸上的泪水洗干净出来,老板进来了,惊讶
地笑:“这么早就回来了?”
颜名竭力微笑一下:“是的,有点事情,就早回来了……”

此后的日子,颜名开始打电话,上诉……而每个白天,
他依然在疯狂般地工作,晚上加班到午夜,然后开始上网一
直到凌晨四、五点。他的笑容更少了,在公司也越来越沉默,
睡眠也越来越少,人慢慢消瘦下来。只有在网络上和人不停
说话才能让他从自己沉重而焦虑的心情中暂时得以逃脱。
颜名和蝶儿的感情也逐渐有了发展,只是颜名心中,总
是有着些莫名的期待似的,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期待什么。
在这段时间,他不停的电话根本没有起到任何实质性的
作用,颜名逐渐也不再做那些无用的工夫,而关于家乡所有
的回忆他也在一天天有意无意地淡漠了,自己的家,小龙,
林夕……都尽量不去多想。他害怕面对那所有的一切,象一
个蜗牛似的把自己牢牢地藏了起来,而网络,就起着象他的
壳一样的作用。虚拟与现实,慢慢地竟然在他身上奇迹般合
而为一。包括网上聊天的朋友,不止一个人在跟他说不要太
迷恋投入这个虚拟的世界,但这些对他不起作用。只有网络
才能让他得以摆脱现实中的种种压力和困扰,他也把网络当
成了自己生存的地方。小帅就是颜名,颜名就是小帅。应该
说,在这两个角色上,他并没有费心去虚化什么,他很真实
地把自己的情绪和性格反应到了那个虚拟世界,甚至可以说
是更加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他的本性。现实中他必须压抑的
喜怒哀乐,在那里得到了无比畅快的抒发。也许这才是让他
最迷恋网络的地方,因为除了名字,他不伪装自己,而名字
对于他,不过是个代号罢了。他是把自己所有感情甚至生命
都放进了网络里面的。
在网上,各地网站的聊天室很多,但颜名只有在大众在
线的天涯海角才能忘我地投入,虽然这里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等五花八门的辅助工具,更连私聊的功能都不曾设置,完全
简简单单地一目了然,但就因为这样,大家互相才更能直接
地交流,好象一个大家庭,没有太多的秘密。大家彼此关心
彼此帮助,一个人有问题,大家一起来回答,或者这也是颜
名一直喜欢这个聊天室的原因之一吧。

应该是二月三号吧,忽然就连不上“大众在线”了,本
来这些天都是和蝶儿约好在天涯海角见的。颜名着急地在网
上到处转,只能通过不停写E-mail和蝶儿联系,忽然蝶儿在
信中问他:“还记得小宝宝吗?我刚才在‘天涯海角’聊天二
室又看见他了,他向我打听你呢!”
颜名莫名其妙地呆了一下,精神忽然就有点恍惚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
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冰(鬓)如霜……”不期然
竟想起去年离京前那晚上小宝宝凄然的话语。好久好久,给
蝶儿的回信都没能写下一个字……
等第二天终于能连上大众在线,偏偏蝶儿又连不上了。
颜名无聊地在“天涯海角”四个聊天室里打转,却始终提不
起兴致来跟人聊天。
已经是午夜了,刚刚重又转进去聊天3室,就见小宝宝
说:“宝宝呸!宝宝呸!宝宝再呸!
颜名怔了怔,还以为是小宝宝看见他名字后说他。再细
看,原来是有人说下流话,小宝宝在骂那人呢。颜名莫名的
开心起来,忍不住开玩笑:“好呀,我刚来就呸我!“
正好有谁在问小宝宝住哪里,他答:“宝宝住在西城呢!”
颜名怔了一下,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一直记得在自己
回家前的晚上,小宝宝曾说自己家在吴下之地。而这刻他也
丝毫没有想到过在这网络上,即使大家随便说些谎言原也无
可厚非,只是莫名地有种被骗的感觉。忍不住带些气恼问:
“小宝宝,你不说你住江南吗?”
小宝宝沉默一会儿,回答:“小帅,我们到二室去,好
吗?”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颜名打开2室,便见有一个名字挂在上面:冰。
甫一看到这个字,颜名心里就忽然恍惚一下,好象有什
么触动了自己。他试探地问:“是你吗?冰。”
紧接在他传上的话下面进来一个人:谪凡。
颜名心中一颤,谪凡!是他了,再不会有别人用这名字。
果然,他敲上一行字:此冰非你冰也!
颜名很直接地问:为什么骗我?
那边沉默一会,才回答:因为冰不想再给人间增添一份
冤孽。
颜名心脏忽然急跳起来,他迅速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冰曾经不止一次在偷看你和人说话,但是冰都不曾进
来……可冰还是不知道,你是否和冰一样?!
颜名隐约地明白了什么,却又还是问:
和你一样?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颜名忽然不知是悲是喜,久久地呆了过去……
冰害怕会爱上你!
脑中如同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响过。时间停止了运转。
颜名傻了。不知不觉中,竟有两行泪慢慢地淌下来,少年时
跟小龙那爱怨难分的感情重又来到他眼前……
你……你原来是女孩吗?!……他挣扎着问。
哈哈!冰如果是女骇,还说得上冤孽吗?!
忽然间,颜名真切地感觉到小宝宝在电脑边也必是热泪
满面。
他的泪不克自控地奔流着,眼前的小宝宝、谪凡、冰、
小帅这些名字忽然就和自己从前的所有时光纠缠起来,混沌
一片……可是,有些什么是和自己少年时的感情不同的。他
知道。他想逃开,但却又偏偏不愿就这样简单地逃脱……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知自己还敲了什么上去,只知道,满脸都是滚滚的
泪水,不曾稍歇地奔流……
冰!
冰!
冰!

此后晚上上网,颜名依然是和蝶儿打趣,他知道自己很
喜欢蝶儿,但是每见小宝宝的名字,又都有种莫名的情绪涌
上来。两个人也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天晚上在二室的对话。
不知不觉中,小宝宝对他的称呼已经改成了——帅,而他也
慢慢习惯了叫小宝宝“冰”。
那天晚上,又是三个人一起,说些什么颜名后来忘了,
只是小宝宝的情绪一直很低沉。颜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冰,怎么了?
帅,冰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小宝宝过了半天才慢慢地回答。
宝宝,你爸爸妈妈回来?你不和他们住一起吗?蝶儿插
嘴。
是呀,冰,你爸爸妈妈跟你不住一起?
是的。他们……在国外,冰一直一个人住。
那你应该开心呀,冰!
是呀,宝宝。
不!你们不懂的!好了,冰不想多说了,帅,蝶儿姐姐,
冰下了……也许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冰,真希望能有机会见你,和你好好谈一些话……毕竟
有些话,这里说不是很方便的。
那又何必呢?帅,见不见冰,又能有什么不同呢?冰是
不详之人,还是不见的好……帅,真的希望你和蝶儿姐姐能
真心地相爱……
小宝宝下了,颜名和蝶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虽然颜
名一直在喜欢蝶儿,但毕竟没有很坦白地说过,从来都只是
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逗蝶儿。忽然就不知道该继续跟蝶儿
说什么了,而颜名心里也渐渐泛起一丝怅然,小宝宝凄然伤
感的话在他脑中盘绕不休。蝶儿大概也有些尴尬,也早早下
了。颜名索然地一个人在网上胡乱敲些词句上去,一直呆到
天亮才离开。

连续两天都没有在网上看到小宝宝的身影,有意无意地
问蝶儿,她也说没有看见他。
蓦然情绪就有些低落了。而和蝶儿之间也反而有点生疏
似的,大概因为被小宝宝一句话给挑明后,彼此都有点不知
所措吧。但颜名忽然也懒得去计较什么,跟蝶儿聊天也不象
以前那样投入了。
一直记得,二月八号的晚上,和一群人在聊天室聊到凌
晨三点左右,说了再见后准备去睡觉了,忽然就想看看自己
信箱。已经是四五天没有丝毫心情去看什么信件了。

Wjlc@hotmail.com。
颜名顿时呆住了。
——小宝宝!

亲爱的小帅:
我是一棵蒲公英的种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快乐悲伤,爸
爸妈妈给我一只小船,让我在广阔的田野里飞翔。小船儿载
着我飞翔……飞翔……
帅,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曾经抱着我,一遍遍唱这首
歌给我。
这就是我,一个蒲公英的种子。一生都漂泊无依,而当
冰雪解冻花团锦簇时,我却无声的凋落,我坚信这就是我的
命运。我坚信!

八岁的时候,冰离开了一直生长的江南,离开了奶奶,
那个自冰出生后就照顾冰爱冰的善良老人,随父母到了上海,
然后,进了那所“孤儿收容所”,开始了冰流浪的生命。
我恨我的父母亲,为什么他们要生下我?却又弃置不顾。
我恨他们。虽然他们无可奈何,因为他们从事的工作,他们
只能这样,无从选择。但我恨他们。
在那大家群相同命运的收容所里,冰认识了他,文仙。
那年,冰12岁,文仙14岁。
记得有一天,大家要准备就寝了,冰和文仙同舍。忽然,
文仙伸手摸摸我的头,说:“知道吗,冰,你是我见过最漂亮
的男孩子。”
他大大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我,我一时仓促地说:“你也
很漂亮呀。”在他凝视中,一股热血忽地一下涌上来。就在这
一霎,冰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我和文仙紧紧拥在一起。
就在那个晚上,冰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文仙,无怨无悔。
从此,在这孤儿院中,冰和文仙再也不是孤独的了。我
们整天形影不离,那时,招来了很多嫉妒非议,可是,我们
不在乎他们的目光。

可是,两年后,有一天,文仙的父母来了,要把他带走
了,离开这里,远到欧洲。
我们无法抗争什么。文仙走的那天,冰故意躲出去,不
想面对分离。
一直到很晚很晚,冰才疲惫地回到那曾经是两个人的寝
室,文仙的床还是铺的那么整齐,可是人却再也不在了……
冰茫然地在床边坐下来,忽然发现,在枕头旁放着一个
包的整整齐齐的手帕,那是文仙的手帕。
当冰抖颤着双手打开它,看见里面包着的那段还染着血
迹的文仙的小指,顿时疯狂地哭了起来,我发狂般跑出去,
把那截手指远远地扔开,然后晕倒在地上……
再后来,冰的父母也回来了,然后,冰随他们到了北京。
可是,他们仍然不能和我生活在一起。
……
昨天,冰的父母回国了。爸爸妈妈几乎刻意讨好地捧着
给我带的那些我曾经喜欢的衣服礼物站在房间门口,竭力笑
着问我喜不喜欢,而我却只冷淡地看了一眼,擦过他们,狠
狠关上门离去。在关门那刻,冰听到妈妈压抑的哭声……
昨晚,冰一直和朋友喝酒,喝的酩酊大醉回来。
早上醒来,枕边放着他们昨天给冰带来的衣服。可是,
他们不知道,冰要的不是这些。冰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把它们拿起来走到外屋,妈妈静静坐在饭桌旁发呆,
桌上摆着冰平时最喜欢吃的东西。看见冰出来,妈妈连忙笑
着问我饿不饿,而我一句话没说,只把那些衣服往桌上一放,
扭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
妈妈在外面压抑着声音哭了,冰也忍不住哭出来。爸爸
走进来,摸着我的头说:跟我们走吧……
对不起,帅,冰写不下去了……
你的 段冰
98.2.8

颜名怔怔地坐在电脑前,一遍遍看过去这封长长的信,
明明应该是陌生的故事,但为什么好象在心底竟恍惚地有着
一种熟悉的感觉,如此亲切而悲哀,又痛楚而酸辛……只是,
怎么也记不起来曾经是什么时候听人说起过。一切更象是一
直以来冥冥中被封存的一份记忆,而突然间这被封锁的记忆
就如此惊心动魄地重又真实展现在自己眼前……
窗外依旧是如梭的车流和明亮的街灯,一切似乎和每一
天京城的夜晚并无不同,可是颜名知道,有些什么,是终于
不再一样了……

冰,此刻你已经在睡梦中了吧?而我,却刚自你的信中
走出。窗外传来火车的长鸣声,禁不住打个冷颤,把自己缩
紧一些。忽然有些想家,想斑白了头发的父母。
他们是疼我的。我是父母手里的珍藏。但他们并不懂我,
不懂,也算了,只要这份亲情如酒醇香。

想到少年的自己,一个人在深夜的灯下流着泪写日记,
写自己的孤单和寂寞。后来有了朋友了,又是那么欣喜,有
如爱情的滋味,那种少年时的思念。那时,看了罗曼罗兰的
《约翰.克利斯朵夫》。16岁了,最爱的朋友终于到了撕裂的
瞬间。我第一次为失去一份爱而落泪。那时,一切都是纯真
的。可我依旧寂寞。仍是那年,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大我三
岁,却爱上了我。可我不懂,仍在为失去的友谊痛悔不已。
拒绝了她三次,用了三年的时间。她流泪的眼,我再不能忘
怀。我高三那年,她木无表情地走上结婚礼堂。后来她说,
结婚前一晚,她就同那封写给我却未寄出的信一起在火中焚
化了。
我再一次体会到悔恨的滋味!可我却没回头。
北京,我认识了一个男孩。曾经他陪我走过一段黑暗而
晦涩的路……后来他走了,我依旧一个人,两年就这么匆匆
过去了。我开始学会麻木不仁,不再唱歌了。也不再写日记。
可寂寞也可以让自己学会很多。我真正懂得了--爱!
见到你,我开始不自禁的心痛。冰,你还小,而一生还
很长。我们永不知命运会安排谁等在我们前方。不要急于给
自己下定义,不要急于放弃,冰,让我陪你走过这一段艰难
的路,让我象哥哥一样照顾你,疼你,爱你,让我做你的一
个听众,听你诉说这些年里的泪笑悲欢……冰,信任我,也
不要拒绝我的关心。不要强迫自己,有泪就流,有恨就说,,
我宁愿你是个任性的孩子,也不愿你摔到遍体鳞伤仍咬紧牙
关横眉冷对这冰冷的社会……
蒲公英的儿子,有着坚强的生命!冰!
颜名(小帅) 2.9晨

天亮了,颜名依旧呆呆地在电脑前坐着。恍惚中,那些
如诗如歌的时光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他在其中茫然失措,
悲喜无从……










第二章

应该说,最令颜名心动的,并不是因为小宝宝——段冰
的容貌——就象他信中文仙说的“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
孩”,更令他感动的是段冰具有传奇性的经历。对于颜名来讲,
这些无疑都是充满神秘诱惑力的。
而一直到后来,颜名都不能确定自己那封信究竟是想跟
段冰说些什么,毕竟,段冰对于他自身生活的认知方式是颜
名从来不曾想过的。在他的意识里,同性恋和自己的一生不
会牵扯上什么关系,即使曾经和叶子有过那样不同寻常的关
系,和小龙的感情更是理不清的纠缠,但因为林夕的出现,
使得这些并没有太过影响到他对自己已经认知的生命和生活
本身的根本态度。然而段冰的这封信,却一下子把他推到了
一个进退不能的局面。他开始考虑自己感情的的取向,把从
前自己对小龙、林夕之间的感情做了新的比较,只是在这段
时间,他仍然没有得出结论。而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在
写第一封信时,还是坚持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的,最少在他
心中这样认为。不过,在他的文字中,却多少泄露了些连他
自己也不肯承认的情愫在其中。
当那么长时间过去,他竟重又看到自己当年自己这封信
时,才惊觉到,原来一开始他就已经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这份
迷乱的情感之中。

十号晚上,又在天涯海角呆着,心下有丝隐约的期盼,
想见到段冰的身影。
蝶儿三天没有上网了,好象她开始刻意地在回避什么似
的。
夜里十点半多了,天涯海角的几个聊天室依然只是稀稀
拉拉的几个人漫不经心地说话。这几天,颜名给自己注册了
很多网名,不停地变换着身份跟人开玩笑,但是他心底却越
来越寂寞起来。
打开了二室——那里,曾是段冰跟他说那些话的地方。
二室里没有人在,但仿佛那夜的话还挂在上面……
……冰不愿再给人间增添一份冤孽……
……冰害怕会爱上你!……
陡然情绪就变的纷乱了。颜名开始胡乱地敲字,把自己
曾经熟悉的词句整段整段打了上去。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
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
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
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
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
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
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玉露。人间俯仰今古。海枯石烂情缘
在,幽恨不埋黄土。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兰
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籍卧风雨。
……
心里很乱,但他又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或者是他自己不
敢去深想。
忽然一个人闯进来。
DUCK.P:好雅兴。
颜名有点被人打扰的不快,但还是有礼貌地回答:见笑
了,不过夜深无事罢了。
DUCK.P这个名字好象是在天涯海角见过一两次,不过没
跟他说过话。
忽然,DUCK.P打上句话:我听小宝说起过你,小帅。
颜名猛然就惊了一下。小宝?——冰?!
哦……你认识冰?
是的,昨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喝酒,小宝喝的半醉,忽然
说起这里还有个小帅原来也是的!
颜名眉头皱起来,心里很觉得别扭和不安。他很明白
DUCK.P话中“也是的”指什么。
不!冰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只是,冰让我怜惜。
是吗?!哈哈!怜惜!
你可以不信,我也不勉强别人相信,我只求问心无愧就
够!
颜名莫名地竟有些恼怒。
小帅,那你了解小宝多少呢?
也许比你想象的要多吧。DUCK。你不觉得你问的很多?
哈哈!你害怕我问吗?你那么害怕别人知道你是和我们
一样的人?
DUCK,你不要咄咄逼人!我说了,我不是,随便你信不
信,我懒得再解释。对不起,我下了!再见!
颜名异常地反感起这个叫DUCK.P的人来,连他自己也不
知道为什么。以前的他,对于别人的误会从来都只是淡淡一
笑罢了,从没有象今天这样恼羞成怒的样子。
难道,我真的是……
一想到这里,颜名忽然就大吃了一惊,整个人情绪都纷
乱起来。本来打算关掉电脑了,却忽然间又不想离开,呆呆
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对话。
DUCK.P好长时间没有反应,大概也下了吧。颜名重又进
去聊天室,却再也提不起什么心情来和人说话,一遍遍把那
两首元好问的词打上去,心乱如麻。

冰:
昨天意外地心情极糟,本来想和不认识的人随便聊聊的,
却遇上DUCK.P。不经意说起你,结果心下更加烦躁,早早说
了再见,却又不走,等他走了,开始一个人疯狂的敲字,一
直到两点多,才得以稍稍平息突生的狂乱。好多年了,心情
不好,总是发疯似的写,借笔来平息自己。所以才有那么多
诗。似乎它的读者,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我该感谢我的父
亲,也该责怪我的父亲。他教我学画,又培养我音乐和文学,
如果不是这些感性的东西,我不会懂得爱是什么,可如不是
它们,我可以平平常常过一生,不会有那么多愁绪滋生)。
冰,你不该跟DUCK提起我的,真的不该。虽然,我知道
你必是在郁闷的酒醉之后,虽然我可能了解你的痛苦和压
抑……但你实在不该提及我……冰,你对我了解多少?恐怕
只是小帅的话语。冰,你不懂我,真的。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试图分析我自己,从自己和别人的
不同角度。似乎只有一个词可形容--任性!是了,就是它。
小帅,楚笑鸥,振眉笑,翔云……我那么多的名字,却始终
不是我的全部,或许,只有一个我不太常用的名字反能代表
我的一切:东方凌一。一个无比骄傲又无比寂寞的名字,一
个放纵又压抑的名字……我是谁?来做什么?多年前就是同
样的问题,如今仍没有答案。记忆里,总有个影子在飘着,
总有个声音喊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字,也不知道究竟是
谁,我所有的痛苦和不安都因此而生,我这么多年的寻找等
待也只为此。为了这一点与生俱来的记忆,我放弃了太多本
该得到的感情。一个人孑孑而行。寂寞让我学的放纵也让我
持重冷静。生活中的我,似是喜怒无常,其实,不过任性而
为吧。任性之人终不失天性,不知是谁的话!
我的这二十年,始终在试图寻找一点真实的东西罢了!
冰,相信我,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而不是其他。初到北
京,我曾迷茫过很久,也堕落过,那漫长的一年多时间,没
有任何光亮。我是在自我麻醉,逃避曾是残酷的现实。你不
知道,那个女孩的结婚,对我打击多大,尽管我始终未能明
白我对她的感情--她或不是我一直等待的记忆中的人,但却
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女子。那时少年自傲的我,是充满矛盾的。
但当我自那一年终于挣扎出来,我就再不回头了。而那
段时间从前的朋友也再没联系过。那是怎样晦涩的日子,没
有真的欢乐,只有无休止的悔恨和痛苦在欲望中呻吟。
我变了,二十年里第三次巨大的变化。第一次是少年时,
因一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第二次因那个女孩,她
极高的文学修养和天赋刺激我对文学的追求;第三次就是北
京,我领会到了生命阴暗的另一面,而这次,也是我受益最
大的,不管我多么厌倦和悔恨……
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也开始重新看待社会和人生,而
我也同时重新评价朋友……有朋友当面说我变得冷酷,我没
有反驳,只是苦笑,我希望朋友都是生命的强者,而不要向
命运轻易妥协,我知道,我没做错!
而你该知道,刚认识你时,我并未特别热情,或许我淡
泊了吧,我也不太认真什么,直到那天你表现出真实的一面
--你的忧郁和寂寥(那是假前的那晚),我才注意到你,而一
直到你对我坦白自己时,我才震动了一下,继而是心痛。你
还小,不该有这多的负荷!你让我想到少年时的自己,苦涩
迷茫的年龄,不管DUCK怎样评价,我有我的观点,我只知我
没骗你,我也确实只想做你大哥,只想给你些关心,没有别
的意思。你也不应太把自己压抑和封闭,你不愿见我,我也
不会勉强,只要你能知道我是真正关心你就行,我并不是想
得到什么或是需要你的什么。以前的我,好胜心强,想和谁
认识就一定要做到,现在不会了,唉,冰,有机会你不妨看
看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就会明白些什么。
说太多了,今天大部分时间我措辞这封信,工作全搁下
了,现在手边一堆活,不得不干了。冰,这些天真没空吗?
我要到20号才回家正常作息,现在我屋子有朋友借住,我又
不惯与人同住,每晚都在公司或是我们分立的网络部,每晚
都上网,很希望见到你。
能上网吗?
小帅 2.10

下午一下班就挂在网上,一直到八点左右,小宝宝上来
了。
帅。
冰!你好!今天这么早?
帅,我看了你的信了……对不起,那晚冰喝醉了,因为
DUCK和我很熟了,才说出来你名字,不知道你会不高兴,对
不起……
也没什么了!冰。只是当时和DUCK斗气有点不开心罢
了……对了,我说的那部小说,你看过吗?
冰没有看过。
我手边有呢……或者,我们约个时间,我把书给你?真
希望你看看,冰。
小宝宝过了有一会儿才回答:不了,帅,不用了。
你怎么了?冰?好象你不开心。
没什么,帅。冰今天不能多呆,先下了!帅,你也不要
老是熬夜了,注意自己身体。
那……好吧,冰,你也好好休息,不要一直喝酒了,让
人担心你……
小宝宝下了,颜名一个人索然无味地在几个聊天室转来
转去,始终没有什么很熟的人。
忽然有人问:小帅,你的蝶儿呢?嘻嘻,怎么这几天总
是你一个人了?
我也不知道呀!只好一个人了。>_<
呵呵!是不是望穿秋水了,小帅!
得了吧你!少拿我开涮!
对方是个并不太熟悉的人,却似对颜名在网上的言行了
如指掌。
DUCK.P:小帅,蝶儿又是谁?
嘿!你一定要每次都这么突然出现吗?DUCK.P?
不知为什么,颜名看见DUCK.P的时候,忽然觉得心情好
些了,都有兴趣和DUCK.P斗嘴。他还以为因为昨天的事情自
己会对DUCK.P非常反感呢。可见人的心情瞬息千变。
DUCK.P:不要转移话题,蝶儿是谁?
你打听这干吗?这大概是我私事吧?
颜名心情顿时又有些不快。一向以来,都不喜欢别人干
涉自己,而眼前这个DUCK.P偏偏每次都是蛮不讲理的态度。
我真替小宝不值!——小帅?哼!一看名字就——哼!
你……DUCK.P,这又关冰什么事情?我叫小帅又怎么
了?你说话太过分!
我过分?哈哈!我过分!你自己敢做便不敢认吗?
我做什么了?!DUCK,你太霸道了,我自问没得罪你,
你干吗这样针对我?
我是在替小宝不值!怎么他竟然会为你……哼!
颜名在电脑边却一下子呆了。
我真替小宝不值——为什么他会这样说?小宝究竟曾经
在酒醉之后跟他说过什么?
小宝,冰……忽然心里隐隐一痛,而刚才那丝恼怒和不
快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DUCK.P,我不知道冰曾经跟你说了些什么,只是——小
帅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不管你是怎样的想象。小帅——是平
常人……
DUCK.P沉默了一会儿,想必也领会了颜名言下的意思吧。
DUCK,你和冰很熟吗?常常见面?
也不是,不过……也见了几次吧。
哦。
颜名沉默一下,忽然有些失落的感觉。冰……为什么总
在躲着自己呢?
其实,我很想见见冰,跟他好好谈谈……
我想小宝大概不会答应见你的。
DUCK.P很肯定地回答。
颜名心中又是一阵隐约的不快。也许这是事实,但由
DUCK.P说出来,总是有些别扭。
也许吧。冰是说了这样话,他总说自己是不祥之人……
他心事太重了,这不该是他年纪该有的。
不详之人!不详之人……我看小宝,是遭天妒……他身
体一直都很不好,至于你见他,或者对他没什么好处的……
DUCK,你太武断了吧。
那好,小帅你告诉我,你能给小宝什么吗?小宝要的,
你给得起吗?你根本对他一无助益!如果可能,我到希望你
消失,还给小宝一份清净。
你能代替冰做任何决定吗?
颜名心中一阵不舒服。而他隐约地知道,这是因为DUCK.P
话中和段冰的熟稔引起。
哈哈!小帅,那你能直面回答吗,你,能给冰什么?
颜名呆了呆,想打字,却又不知说什么。
你能给冰什么?
你能给冰什么?
颜名无言以对。
哈哈!小帅,你连爱都不敢!懦夫!
你——DUCK,我说了,我不是!
是吗?你不是?哈哈!也只有你自己肯相信这话吧!我
不信小宝喝醉酒流着泪说出来的名字会跟他只有那么简单关
系!
冰……哭了?为什么?
我想,你大概比我要清楚吧!
DUCK.P带些嘲讽地回答。
颜名怔怔地半天不能敲出一句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
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冰如霜……我是一棵
蒲公英的种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快乐悲伤,爸爸妈妈给我一
只小船,让我在广阔的田野里飞翔。小船儿载着我飞翔……
飞翔……帅,这就是冰的命运……
屋外又起风了。